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圣旨到手,在定州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
离开之前,温开将当时鸨母送来的物品变卖成钱财,购下一家经营不善的丝绸坊,将琉璃和其他南楼等人安置其中,算是给她们一个自谋生路的好去处;
另外上堂作证的赵五,因为战乱失了孙女,神志不清,被安排到定州悲田坊,由张长戈和张瑾照看;
至于沈璟元,康元朗想收养,张长戈也想收养,可璟元却谁家都不想去,商量的时候只拉着温开和杨禾不撒手。
温开想要将她也安置在悲田坊中,小姑娘不愿意。没办法,他只好先将人带回洛阳再做打算。
至于南楼人的尸身,杨禾带着内卫将她们葬在青云崖的梅林中,张瑾给她的那个梅花簪子也被放在红姑墓中随葬。
回程时,因带着璟元,再加上杨禾身上的伤没有彻底痊愈,温开特地花大价钱换了一辆宽敞马车供三人乘坐。
璟元年纪小,在晃悠的车上没玩一会儿就睡着了,杨禾则坐在窗边看景色飞驰而过。
“当初在岭南,你也是左臂受伤。”温开拿起斗篷给她披上,顺势坐在身侧,“那男人说是你救的他们,当年也是因为救人受的伤?”
“嗯。”杨禾知他在南楼时便好奇,所以将在岭南发生的事情告诉温开,“当年小谷在万国俊身边负责传递消息,很受宠爱。但看万国俊残害流民,她心有不忍,所以故意提出建议,说把流民赶到汹涌的河水中,让他们自走死路更有趣。万国俊喜欢她,很爽快地答应,并不知她早早让人在水底藏下气皮囊,再加上岭南流民多有擅水者,所以救下不少人。有一天我去找她传消息,意外发现她去破庙给幸存的流民送金银。”
“于是她要杀你,却被你反杀。”
温开已经能猜到事情的走向。
“没错,我向她保证不会说出去,可她因为担心那些人,不想出任何一点疏漏,并不相信,最后只能刀剑相向。至于他们说我救人,可能是觉得我放过他们,就是救下他们吧。”说到小谷,杨禾难得表现出惋惜,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不少。
“你与她是好友?”温开大胆猜测。
“算是吧,她比我大一岁,很照顾我。我刚进内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人又瘦又小,吃饭的时候连个馒头都抢不到,每次她抢到吃食都会分给我。所以我当时想帮她保密是真的,可是内卫养大的人就是这样,很难相信他人。我只是没想到当年她冒死救下的人,竟会死在我的手中。”
“我知你心中难过,可路是她们自己走的。”温开刚出言安慰,却看她面露狐疑。
“难过?”杨禾摇摇头,看向温开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分不清是嘲笑还是自嘲,“如果难过有用的话,我就活不到现在了。内卫府也好,朝局中也罢,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个偌大斗场,弱肉强食,想要活下去那就得各凭本事。我并不伤心,只是感叹人生无常。与其说我难过,不如说我有点发愁,这次的事情十分复杂,回京复命时咱们应该怎么说?”
“事已至此,只能实话实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担心。”温开探出头,确认马车前后是内卫,可还是谨慎地关上车窗,在杨禾耳边说道,“离开前我曾至张府作客,见其家祠,才知张长戈与宰相张行成同宗,而控鹤府二张也是出自此族。”
“你的意思是张长戈留下圣旨并非保护太子,而是...”杨禾还没说完就被温开抬身制止。
“你心中知晓便可,千万慎言。”
温开看她点点头,才收回手。
之后一路,两人都对此事感到甚是头疼。
直到抵达洛阳入宫汇报,温开依旧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只能先观察皇帝对此事的反应,再作应对。
迎仙宫集仙殿内,皇帝陛下高坐金色龙椅,上官婉儿与杨禾各立左右,温开跪地等待问询。
见圣旨找回,皇帝如释重负,看向温开时满是赞赏,“物已归,贼已灭。温卿此番去定州查探,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爱卿辛苦了,起身吧。”
“臣以微躯事陛下,荣幸莫大。”温开磕头答话,起身后又弓着身子问,“只是陛下,定州贼人已灭,可武耀卿身后之人...臣不知是否仍要继续追查,请陛下明示。”
“此事朕另有打算,爱卿只需将人移交内卫即可。另外还有件事朕想问你,贼人尽灭是好,然定州刺史张长戈得到圣旨,可曾看过?”皇帝站起身,黄袍上的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走上前,盯着温开眼睛,想要得到一个确认的答案。
“未曾。”温开即答,也回看皇帝,从容地说道:“张长戈听到武耀卿所言便很是惶恐,并不敢细看。杨影司将圣旨从官袍拆出时发现圣旨两侧都被锦缎盖住,故微臣断定他并不知内容。”
“你确定?”武皇帝威严之下,再次追问,“是他确实不知,还是你想为他掩护?妄图撇清太子!”
