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闹鬼

用杨禾的话说,温开多少有些蹬鼻子上脸。

昨夜因为备选人一事,他絮絮叨叨一宿,非要缠着药杨禾将所有人的姓名都说清楚。不仅知道姓甚名谁,他还要问这些人成为备选的原因、她看中的优点以及当初的考量,甚至还要假设如果在江州二人没有结盟,那她预备从谁开始联系、怎么联系。问之详,言之细,很像在大理寺办公时审理罪案的做派。

这还不算完,等到翌日清晨,休息一晚的温开醒来后药都没喝,饭也没吃,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杨禾去书房。

到书房后,他不仅将那些人的姓名一个不落地记录在案,甚至依照在官场多年所了解的情况,将那些人的年纪、官职都添上去,之后又开始逐个分析。

总之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结论——他们都不如自己。

在杨禾的印象中,温开从来都是自持严谨的人,甚至为官查案时还有些肃然和重威,虽然日常中常是温柔和气,却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神情。

思来想去,本就不太有文化的脑子里冒出“春风得意”一词,与此同时直言直语的她也少有地暗自腹诽:原来男人也会如此难缠。

杨禾坐在桌案前椅子上,望着纸上密密麻麻不相熟的文字出神。

温开站在她身旁,内中穿着 白色汗衫,外披蓝色襕袍,正捏着毛笔,自顾自念着:“裴振武,卢烈,崔毅,从前从未听过...”

见他深思熟虑,杨禾悄悄起身离开那张令人头大的书案。她走到窗前去看那枯梅盆景,如今似有发芽之象,再瞧左侧架上的大刀,刀鞘上多有划痕,刀柄上也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你最近练刀了?”她回头看人,“那怎么还被打成这样?”

“自定州火船之变后,我至今心有余悸,这才想着重新习武,只是荒废多年,有心无力。”温开听她问自己,先回答练刀情况,走到她身侧才又接着说道:“至于在郡主府中被打,不过是拖延之计。况且可若非他昨日动手,我怎知你心。”

杨禾见此人愈发神情荡漾,把刀放回原处,又出言提醒,“别以为我不避你,就是要与你暗中苟且。我不过看你聪明,不用我多说便知道要做什么,这才想着你我可以继续合作。”

温开瞧她侧脸神情淡漠,可眼睛却四处乱瞟,明显是口不对心,不由得被逗得发笑,“苟且二字也就你敢说得出口。上官内舍人教你这么久,怎么在文墨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我是梅花内卫,身领影司一职。行的是肮脏事,做的是杀人行,通文墨能怎么?难不成和你一样去写那些有话不好好说的奏折。”杨禾转头看他,却见人乐不可支,笑得身子都弯了,于是更加没有好脸色。

“好了,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只要你不躲着不见我,我便谢天谢地了。”温开抬手作揖算是告饶,看她扭头不语,又去拿起刀架上的长条木盒端在杨禾面前,然后沉声说道:“之前你在定州丢了刀,我总想给你找把好的,本想让小云给你带去,没想到峰回路转,今天能亲手交给你。”

“给我?”杨禾有些惊愕,看温开点头,她才打开盒子。

杨禾抽刀查看,只见刀身笔直匀称,刃口坚硬锋利,缠柄紧实,“确实不错,多谢了。”她抱拳行礼,然后带着刀就要出去开练。

“练刀不着急,用膳要紧,这个时间,璟元应该已经在堂上等了。”温开生怕她飞出去再抓不住人影,只好抬出孩子,“昨夜她见到你,想必很高兴。”

“高兴是高兴,可我与她一同用膳?”杨禾摸摸冷冰冰的面具,看向温开的眼神有些迟疑,“要是她被吓着再闹出毛病,我可有些照看不过来。”

“放心,你的情况我早和她说过,她反而更担心你。”温开拉着她的手,一同出门去。

正如他所说,璟元并不怕杨禾脸上的伤疤,甚至和温开第一次看到时那样,因为心疼哭了好久。为哄人高兴,杨禾主动提议陪她玩双陆棋。

听到这个决定,饭后喝茶的温开微微眯起眼睛。

从开局起,杨禾就没赢过,直到第四场开始,温开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在她身后指点。可奈何杨禾还有自己的主意,二人意见总是不能统一。而璟元又聪明,总是在他们斗嘴之时趁乱出击,接连胜利。

