第十五章挺不老实的
周五晚上，樊胜美刚到家，鞋还没换完，手机就响了。王柏川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下腰解鞋带。
“胜美，下班了？”
“嗯，刚到。”
“明天周末，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吃个饭？”王柏川的语气比平时轻快，像是特意提了精神，“我那个项目有眉目了，客户基本定了，下个月签合同。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房子的事。”
樊胜美把鞋放进鞋柜，直起身来，拿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有点累，今天跑了古北又回了公司，下午还开了个跨部门协调会，嗓子都说哑了。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应了一声：“行，明天再说吧。”
“胜美，我上次发你的那个嘉定的楼盘你看了吗？”王柏川没有挂的意思，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我跟你说，那个盘很抢手，现在排号的人已经很多了。我算了一下，首付一百万，咱俩凑一凑，你家那边我估计是指望不上，我爸妈那边能拿出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
“柏川。”樊胜美打断他，“我说了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没有彻底灭，还冒着烟。“我就是先跟你说说，你心里有个数。胜美，你那个工作，现在也稳定了，收入也不错，咱俩的事是不是该往前推一推了？你也三十了……”
又是“你也三十了”。樊胜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的灰好像比上次看到的又厚了一层。她没有说话，王柏川却还在说，声音里那种急切变成了一种不安，像是一个人站在站台上怕赶不上车。
“还有那个贺总，上次那事咱们还没说清楚。他凭什么给你车开？凭什么让你去他房子？前段时间我跟你辩了几句，你就不愿意听了，可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胜美，他是不是对你有别的意思？他什么时候让你还车？要是车还了，那钥匙呢？房子呢？他要是正常老板，这些事不该交给一个女下属吧？”
樊胜美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些。她坐起来，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里有人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盆里。
“柏川，那车是公司的，不是我私人的。房子是他名下的，我去检查水电是工作内容。这些事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你说过，可我不傻。一个男的，年轻，有钱，单身，对一个女的又是给车又是给钥匙，这正常吗？胜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他。他对你肯定不老实。”
挺不老实的。樊胜美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她不知道贺涵对她老不老实，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回答不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跟王柏川讨论这个。讨论不下去。一个在电话里跟你争辩老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的男人，你跟他解释再多，他也只会从你的解释里找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的怀疑。她累了。她的嗓子哑了，她的脚底板酸了，她的脑子里还装着明天要去陆家嘴浇花的日程。她没有力气再吵一遍了。
“柏川，我累了，明天再谈这些。”
“行，明天谈。”王柏川像是抓住了什么，语气忽然松下来，但紧接着又弹了回去，“那明天咱们把这事说清楚。胜美，我是认真的。他什么时候让你还车？既然你有车了，那不然我们住一起吧？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房租省下来，一个月能多存好几千。房租省了，首付就快了。”
樊胜美愣了一下。
她想过王柏川会说“我们结婚吧”，也想过他会说“我们一起买房吧”，但她没想到他会说“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省房租”。这话像一块石头，不大，但砸在她脚面上，闷闷的，疼得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省房租。她一个月房租三千五，搬过去和他住，这笔钱省下来，一年四万二。四万二，对首付来说不算多，但也不是小数。从账面上算，这是划算的。可她在上海十年，搬过六次家，每一次都是因为别人的原因——房东涨价，室友退租，男朋友分手。她太清楚搬进一个男人的房子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她的东西要一点一点挪过去，意味着她的衣柜要分出一半，意味着她的牙刷要放进他的杯子里，意味着如果有一天不行了，她又要拎着箱子出来，站在楼下叫车。那画面她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柏川，”她说，声音很平，“这件事我们明天见面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你就说行不行。胜美，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租那么贵，搬过来和我住，我照顾你，你也轻松点。”
照顾我。樊胜美忽然想起昨天在古北那栋房子里，那个阿姨站在露台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我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的样子。那种想对你好、又怕你不接受的眼神。王柏川现在的声音里也有一种类似的东西，但他说的“照顾”和她想要的“照顾”不是一回事。他说的照顾是省房租，是两个人合在一起过日子，是把两个人的工资凑在一起算首付。而她想要的照顾，是贺涵从身后搂住她那一瞬，是他说“你的薪水自己看着定”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托底。她知道这两种照顾没法比，也不该比。可她就是比了。
“明天见面再说。”她重复了一遍。
王柏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不甘。“行吧。明天我去接你，中午。”
“好。”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樊胜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她看着水流进杯子里，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贺涵对她老不老实？她不知道。但王柏川那句“他什么时候让你还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车，房子钥匙，手机，按摩仪。贺涵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还”。也许在他心里，这些东西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也许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可王柏川想了，替她想了。
她把水杯端回沙发，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贺涵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她发的那四个字“不合适”。他没有回。今天一整天，他也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公司在的时候他没来，刘总说他出去见客户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
她把手机锁了屏，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明天是周六，要去陆家嘴给兰花浇水。浇完花去和王柏川吃饭。吃完饭呢？吃完饭再说。她站起来，去洗澡，准备睡觉。今天太累了，明天还有一堆事。她在心里排了排：早上八点起床，九点到陆家嘴，浇花，检查水电，十点半离开，十一点到静安寺和王柏川碰头。中午吃饭，谈房子，谈房租，谈搬不搬。谈完了呢？谈完了她也不知道。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贺涵站在厨房里往锅里撒盐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好像那个厨房是他自己的，好像那锅汤是炖给她喝的。那六朵红玫瑰还在小几上开着吗？阿姨应该会换水吧。明天去了就能看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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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挺不老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