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公费支出
周一早上，樊胜美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两个招聘专员凑在前台小妹的工位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行政助理小赵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新拆的咖啡豆，看见她来了，喊了一声“樊姐早”，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
樊胜美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还没亮起来，隔壁工位的招聘专员小林就滑着椅子凑过来了。小林是那个毕业两年的女生，做事还算利索，就是嘴太快，办公室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樊姐樊姐，问你个事。”
“说。”
“贺总是不是有女朋友啊？”
樊胜美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没转头，眼睛还看着屏幕，等系统慢慢启动。“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刘总来了，说贺总上周去香港出差，带回来一堆东西，让行政那边分给各部门。我去领咖啡的时候看见刘总桌上有一盒巧克力，包装特别精致，上面全是英文。我问刘总谁买的，刘总说贺总买的，说是给公司女同事的伴手礼。”小林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说，一个男老板出差还给女同事带伴手礼，是不是有情况？”
樊胜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小林的表情兴致勃勃，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味道的小猫。前台那边两个男生也凑过来了，其中一个问：“樊姐你是见过贺总女朋友吗？”
“为什么有啊？”另一个接话，“我觉得没有！贺总天天加班，哪有时间谈恋爱。”
“樊姐你是看见了？”第三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是另一个招聘专员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贺总女朋友长得怎么样？漂亮不？”
樊胜美看着围在她工位旁边的三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帮小孩，二十出头，每天上班最大的乐趣就是聊老板的八卦。她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也这样，在茶水间里听别人说这个总监那个经理的闲话，听得津津有味，觉得那才是职场。后来她自己成了被说的那个人，才知道这些话有多没意思。
“漂亮，漂亮得不得了。”她随口说了一句，把杯子拿起来，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小林跟着她走，还在追问：“真的？樊姐你真见过？长什么样？是干什么的？”
樊胜美走到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洗杯子。她本来只是胡扯的。她根本没见过贺涵什么女朋友，那间套房里的粉色针织衫和黑色衬衫是她唯一撞见过的东西，她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可这帮小孩问得这么起劲，她如果不给个答案，他们能缠她一整天。她拿着杯子，侧头看了一眼茶水间墙上挂的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六号，她入职满三个月了。三个月，转正的日子。
“你们天天都想啥？”她把水关上，拿纸巾擦了擦杯壁，“好好上班。人家贺总长得那么帅，又有钱，性取向也正常——”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她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了。小林站在她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等着她的下半句。
“怎么可能没有三个五个的女朋友？”
没有预计的哀嚎。办公室里有些诡异的静默。小林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回工位了。小周也摸了摸鼻子，跟在小林后面走了。前台那边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低头开始敲键盘，另一个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樊胜美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他们各自散开，觉得这反应不太对。她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随口一说，可他们好像当真了。或者说，他们好像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别的意思。她皱了皱眉，没多想，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十点多的时候，行政那边的小赵端了一个小盒子过来，放在她桌上。“樊姐，这是贺总从香港带回来的，行政那边分的，每人一盒。”樊胜美看了一眼，是一盒巧克力，包装确实精致，深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金色的英文字母。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八颗，各种形状，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是黑巧，微苦，后味里有一点橙子的香气。
“贺总人呢？”她问小赵。
“今天没来，刘总说他在外面见客户。”
樊胜美点了点头，把巧克力盒子放在桌角，继续工作。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一份沙拉和一碗汤。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是贺涵发来的消息：“巧克力收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又弹过来一条：“好吃吗？”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生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打字：“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贺涵回得很快，“下次不买这个牌子了。”
樊胜美看着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沙拉。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贺涵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是公费还是他自己掏的钱？如果是公费，那这笔钱走的是哪个科目？招待费？福利费？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的报销制度，发现自己走神了。她摇摇头，把水塞进包里，快步走回公司。
下午三点，刘总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转正的事。她入职满三个月了，考核指标全部达标，人事制度框架已经落地，财务预算和报销流程也跑通了，核心岗位招聘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刘总把转正审批表递给她，上面已经签了刘总的名字，还有一个空位等着贺涵签。
“贺总那边我明天给他签。”刘总说，“你这边没问题的话，这个月工资就按转正后算。”
樊胜美接过审批表，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待签的空格。三个月，她熬过来了。她想起入职那天坐在这个办公室里，贺涵靠在窗台上转笔的样子，想起他说“等通知吧”时候的语气，想起他在电梯口说她“适应得快”时候的表情。她拿起笔，在审批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没有犹豫。
从刘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经过走廊，看见贺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没有人。她站了一秒，继续走了。
下班前，她把桌角那盒巧克力放进包里。盒子不大，占不了多少地方。她拉上包链的时候，小林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包，没说话，走了。樊胜美知道小林在想什么，但她不在意。她拎起包，关了电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贺涵的对话框。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司签字，又想问他香港的巧克力是不是公费报销的。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看不到头。她想起今天办公室里那群小孩安静下来的那个瞬间，想起自己那句“三个五个女朋友”说出来之后空气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她不知道他们听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听出来，也许听出了太多。她不想深究。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盒巧克力，她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公费也好，私费也好，她吃了，也拿了。和手机一样，和按摩仪一样，和那些花一样。有些东西给了就是给了，她接不接，由她自己决定。至于别人怎么想，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走进地铁站，闸机打开，她汇入人流，像一滴水融进一条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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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公费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