“又输了?”温开见杨禾靠在椅子上叹口气,端着茶水递过去,可献殷勤的时机不对,只能迎来一道眼刀,“这次真不怪我,这局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所以你是眼瞧着我输了?”杨禾站起身,拉着脸冲他走去。

“下局,下局我好好帮你。”温开刚想借着倒茶的由头躲,却被人扯住衣襟,然后毫无反手之力地被拉到璟元椅子面前。璟元很知趣,忙起身配合,随之温开便被按在椅子上。

“你来同我下一局。”杨禾说完,坐在对面。

“璟元你尚且不敌...”温开刚开口,见她露出虎豹般威慑的眼神,只好闭嘴。

璟元看他被畏畏缩缩的模样,倒是笑得开心。

“时辰不早,想来教书先生也该到了。”为保全颜面,温开决定先将孩子支走。

“教书先生?也是念什么《女论语》《女孝经》?”杨禾看璟元离开,边收棋子边问,“如果还是这些东西,我觉得学不学都不要紧。”

“不是。这位先生教的是经商营生。我想她父亲既有经商之才,她耳濡目染,也该学学。”看人将棋子归位,温开只能硬着头皮同她玩。怎奈杨禾下棋技术实在不佳,他已经让得很明显,可她还是输了。

“我瞧这双陆棋很是无趣,不如我们...”温开这时觉得能看她练刀也不是不行。

“再来!”杨禾听不进他的话,挺直上身,动动手腕,给自己打气后又开始收拾残局。

就在温开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将人带离棋盘时,门口管家来报,说张易之派人送来致歉的礼品。

“咱们奉宸令大人还有给别人道歉的时候?”杨禾忙起身戴好面具,往外去。

温开看她起身,暗自松口气,跟着出门问:“是奉宸令大人亲自来了?”

“奉宸令大人没来。只是差人送来上好的白药,还有锦缎二十匹,礼金二百两以及...美人两名。”管家将礼品上报,说到美人时略有迟疑。

毕竟当年为全崔家颜面,温开主动放出身有隐疾的消息。如今张易之送来美人,虽说是致歉,可更像是羞辱。

“为何不退回去?”温开知道管家行事严谨,又问,“是不是另有隐情?”

“回老爷,送东西的是内宫中人,小人想或许陛下知情,这才不敢推辞。”

“应该是陛下为平息此事让他亲自前来,他不愿意,这才找人敷衍过去。”杨禾按照对张易之的了解很快想到缘故,然后转身劝温开,“他给什么你就收着,虽说不够抵你损伤,可收点利息还是可以。”

“收着?他都给我送人了,难不成我也要留着?”温开不确定杨禾是不是听漏了。

“留着啊,这有什么。你别多心,他就是靠送自己这才平步青云,所以就想着所有人都好美色,不是刻意为难你。”杨禾没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又冲管家嘱咐道:“先将人安顿好,再替温大人好好谢过,你知道话该怎么说。”

“是,小人明白,我这就去。”得到指令,管家去歪头回话。

“你倒是镇定。”看她如此不在意,温开有些郁闷。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收过。”看事情解决完毕,杨禾想要回去下棋,不想刚走两步却被人挡在面前。

“你也收过?收过什么?”温开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才反问。

“人啊。”杨禾绕开他,边往房里走边说,“咱们之前不是把圣旨找回来了吗,也不知道张易之怎么想的,可能是为了感谢我,所以往我房中送了两个男宠,我晚上回去,看到床上有人,差点没忍住发射暗器。这次好歹他没有直接把人弄到你的房里。”

“他给你送...”温开一听这话哪还有心思下棋,瘀青的脸上都是紧张,生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只能又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就开始脱衣裳,还让我一起,说是张易之安排的,让我高兴。”杨禾起手落子,先行一步。