杨禾见状,有些着急,刚想上前,被上官婉儿摇头示意。
而温开此时也再次跪地,“陛下明鉴。太子虽得贼人之讯,然惶惧不已,并未与贼人相通。且臣以为,张长戈与张易之同出定州一宗,既有此层,纵其略知一二,也绝对不会想将此圣旨呈于太子之前。”
“你这话倒是不假。”武皇帝听闻此言,微微点头,“起来吧。”
“是。”温开起身,看杨禾冲自己笑,知道这算是过关。
“他人不知,可爱卿查此案却一定看过圣旨,知道其中内容。爱卿也同他人一样,觉得朕沉迷美色么?”
“回陛下,微臣并不这么认为。”温开早知有此一问,顷刻之间便能回话,“想当年高宗皇帝在时,欲立陛下为后,群臣多有异议,宰相许敬宗大人曾说‘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臣以为此言甚当。今陛下贵为天子,有知己在侧也是常理。况且圣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亚圣又云‘食色,性也’。若男子为帝,尚有三宫六院;陛下唯控鹤一府,已可谓俭约自持矣。”
温开答话滴水不漏很是周全,惹得武皇帝喜笑颜开。
“好一个‘食色,性也’!”皇帝乐得回到高座,瞧着温开,似乎想到什么,“然朕听闻爱卿已经过而立之年,尚未成家。卿之食色性也,安在哉?”
“只因出身寒门,早年困顿,又遭慈母之丧,遂无力顾及成家之事。”
“爱卿为朕分忧,朕亦能体会卿之所虑。此番办事得力,朕赐你京中府宅一座、黄金千两,以作娶亲之资。况且洛阳城中贵女众多,早日成家,早有着落,也好安下心来,多多为朕出力。”皇帝说完,侍女当即端着地契和黄金出来站成一排,可见早有准备。
“微臣叩谢陛下。”温开跪下磕头,起身看杨禾,她这次却没有表情。
“陛下所言极是。前几日凤阁舍人崔玄暐还说家中有一孙女,正值妙龄。陛下若为温大人着想,或可令二人相看。”上官婉儿提议。
“还有这等事,那岂不是两全其美。到底是婉儿深得朕心。”武皇帝高兴。
温开还想说什么,却听杨禾轻咳,只好作罢,磕头感谢后又话锋一转,沉吟道:“陛下大恩,万死不得以报。微臣有一言,恐是大不敬,还请陛下静听。”
“何事如此严重,爱卿请讲。”
“启禀陛下,昔高宗皇帝在御之时,陛下设宸妃一位,以图更进一步,此乃人之常情。然陛下细想,控鹤监圣旨一事,本应密而行之,何故众人皆闻?莫非二张借此试探......”
说到本次任务中最关键的地方,温开连跪地的身姿都更加谦卑,可还是惹得皇帝不悦。
“放肆!”武皇帝面色大变,指着地上跪成一团的人,斥责道:“朕念你有功,今日殿中之言,权当你劳累失智。退下罢!”
“是。微臣告退。伏望陛下,仔细斟酌。”温开再次恳求,随后退出大殿。
当晚皇帝便下令,暂卸温开内卫阁领一职,由小云接替。
不日之后,二月初四,武则天皇帝由东都洛阳去登封祭祀,撰写升仙太子碑。直到六月碑成,温开也再也没有与杨禾见过面。
反倒是养在温府中的璟元时常能收到精巧玩具,有时候是瓷狗、瓷鸟,还有抱球小人和相扑小儿。
温开清楚杨禾是刻意躲避自己,好在还偶尔能见到小云,这才能得到一些她的消息。
小云说定州事结束后,杨禾排查女官和内卫中有异之人,忙碌过一阵;后又去嵩山督造升仙太子碑,六月初房返回;可没过多久又奉命前往凉州洪源谷,监察赞婆及其部众,或许得到年节才能结束。
带着过年才能见到人的期盼,温开觉得时间过得时快时慢,在他处理政务时还能专心些,可当他在府中教养璟元时,便总是分神。
好不容易入冬,狄仁杰又突然抱恙,缠绵病榻,温开时常去床前照看,不知不觉忙碌间,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第一天夜里,璟元得到一件新衣裳,还收到双陆棋,可温开只得到长夜漫漫。
年节休假,他除了带孩子和去给狄仁杰侍疾外,常在书房坐至天明,却依旧没见人影。
直到正月十五,天降大雪,上官婉儿在温府门前出现。
“不知上官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温开拱手行礼,将人请进院中花厅,等人坐定后才问,“大人冒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今日崔大人入宫,说你家中已有子女,他孙女心有不愿。陛下让我来问问大人的意思。”上官婉儿摘下风帽,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憔悴异常,眼周之下一片青灰,只好又问:“大人近来身体抱恙?”
