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游艇趴
转正后的第二周,樊胜美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邀请函。准确地说,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贺涵,标题只有两个字:“游艇”。她点开,里面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说这周六公司有个客户活动,在苏州太湖的一艘游艇上,让她作为人事行政负责人出席,帮忙接待一下客户家属。
她盯着“客户家属”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意思是,她不是去玩的,是去干活的。但地点在游艇上,太湖,十月末的天气,她不知道该怎么穿。她翻到邮件底部,看到贺涵加了一行字:“周五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下具体安排。”
周五下午,她去了贺涵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起来刚开完一个电话会。她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贺涵没有立刻说游艇的事。他翻了两页文件,签了个字,才抬起头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看一份文件,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樊经理也算是天生丽质——”
也算是。
樊胜美嘴角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谢谢贺总。”
贺涵没理会她语气里的那点刺,继续说:“周六的活动,客户那边带了太太和孩子,你帮忙招呼一下。不用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回来,“你到时候也可以去,先去买双鞋子,再买件衣服。打扮打扮。”
樊胜美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鞋子和衣服。米色针织开衫,黑色西装裤,低跟皮鞋。她的标配,得体,不出错,但确实不够“打扮”。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对面的贺涵这回真的笑了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没在公司,也不用穿那么正式。”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在比划衣服的长度,“算公费。”
樊胜美看着那张卡。银灰色的卡面,上面印着某个高端商场的logo。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公费。买衣服和鞋子,算公费。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笔账该走哪个科目?市场推广费?客户招待费?还是老板的私人备用金?无论走哪个,都得有个说法。可贺涵说“算公费”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中午吃饭算我的”,随随便便的,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贺总,这个……”
“拿着。”贺涵打断她,“周六上午十点,我让人在太湖边的码头等你。你提前一个小时到,先看看场地,跟游艇上的服务生对一下流程。客户大概十一点到,你负责接待太太和孩子,带他们参观一下,安排午餐和下午茶。其他的不用你管。”
她拿起那张卡,在手里捏了捏。卡很轻,塑料的,可她觉得手指尖有点沉。她把卡放进包里,站起来。“好,我周六提前到。”
“衣服和鞋子,”贺涵又叫住她,“别买太素的。太湖上风大,带件外套。”
她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周六早上,樊胜美七点就起了。她把头发洗了吹顺,化了一个比平时稍浓一点的妆,眼线拉长了些,唇色选了豆沙红。然后她从衣柜里拿出昨天下午特意去商场挑的衣服。米白色的阔腿裤,面料垂坠,走路的时候裤脚在脚踝边晃;上面搭了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巾;外面套了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开衫,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鞋子是新买的,裸色平底,鞋面上有一圈很细的珍珠装饰,不张扬,但光一照就会亮。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这套搭配是她试了快一个小时才定下来的。太正式像来开会的,太休闲像来度假的。贺涵说“不用太正式”,但也没说可以随便。她得在两者之间找一个刚好合适的点,让客户觉得舒服,让贺涵觉得她懂分寸,让自己觉得站在那艘游艇上不会像个走错片场的人。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王柏川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周末,我去找你?咱们把上次没说完的事接着说。”
她回了一句:“今天公司有活动,改天。”
王柏川秒回:“什么活动?”
“客户活动,在太湖。”
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贺总也去?”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包里,出门了。
从上海开车到太湖边大概一个半小时。她提前两个小时出发,路上不赶,到的时候刚好九点半。游艇码头在一家度假酒店的后面,几艘白色的游艇泊在岸边,湖水灰蓝,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味道。她找到贺涵说的那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跳板上等她,自称是游艇的服务主管,领她上去转了一圈。游艇不大不小,上下两层,甲板上摆着白色的沙发和躺椅,内舱有一张长餐桌和一个小吧台。她和服务主管对了流程,又检查了午餐和下午茶的菜单,确认没有客人忌口的东西。
十一点,客户到了。一对夫妻,先生四十出头,太太保养得很好,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樊胜美迎上去,微笑着自我介绍,带太太和孩子参观了游艇,又安排她们在甲板的沙发上坐下来,端了果汁和小点心。太太很健谈,聊了几句就开始说她最近在学插花,又抱怨先生整天忙工作不陪她。樊胜美笑着听,时不时接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贺涵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深色休闲裤,头发吹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和客户先生坐在一桌谈事情,樊胜美在另一桌陪太太和孩子。她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听客户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偶尔笑一下,露出一点牙齿。她收回目光,继续给小女孩夹菜。
下午三点,客户一家下了游艇,贺涵送他们到码头,又折回来。樊胜美正在甲板上帮服务生收拾桌上的杯子。贺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湖面。风把他的polo衫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截腰线。
“今天辛苦了。”他说。
“还好,太太挺好说话的。”
“你衣服不错。”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领口的丝巾滑到脚上的平底鞋,“鞋子也好看。”
樊胜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珍珠装饰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谢谢贺总。”
贺涵没再说什么,走到甲板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太阳开始西斜,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樊胜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王柏川那条消息——“贺总也去?”她没回。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贺涵给的钱买的衣服和鞋子,站在他包的游艇上,吹着太湖的风。她不知道王柏川如果看见这一幕会说什么。大概会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可她此刻不想想王柏川,也不想反驳他。她只是想在这个下午,在这艘白色的游艇上,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贺涵转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笑了一下。“愣着干嘛?收完了就过来坐。还有半小时才开船回去,歇会儿。”
她走过去,在甲板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白色的,软绵绵的,坐下去陷得很深。她想起陆家嘴那套房子里那张形状奇特的沙发,想起那个梦里她张开腿勾住的那个腰。她赶紧把念头掐灭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贺涵坐在她对面,翘着腿,看着湖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去管。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怎么说话。偶尔有别的游艇从旁边驶过,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又很快平息下去。
四点半,游艇靠岸。樊胜美把最后几件东西收拾好,和服务主管道了别,走下跳板。贺涵站在码头上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车停哪儿了?”
“那边。”她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我今天没开车来,搭你的车回上海,行不行?”
樊胜美愣了一下。“您的车呢?”
“司机开回去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搭她的车是早就定好的事。
她没再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她的旧别克停在角落,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她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贺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空间一下子小了,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混着湖水的腥咸。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回程的路上,贺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挡风玻璃前面那只小黄鸭在轻轻地晃,摇啊摇。樊胜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高速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她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贺涵的呼吸很轻很匀,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地滑过去。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到了静安寺。她在路边停下车,贺涵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嗯。”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之前,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今天那套衣服,”他说,“选得不错。”
然后他关上车门,走进夜色里。樊胜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车开走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雾霾蓝衬衫和裸色平底鞋。鞋子上的珍珠在路灯的光里亮了一下。
她发动车子,拐进小区。停好车,熄火,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公费。她想起贺涵递卡时候说的那两个字,想起今天这身衣服和鞋子。公费,公事,公务。可她在游艇上陪客户太太聊天的时候,贺涵站在甲板上看她那一眼,不像是看一个下属。
她拔了钥匙,下车,上楼。进了门,换鞋,把新衣服挂好,把新鞋子摆进鞋柜。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王柏川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胜美,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的事不能再拖了。”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下周吧。这周太累了。”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太湖的风和白色的沙发。还有贺涵站在甲板上,转过头来,对她说“鞋子也好看”时候的表情。她分不清那是不是赞美。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可她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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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游艇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