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默契

从那夜之后,杨禾再也没有刻意躲着温开,但也没去找他,两人在宫中擦肩而过时会对视一瞬,并没有其他只言片语。

哪怕如此温开也觉得情况并不算糟,至少皇帝陛下再没提起过自己的婚事,而且听小云说她确实有按时吃药,如此便是好事。

而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在隔年七月夏季,赵老来信说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一些关于灸身柱穴的记载,所以之后的药方会更加精进。

可惜等到新制的药丸送到,可领任务外出的人却还没回来。

去年狄仁杰病故后,控鹤监改名奉宸府,张易之为奉宸令,张昌宗任春官侍郎,从那之后张家兄弟二人可说是权倾朝野。

如今一年匆匆而过,面对百官的谏言和上疏,皇帝不仅没有对二人多加约束,反而因为过于宽纵令那二人变本加厉,以至于武后的侄儿武三思及宗楚客等一班贵戚重臣都争相到张易之的门庭等候,亲自为他执鞭牵马。

随着二张权势滔天,紧随而来的官沸民怨,因此杨禾等内卫中人也更加忙碌。

她从初春领命而去,直到八月夏夜才匆匆赶回,一进房门,就看到小云那张亲切的笑脸。

“当了阁领是不一样,消息灵通多了。”杨禾放下行囊,摘下面具站在桌边喝水。

“姐姐又拿我打趣,只是前几天听陛下对着上官大人面前夸你,这才想着姐姐该是快回来了。”小云瞧她眉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好又问,“姐姐是直接入宫的么?”

“没给你带东西,”杨禾打开行囊,里面是各种密信,“等稍微歇息后还得把这些给凤凰送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前段时间京中暴雨,疫病四起,听说温大人为了安抚暴动的百姓不幸感染,缠绵病榻许久,姐姐知道么?”

“我远在营州,京中之事怎么知道?”杨禾明知她意有所指,不想深谈此事,又去更换满是灰尘的外衣。

小云见状跟着她走到床边,倚在床头的柱子上,掏出一个白瓷瓶,然后故意深深叹气,“哎,真是可惜,可惜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说这是改了方子的新药,你如果这个月再不回来,估计他就亲自去益州寻你。”

杨禾换好千牛卫官服,戴好那副银白色的面具后才接过药瓶,然后又看向比自己还惆怅的人,疑惑地问:“你莫不是收他钱了?在这儿等着当说客?”

“才没有,我可是向着姐姐的。”小云上前抱起她手臂,边撒娇边说,“只是现在二张弄权,朝局形势不定,而陛下年事已高,所以我想为姐姐早做打算。”

“如何打算?”

“温大人他志虑忠纯,清名远播,多得陛下夸赞。无论是梁王一党,还是朝中老臣都对他交口称誉。”小云分析着,说出真实目的,“若真有万一,姐姐或许能得他庇佑些许。”

“想得倒是不少,只是我另作打算了,你们怎么办?我听说咱们阁部最近又送来三十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谁管她们呢?”杨禾发现她担任阁领后确实颇有长进,竟还生出这般打算的心思,少有的正经。

“这个没什么,我们总有去处的。只是姐姐,若真的天不假年,我希望你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说起此事,小云眉毛也弯了,眼睛也暗了,却将杨禾抱得更紧。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他为什么要为我所用呢?就因为他心里有我,所以就要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么?”杨禾将人拉到床上,与她面对面长谈,“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得以致仕,没有身后背景,也没有显赫门第,全是他夙兴夜寐才换来今日这般光景。当年是我考察后向陛下提议选他入内卫,我害他一次,不能再害他两次。”

“所以姐姐是怕他与你走得太近,身份暴露被其他官员所厌恶,葬送前途?”