“多谢上官大人垂询。温开无碍。下官自知寒门微贱,若崔氏不愿下嫁,开亦能体谅。有劳陛下与大人费心。”温开起身谢了又谢。
“可我听闻你家中小女是捡来的。”上官婉儿接过下人奉上的茶盏,饮下后呼出一口热气,“想来崔家人知晓这一层,也不会多说。”
“回禀大人,对于结亲,温开自始至终惶恐不安。休言门第不侔,单论崔家孙女正值妙龄,下官已届中年,无颜无德,实不相配。”温开再次俯下拱手,几近恳求,“还请内舍人体谅下官卑怯之心。”
上官婉儿见他如此,收敛起好脸色,站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警告道:“你的心思,旁人不知,我却知晓。只是这心害人害己,还是早收为好。”
“温开并无贪念,唯愿她安好而已。上官大人有所不知,在定州时...”
“休得胡言!”上官婉儿有些会错意。
“总之温开心有所属,绝不能与她人举案齐眉。若上官内舍人实在忧心,明日微臣便放出消息,只道身有隐疾,不堪婚配。如此一来,崔大人颜面可全,此事亦可了结。”
“你当真...”上官婉儿不想他竟能做到如此,峨眉微蹙,最终离开。
自此而后,婚事遂寝。可杨禾依旧没有出现,甚至对璟元的探望也渐渐断绝。
直至九月,狄仁杰狄阁老病逝,武则天为此辍朝三日,群臣前往祭奠。
杨禾为避温开,特意选停灵最后一日夜中前往,却不想刚到灵前,便看见他在守灵。
一身白衣麻布,金色发簪下的脸好像苍老十岁,许是哭过,还带着些许浮肿。
她只捎带一眼,径直到棺前叩拜上香,等祭拜完毕要走时却被如燕拦下。
“杨姑娘,叔父去世前留有一封信,交代我等你前来祭拜时让你与温大人一同打开。”如燕说完,李元芳便去扶想要起身却跌倒在地的温开。
温开因为跪得久,膝盖肿胀,行事不利,一步步挪到杨禾身前,疑惑发问,“为何之前从未听恩师说起过?”
“叔父病中,大人在左右照料,他本想与你说起,可又惦记杨禾姑娘不能知情,这才特意留下嘱托。信就在书房砚台之下,还请两位与我前去。”如燕说完,先行引路。
李元芳还要守灵,没有前往,将温开的手臂递给杨禾。杨禾迟疑片刻,只好将人扶着。
到书房前,如燕示意他们入内,自己则回到灵堂。
两人按照指示,入内找到书信,打开后才体会到狄大人一片苦心。
信中写道——
“圣上春秋渐高,内卫之中,如尔等心存善念者,不乏其人。及早图之,勿待临头。”
看过信后,杨禾把东西塞进温开手中,本想离开,却见他革带移孔,哀毁骨立,没忍住说上一句:“李将军等人身强体健,有内功护体,跪上三日不算什么,你又何必逞强。”
“狄公待我甚亲,如今病笃而逝,我实在无以为报,只能日夜守灵,聊尽寸心。可恩师此言确实有理,虽然近岁朝局渐稳固,可皇帝陛下圣寿已高,虽有明堂之誓,但难弥武李之隙。内卫之人,无论是李氏复起,还是武氏承统,都为人所不容,你打算怎么办?”温开生怕她再走,只能拉着她的衣袍,担忧地问道。
“这种事情我打算不了。”杨禾看向他拉着衣襟的手,不冷不热地说:“温大若真喜欢这件衣裳,我可以脱下送你。”
温开怕她撕下衣襟,只好放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我一年未见,思卿甚切。”
杨禾本想扭头离开,可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衣襟,素白的衣料上竟洇着点点泪痕,旧的未干,又添新迹。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见人没走,温开很是讶异,忙抬头去拉她手,“我与崔家婚事已断,你不用故意避我。”
“陛下何等圣明,既与你赐婚,一定有所察觉,你怎么还不明白?”杨禾之前总觉得他心有谋略,在皇帝面前也能进退得宜,却不知他在此事上为何如此较劲。
听闻她言,温开张张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默默潸然泪下。
杨禾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哭,男子女子、孩童老人,或哀求,或绝望,或惊惧,她唯独没有见过有人为自己哭的。
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难过。
然而他手越攥越紧,杨禾也明白知道此事必须在此说清,只好开口说道:“温大人或许有所不知,你这般等我,也得不到什么。放眼世间男子,无一不想娇妻美妾,生儿育女。一来我与娇美并不沾边,二来内卫之人并无孕育之能。若大人为在江州的承诺,也大可不必,我早说过还有其他人选,大人权当这次是我违约在先。”
“子嗣容貌我到并不在意,我只在意你的身体。”温开说着,从袖带掏出一个瓷瓶,“这是赵老先生为你研制的药,说能延缓你的体衰,我并不求其他,只要你不刻意躲着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
说着,他将药物塞进杨禾手心。
杨禾看他眼神真挚,不忍再伤人,只好将药收下,又道:“你能和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我就算过得好了。”
“真的?”温开扶着椅子起身问她,“这是你的真心话?”
杨禾没回答,只是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假话。”温开望着她的背影,将脸上眼泪擦净。随后他又拿出那张纸,细想之后将其在烛光上烧成一团青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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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