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都挺好
周四下午，樊胜美开车去了古北。
古北那套房子和陆家嘴那套完全不同。陆家嘴是高层公寓，落地窗，江景，空荡荡的像个样板间。古北这套是独栋别墅，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小马路尽头，铁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心。草坪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了一排冬青，靠墙还有一架紫藤，叶子开始黄了，稀稀疏疏地垂下来。房子是米黄色的外墙，红瓦屋顶，三层楼，窗户很多，但都关着。
她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站在门后，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像是迎接一场考试。阿姨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年纪稍轻的，也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起来是刚从厨房出来。
“樊小姐？”开门的阿姨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刘总说您今天来，快请进。”
樊胜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灯，家具是深色实木的，沙发垫子厚实，坐下去陷得很深。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橙子、提子，码得整整齐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一档家政节目。整个房子有一种长期有人住的气息，但又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住，更像是有人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守着。
“樊小姐，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阿姨说着就往厨房走。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来。”樊胜美摆了摆手，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我就是来看看水电，检查一下门窗，很快的。你们忙你们的。”
阿姨没去忙。她站在沙发旁边，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跟着樊胜美往厨房走。樊胜美打开水表箱看了一眼，数值正常，又去看燃气表，也没问题。她蹲下来检查厨房水管的时候，阿姨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探着脖子看她手里的本子。
“樊小姐，那个……上个月的水费好像比平时多了一些，我也没有找到哪里漏，您要不要再看看？”
“好，我一会儿再看一遍。”
樊胜美站起来，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四间房，主卧，客卧，书房，还有一间锁着，阿姨说是放杂物的。她一间一间看过去，开窗，检查纱窗有没有破，看天花板有没有水渍。阿姨一直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她停下来看什么，阿姨就凑过来看什么，像是怕她漏掉任何一个小问题。
“樊小姐，那个窗户的把手有点松，要不要叫物业来修？”
“我看看。”樊胜美拧了拧把手，确实有点旷，她记在本子上，“我回去跟刘总说，让人来修。”
“还有那个，三楼露台的灯，有一个不亮了。我们够不着，也没敢自己换。”
“好，记下了。”
走到三楼露台的时候，樊胜美停下来喘了口气。露台很大，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是干净的，没有烟灰。从这里能看到院子里的紫藤，还能看到远处几栋别墅的屋顶。阳光很好，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阿姨站在露台门口，没有跟出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担心什么。
“樊小姐，您晚上留下来吃饭吧？”阿姨忽然说，“我炖了鸡汤，再炒两个菜，很快的。”
樊胜美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不主动提出来会显得不够周到。樊胜美知道这种眼神，她在无数个面试里见过，在无数个想讨好上司的下属脸上见过。这个阿姨在这栋房子里做了多久她不知道，但阿姨显然把“贺先生的房子”当成了一件要紧的事，而她是贺先生派来的人。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她笑了笑，语气很温和，“我回去还有事，下次吧。”
阿姨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连声说“好好好，那您下次来一定留下来吃饭，我给您做红烧肉，我烧的红烧肉很拿手的”。
樊胜美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本子收好，下楼，在玄关换了鞋。开门的那个阿姨送她到门口，另一个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樊小姐慢走。”
“门窗关好，水电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修东西的事我回去安排。”
“哎，好，好。”
铁门在身后合上。樊胜美站在梧桐树下面，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干的，带着一点落叶的涩味。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刚才记下的几件事敲进去：古北，二楼客卧窗户把手松，三楼露台灯一个不亮，水费异常待查。敲完这些，她打开微信，找到刘总的对话框，把这几条发了过去，末尾加了一句“其他正常”。
发完消息，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贺涵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古北那套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都挺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阿姨做饭好吃吗？”
樊胜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我没留下来吃。”
“为什么？”
她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为什么？因为她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做客的。因为她不想在那栋大房子里坐下来，吃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定位的饭。因为那两个阿姨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检查员，而她不想变成那种人。这些理由她一条都没打出来，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不合适。”
贺涵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米黄色的墙，红瓦的顶，紫藤从墙头垂下来，安安静静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阿姨在收拾她刚才看过的地方。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古北的林荫道。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刮走。她开得不快，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明明暗暗地打在她脸上。
她想起刚才那个阿姨的眼神。那种想对你好、又怕你不接受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她家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妈妈打电话来要钱的时候，哥哥出事找她帮忙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们心软过了。可今天在那栋房子里，站在那个露台上，面对一个陌生阿姨的一碗鸡汤，她差一点就软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向后飘。她想起那盆在陆家嘴阳台上的兰花，明天该浇水了。三天一次，明天正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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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