“我更怕他的心思一旦被陛下知晓,会招来杀身之祸,你我这样有今日无明日的人对于生死可能看淡了,可他不同,他是文臣,最大的理想是辅君安民,若因为我而丢了性命,想来也不太值得。”

“可之前和温大人在江州约定合作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姐姐考虑他生死这一层呢。”

“当时没考虑到吗?”杨禾被问得有些迟疑,有些忘记当时怎么想的。

之后两人又简单谈论起阁部新来人员的安排,便各自行事去了。

不日之后温开从小云处得知杨禾安然归来,放心不少。他本想不日之后二人就能在宫中偶然得见,不料先来的却是二张弄权。

当年九月,张易之张昌宗偶然得知邵王李重润、永泰郡主及其丈夫武延基对其专权极为不满,遂决定先下手为强。二张利用宫门监郭秀作为“证人”,在皇帝面前诬告三人谋反。

皇帝大怒,下令将人处死,起初是“付太子自鞠问处置”,奈何太子却被吓得昏迷不醒,为速速决断,此事又落到内卫手中。

内卫府中大阁领凤凰因这事又气又恼,想命人去解决,白黎黑曜为巴结二张,主动领命去为邵王李重润“送行”,杨禾想去永泰郡主府,却被小云拦下。

“郡主有孕在身,若陛下回过神来,恐怕会怪罪动手之人。”小云侧身与她窃窃私语。

“无碍,我自有打算。”杨禾拍拍她的肩膀,随即领下任务带刀离去。

九月洛阳,多雷多雨。

哪怕是正午时分,可城中依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在杨禾离开后,小云又听闻二张也一起出宫,不禁隐隐担忧。

她出内卫府,准备去找上官婉儿,却在宫道撞见前来汇报案情的温开。

温开得知消息后也发觉事情有异,让她在宫门外准备好马匹,自己则快步入宫禀告皇帝。

谁想陛下不仅对二张诬告一事深信不疑,更觉得二张能找出谋逆之人居功甚伟,以至于连对温开汇报的案情陈述也很是不喜。

“既有人告张仪宗卖官鬻爵,只查他一人便可,为何还要去问责奉宸令呢?”皇帝不善发问。

“回陛下,臣也以为此事止于张仪宗也算是脉络清楚。可谁知这坊间流言四起,皆言张昌仪是依仗奉宸令之势,才敢肆意蛮横。微臣自然知晓张易之大人为官勤俭,有功于朝,可流言积毁,销骨铄金。所以微臣想,要是能问上一问,确认奉宸令与此事无关,不仅能还张大人清誉,更能彰显大周治下,律法严明。”温开将利弊陈设清楚,作公事公办之貌。

“流言积毁,销骨铄金...”皇帝沉思后觉得他所言有理,“如今奉宸令确实多为百官不喜,去问问也好,早些办,早些了。况且你向来公正自持,应该知道分寸。”

“微臣明白。”温开领命后,快步离开大殿,出宫后骑马奔驰,直往永泰郡主府去。

而就在温开出宫门时,杨禾早已持刀进到郡主府。

一路入内,无人敢拦,直至郡主寝殿,才见太子妃韦氏一人挡在门前。

太子妃韦氏姿色美艳,亦端庄威严,见来人杀气凛凛,并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质问道:“皇帝有令让太子自行处置。你竟是何人,竟持刀入内,此乃大不敬!”

杨禾看她腰背挺直,没有一丝惧怕,上前直言:“太子妃聪慧无比,应当清楚此事已无回旋之地。下官此来,只是奉旨诛杀谋逆二人,然而陛下并未言及郡主之子。”

“你的意思是...”太子妃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随后将杨禾领进房内。

房中永泰郡主和郡主夫君武延基都镇定自若地坐在床上,身侧围绕着十几个下人。

太子妃韦氏刚入房内,立马交代下人准备去催产药品。

看着乱糟糟的一群人,杨禾也不清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她只是在赌,赌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永泰郡主是太子之女,如果此事功成,或许可以换来新皇对内卫的赦免。

正想着,床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推开人群上前,看到一张因药物催产而毫无血色的脸。

“不能这么喊。”杨禾想去捂永泰郡主的嘴,却见郡主夫君武延基先一步把手掌塞在夫人口中。

“大人之恩,武某谨记,必不会让大人难做。”武延基还没说完,随着永泰郡主发力,顿时手掌被咬破满是鲜血,可他还是承诺道:“我虽命不久矣,无暇顾及身后事,可此处众人乃是心腹亲卫,太子妃绝对会保证此事无外传之险,希望大人再给些时间。”

杨禾见状,只好再次站到一边,然而永泰郡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是初次生产,迟迟不见孩子露头。正在众人紧张之际,门口守卫来报,说张易之正在门前下马。