温开盯着她的脸观察神情,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手上棋子乱走,引导着问:“所以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太小,他们两个人在床上都挤得慌,三个人一起睡还上哪高兴去。”杨禾全神贯注在棋局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温开襕袍上将被揉烂的衣角。

“所以你把他们赶走了?”温开根本不知道棋子在哪里,只是跟着规则随便动一个。

“赶不走,是打晕扔出去的。”杨禾低头计算着棋局走向,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你有自己的府邸,院子大,房间多,多两个人不算什么。”

温开听到结果后慢慢回归冷静,可听到后半句又不开心,“你说得轻巧,多两个人不知道要多吃多少米。”

杨禾听他这么说,终于舍得从棋盘上抬起头,惊奇地发问,“温开温大人,你现在可是官至三品,多这两个人你就养不起了?况且张大人又不是没给你金银。”

“这哪里是几个人的事情。”温开发觉与她又是说不清,只好立场调换地问,“如果你有官邸,有银钱,有房间,那两个送你的,你会养么?”

“这个嘛...”杨禾拿起棋子,对着看不明白的局势深思熟虑。

看她迟疑,温开又暗中生气,哪里还能想着什么棋局,之后都是胡乱落子,眼巴巴等着她能给出一个清晰的回应。

但杨禾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赢下一局,乐得直拍手。

等庆祝完后她才发现温开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杨禾伸手去摸他脸,确认不是发烧后才嫌弃地说道:“我才赢你一局,不用这么生气吧,我从前怎么不知你如此小气。”

“从前我也不知你有养男宠的雅兴。”温开总感觉再说下去自己马上就要眼冒金星。

“啊,你说的是这个啊。”杨禾才发觉两人把话说岔了,等想起他刚刚的问题,她顺着话茬说下去:“假如我真的有官邸有银钱,两个男人嘛,养了就养了,没什么要紧。”

“呵,不错,真是不错。”温开看她沉迷幻想时的神态过于可爱,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得要疯了。

“我也觉得有权有钱是不错,那温大人,你不想在我府中占一个房间么?”

“我?”温开被问得一愣,然后竟真的开始考虑,

见他认真,杨禾用棋子敲击棋盘,打断他的思绪,“这些没有可能的话说说就罢了,有这儿工夫不如再来一局。”

“没有彩头也很无趣。”这次温开主动收拾棋盘,开局前他又目光灼灼地说道:“若此局我赢了你,你要给我正房之地。”

那一瞬间,杨禾猛然觉得温开的脑子可能是被张易之打坏了。

为让他陪自己下棋,杨禾只好点点头算是同意,可谁想本来是玩笑之语,他却极为认真。

之后几天,温开不仅赢下东厢房、西厢房,连前堂、廊房、亭台和园林都一并赢去。

可问题在于,杨禾并没有自己的府邸。

“那便换一个,今年,明年,后年,及每岁新正,你都要同我一起。”

“这个不好说,要是陛下有令,或者有任务,也不保证会不会有突发事件...”

见她认真计算,温开无奈之余又觉得安心。

可安生日子并没有过几天,一进十月,皇帝陛下下令迁居长安,一众朝廷要员随行,作为大理寺卿的温开和杨禾自然在列。

而正如杨禾所言,新年时正值突厥默啜可汗侵扰盐州、夏州,她不在京中,直到二月才回。可回来后没多久,秦州陇城县的护国寺又出现问题。

迁都长安后,武皇帝为让二张名声好些,多让二人督办佛寺建造等事项,算是为他们营造出些许颜面,秦州护国寺也因此而修建。

新年过后,张易之和张昌宗又以安抚边疆展示亡灵的理由,请求在竣工的护国寺旁修建佛塔,皇帝自然应允。

可不成想佛塔刚开始修建佛塔,僧众和匠人便接二连三发生死亡事件,每一位死者都面色惊恐,似乎在死前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在内卫带回消息的第二天,皇帝便在朝后宣温开觐见。

大明宫紫宸殿,温开身着紫色圆领袍大步入内。大殿之上除了坐在金座的皇帝,还有上官婉儿,以及事件中心的张易之张昌宗。杨禾戴着银白面具站在大殿左侧,而她旁边是一个着戎服的男人,看着装应是位金吾卫。