“这个狗贼来做什么!”太子妃怒从心起,拿起武延基身上的佩刀就要杀将出去。

“现在什么光景,你现在动刀,下次死的就是太子。”将佩刀快速扯下,杨禾望向门外,轻声说道:“你只管尽力拦人,剩下的交给我。”

太子妃看着她的眼睛,直接出府门,到门口时正撞见张易之与随从入内。她刚想上前拦人,却不想张易之不甚猖狂,居然命牵马随从以身为墙,将她死死堵在外院。

危急之际,只见一个紫色身影从府门飞入,直奔内院。

天上乌云密布,树叶被吹得四处乱飞,而整个郡主府内却除了呼啸狂风,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张易之步子轻快,几乎要哼出小调。

一想到李家武家都栽在自己手中,他的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个咒骂自己以色侍人的永泰公主就在寝殿之中,或许正在恳求行刑的人,泣涕横流,而自己只要推开这近在咫尺的房门就能瞧见她那张哀求的脸——

“奉宸令大人,还请慢行。”

张易之的手刚要推开房门,只听身后一声高喊,手停在半空,疑惑回头。

就在那瞬间,就在温开抬脚踏上门前台阶的时候,天空降下闪电,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后有个身影持刀而立,带着无声的杀意。

见此情形温开赶忙背身站在门前,喘着大气,对着张易之拱手一礼,“奉宸令大人,下官大理寺卿温开,因张昌仪买卖官职一事,特来问询。”

听到温开的声音,屋内杨禾松下臂膀,握紧刀柄的同时朝床上的郡主走去。

门外张易之听他的话先是微微愣住,随后忽地发出冷笑,“温大人是想说,本官为张仪宗另行护佑了么?”

“下官还没开口,大人倒是提前知晓本官来意。”温开笑着答话,却在语气上故作圆滑,又捎带警告地说道:“至于大人到底有没有另行庇护...为了查清案情,恐怕还要请大人到大理寺去。”

“你要拿我?”张易之嗤笑过后,没等温开再说话,直接一拳重重打过去。

温开踉跄倒地,幞头帽滚到一边,嘴角也立刻见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这么说话。”张易之拍拍衣袖,又要推门而进。

温开赶忙起身,再次挡在门前,出言劝道:“张大人,不是下官要拿你,是陛下金口玉言,大人本就德行有亏,为防...”

听到“德行有亏”四个字,张易之脸色骤变,一把扯住温开衣领,将人按在地上大肆挥拳。

温开只觉得后脑重重磕在石板上,撞得眼圈发晕,之后脸上身上各处都在疼。他并不挣扎,只是被人压着打的情况下,还死死盯着门缝。

又一道闪电,太子妃终于挣脱阻拦回到内院,还没来得及看清形势,只见闷雷滚动时,那道紧闭的房门悄然开启。一道身影立在门后,一手带着滴血利刃,一手拎着两颗人头。

原本正释放怒气的张易之只觉身后一冷,停手后回头,这才发现一个血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吓得他双腿一软,跌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杨禾垂眸,第一眼便瞧见温开那张遍布伤痕却又带着欣慰的脸,她的眼瞳收了又收,刀柄上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走到张易之面前。

“你...你是人是鬼?”张易之被吓得接连后退,倚在柱子上话都说不利索。

杨禾哼冷一声,抬手将永泰公主和武延基的人头扔到他怀里,“大人前来不就是想看这个东西吗,这可是大人一手的杰作。”

“不...不...”张易之吓得从台阶滚落,指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杨禾,不,你是鬼,你是鬼...”