“温卿可知,朕此次让你前来,所为何事?”武则天虽然头发俱白,却威严不减。

“微臣不知,请陛下明示。”温开叩拜后起身,站在议事殿中间。

“近日秦州传来消息,说护国寺中僧众、工匠神秘死亡。寺中佛塔是为祭祀将士英灵而建,且秦州乃边疆重地,朕担心另有隐情,想命你前去查明事情起因。”武则天说着看向杨禾和金吾卫男子,又道:“此次事有蹊跷,且在佛寺之中,不便众人随行。这是新上任的金吾卫将军裴振武,武功高绝,让他和杨禾与你一同前去,定能护你周全。谕旨随后下发,本次秦州之行,许你都督之位,便宜行事之权,定要谨慎行事。”

“臣温开领旨,叩谢陛下天恩。微臣此去,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陛下重托。”温开领命,又对杨禾和裴振武躬身行礼,“今后诸事,全仰赖二位扶持”

“温大人谬赞了。”裴振武官职较低,回礼说道,“大人屡破奇案,下官远在凉州也是多所耳闻。此次秦州之行,正好能一睹大人风采。”

“好了,寒暄之语容后再叙。温开,秦州比邻吐蕃,边地纷繁。护国寺一事,表面是僧俗工匠暴亡,内里究竟如何,朕亦不得而知。此寺由奉宸令主办,朕已命他将所知一切,尽数与尔等说明。知悉后,即刻启程。”武则天打断两人,吩咐他们跟着张易之去了解护国寺内情。

宫道上,温开与张易之走在前面谈论罪案,杨禾与裴振武则在后头寒暄。

“多年没见,没想到你竟然是千牛卫将军?”裴振武身长八尺,魁伟有力,说起话来也是声音浑厚。

“我也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回到长安,还加入了金吾卫。怎么不入宫呢?”杨禾好奇。

“之前不知你在宫中,这次秦州归来想必会有调动。我是接到你的...”

“行了。眼前的事情要紧。”看人差点把话说漏,杨禾忙让他住嘴。

等一行人到奉宸府后,张易之将建造佛塔设计图,主要人员,以及资金记录情况全部交给温开,离开之前他还拱手请求道:“虽有人说护国寺有鬼魂作乱,可本官总是隐隐感觉或许有人想借此事发难,还请温大人不计前嫌,早日勘破案情。”

温开不计前嫌答应下来,随后出城收拾行囊,众人约定在午时中开远门会合。

杨禾回房间收拾东西,却发觉上官婉儿和小云都早在房中等候,“怎么了?难道秦州一事另有隐情?”

“不是,我是想和姐姐一起去。虽然陛下要暗中行事,可我听闻护国寺内人员众多,我也跟着去或许能为姐姐分忧。”小云拿出自己的行囊,明显主意已定。

上官婉儿愁容满面,斟酌再三才开口,“秦州一事,情况未明,陛下又让暗查...况且事关奉宸令,我担心是其他两家在暗中行事。此行并非看似简单,小云和你一起,我能安心一些。”

杨禾点点头,将上官婉儿的话记在心里,回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况且温开心思缜密...”

“就因为你要与他同去我才担心。”说到此处,上官婉儿整个人都很不安,“你原本应去河北道,现在却把你调去秦州,我是怕...”

“姐姐不必忧心,我自有打算。”

上官婉儿看她似乎早有准备,才缓缓褪去愁容,帮她收拾行李。

等离开皇宫,小云才问:“姐姐说自有打算,是什么打算?”

“当然是遇佛杀佛,遇鬼杀鬼。我不这么说,姐姐该担心了。”杨禾看着小云,随即问道:“你主动跟来,是准备干什么?”

“我?”小云羞涩一笑,“我与姐姐分别太久,想姐姐了。况且这个任务似乎另有玄机,我同姐姐一起,不是很好么。”

杨禾不太相信她的话,不过她无论想要干什么,都是憋不住的。

且看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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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杀【神狄同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