“下官还要进宫回话,张大人没有别的事,便一起吧。”看他已经言辞不清,杨禾将人从背后拎起,几乎拖着把人带走。离去之前还冲僵在原地太子妃微微点点头。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天降暴雨。命人将温开带下去诊治后,太子妃韦氏抱起女儿女婿的头颅回到房中,在见到襁褓中的孩子时不由得涕泪交零。

与此同时,张易之将大理寺卿温开殴打昏迷之事在朝中不胫而走,惹得百官激愤不已。

看情况不对,张易之去找皇帝陛下哭诉,不想皇帝也说确实是为他名声着想,这才让温开去多问一句。为彰显抚慰之心,皇帝特命御医前来查看,可奈何直至夜晚,温开依旧昏迷不醒。

就在外面闹得昏天黑地之时,一个身影冒着暴雨从窗外而进。

杨禾满身湿透,却来不及擦干脸上的雨水,忙去床前人。

温开本就皮贴骨的脸上遍布擦伤挫伤,之前被张易之用砚台打伤的额头还有道浅浅的疤,左侧眼角被打得高肿起,右侧嘴角已经破了,嘴唇上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甚至还有一块胡子被生生扯下,下巴上露出一片红色血肉。

“之前让你好好练刀,你不听,现在好了,连个男宠都打不过。”杨禾凑上前去摸他肿胀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着。可说归说,还是拿起创伤药帮他涂抹。

“不过你这个人丢得还算好,现在陛下面前参他们的折子摞起来比你都高。”她涂完药后打趣说着,可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思来想去,杨禾从腰间拿出保安丸想要塞进人嘴里,可谁知昏迷之人口齿紧闭,一时之间竟没能塞进去。

就在她准备俯身用强时,却看他的唇边慢慢翘起,然后睁开眼睛。

“你醒了,”杨禾坐直身体,将药丸递给他,“吃吧,再有别的毛病。”

“我身上确实有别的病症,可也用不上这东西。”温开将保安丸放在一边,拄着胳膊起身,去瞧她水润润的眼睛,轻声道:“你既来了,相思之疾也能不药而愈。”

“我听不得这么恶心的话,要不你还是继续昏迷吧。”杨禾闭上眼忙摇头,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衣裳湿透,还是其他缘故,总之浑身都不舒服。

温开看她不瞧自己,只好又闭上眼睛在床上躺平,可人“昏迷”,手却能动。他拉着杨禾冰冷的手心,闷闷地说,“我若不醒,你不许走。”

“本来也没想走。”杨禾虽然没有直说什么,却第一次反握住他的手心,算是某种回应。

“你不走?”温开瞬间翻起身凑,生怕听错了,到她面前问,“你当真不走?”

“内卫之间私自往来是重罪,我倒是想问你,当真不怕死么?”杨禾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要是被人知道你与我走得近,那些现在参二张的人,或许之后也会参你。”

“生死天定,朝局晦明,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担心你会被我所累。”温开说到此处,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对她过于纠缠,况且内卫在生死本就在一线之间。

“杀头的事我干了那么多,想来也不差这一个。”杨禾不觉得有什么。

“照此说来,你对我也并非全无情谊。”温开攥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要她能感受到自己汹涌的情绪和咚咚作响的心。

“这个不好说。”杨禾细想之后,也说不清自己和温开到底是不是同样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你今天来帮我,我觉得还是咱俩最有默契,来找你也不过是为了能继续之前的约定。又或许是我可怜你,看你一心为我,我无以为报,只好给你些甜头,算是回应。又或许是我看中你前途无量,想要温大人为依仗,到时候能在诡谲朝局中保我性命。”

“嘴硬。”温开看她说那么多或许,心中有数,却看她浑身湿透,只好让她先去换衣。

等杨禾换好温开的衣裳回来,他已经能倚在床上,眉眼嬉笑地出神。

“高兴些什么?被打一顿脑子坏了?”她走上前,这才发现他脖子上也都是瘀血。

“我只是突然想到,不久前我身染疫病时也有人入夜照看,不知道是谁。”温开看她端起伤药靠近自己,突然发问。

“或许是你病得太重,所以生出癔症。”杨禾把他的衣领往下拽,抹着药膏为其涂药。

“不排除这种可能,只是不知为何后山多了一匹跑死的马的尸体...”

“你早知道?”杨禾停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所以你那时也是装的?”

“那时不是。”温开怕她生气忙凑上解释,“是半梦半醒,我也没想到你真能回来看我。”

杨禾见他紧张的样子,恨恨地挤出一句,“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找你留下什么约定,你当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现在...”

“说到约定。”温开有想起一个关键的事儿,“之前你说还有备选,都是谁?叫什么?”

“啊,这个啊...”

杨禾面对突如其来的疑问,缩缩脖子,莫名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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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杀【神狄同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