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寒气犹存,满空旋着细密盐粒,青灰黛瓦鳞鳞勾连堆叠洁净柔软的暖白,积素绒绒而蓬松,像揉碎的云絮,背阴处几折淡金,奇迹般地游弋着、漫溢开来。
原是细雪噙暖阳,浮动、闪烁,白与金就这样奇妙地交融,生出静谧而温柔的华彩。
打在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侧脸,长睫在挺直鼻梁上投下剪影,面色平整,独属于娱乐圈内、被镜头催生出的从容似随风入耳的几个字变得冷涩。
暖黄的灯影从落地窗透出去,把一院寒色都揉得软了些。
男人挺括的肩膀之上,出现了一只手,而后轻拍,手套上的羊绒微微颤动,像扑棱翅膀的黑鸟。
“沈知节。”
衣料轻微摩擦间,他肩上几抹白簌簌落地。
时憬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瞥见那株被风吹雪折不肯弯的老腊梅,眼底静得发深,无声呵出的白雾拂过他下巴,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让人无端心口一紧。
唇角原本极淡的弧度彻底平了,两片唇瓣微微动了动,声音比平日更淡,淡到近乎凉,没有拔高,没有急促,像冰面下漫过的细流。
“就算麻烦,又怎么样?”
尾音极轻,没有起伏,一字一句,都带着种懒得辩解、却分毫不让的静硬。那是一种连风雪都不敢惊扰的冷寂。
“未知的际遇,”她停顿片刻,迎上他沉静的眸:“本就是新奇体验的一部分,不是吗?”
她指尖仍停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收回,落回膝头时轻得几乎无声。
字字清晰,带着点探索未知的坦然,“况且,太过坦途顺遂反而无味。”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知节胸腔像是被什么柔软却极具穿透力的东西轻撞。酸涩与暖意暗涌,填满。
回想几分钟前自己那颇具退避暗示的言行突然变得可笑起来,竟无意中将她看轻。
“那天深夜拨给你的那通电话。”
长睫遮住时憬眸底瞬间漫开的凉。此时此地谈论他们,总令她有几分难言,略一抿唇,豆沙色唇釉边缘化开一道齿痕,晕出羞涩的暖红。
“只是多巴胺作祟,那是不够的。”
沈知节双肩还残留着方才她拂雪的微凉触感,忽然就晃了神。
时憬站得极清极直,站姿像株逢着细雪仍自在生长的树。带着股不刻意的舒展,衣服下摆被寒风掀起,身侧的手随着呼吸微微垂着。
眉梢眼角仍是那年夏日模样,分毫未改,因槐花雨困在学院凉亭,雨丝斜斜,在她身侧织成一道朦胧的帘,近乎发灰的浅蓝裙摆,被凉意一点点浸开,顺着布料纹路慢慢沉下,成深静的藏蓝。
湿处凝着水光,像被雨水泡开的夜色,贴在腿侧,凉而软。
眼里盛着树影漏下的光,伸出掌心接雨,后颈碎发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掌心纹路间,游动着细银鱼般的水流。蝉鸣与雨声相和,没有一丝火气,却偏叫人不敢靠近。
时令身份转换,此刻雪光落在她眼底,又多了层温软的雾,无形阻挡他未尽的退意。
而眼前人,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在庭院里堆雪人,在外界表现得堪称完美,私下却随性稚拙,将世人眼中的“麻烦”化为一场值得期待的冒险。
“所以,还要我再说吗?”
下颌线比平时更利了些,像覆了层薄霜的玉,更藏着点说不出的淡涩,像雪落在梅蕊上,轻轻一碰就散了。
心意说清楚了,才肯露出一点点,被他退缩伤到的生气。
那是她极淡极淡的情绪。
沈知节自知失言,喉结动了动,欲拂过她微皱的眉心,她却轻轻偏头。
围巾严实地裹住时憬下巴,她只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瓷白的颈,鼻尖被冻出淡粉,睫毛上挂着未化的雪,随呼吸微微颤动,如同停驻的银蝶。
一声极轻的“哼”裹在雪风里。
雪落得轻细,沾在庭院的梅枝上便化了半层。架不住积少成多,不远处积雪压断小截枯枝,发出清脆的裂响。
细雪纷飞,青砖黛瓦的中式庭院里悬着暖黄灯笼。
内里铺着柔软地毯,像撒了层细碎的金沙。飘散着坚果与茶香。
屋内高琳与柳叶正说着旧事,裹着深色花纹的克什米尔羊绒披肩,绒毯搭在膝头,笑声轻缓。
时憬缓步走过去,脱下手套,眼尾没了平时的淡静,反而凝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是被风刮的,还是强忍过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生怕小姑娘冻坏,高琳将暖手宝塞到时憬手上,又为她拍落衣服背后凝结的冰晶。
“刚从露台吹了风吧?”柳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心疼道:“瞧鼻尖都冻红了。喝点热的,暖和了再吃水果。”
高琳也跟着点头,目光软和:“是有点凉,别冻着了。”
“没事,就在外面玩了会儿雪。”
时憬声音温温的,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露台之上那场沉默的争执,从未发生。
从一旁的柜上取过两只木制锦盒丝,一左一右递到两人面前,脸上挂着温软笑意,方才庭院内所有的涩意与闷堵,都细细敛进眼底深处。
“为两位优雅贵气的女士准备的新年礼,请笑纳。”
灯光落在打开的盒面,两件雕刻精美的翡翠吊坠静卧在内,一为如意,另为玉佛,浑厚饱满,种水老辣,浓阳正绿又刚光逼人。
是上好绝佳的帝王绿。
高琳喉间贵重推拒的话都在柳叶含笑的眼神里咽了回去。
“那我可就收下了。”
高琳将木盒放进包里,又找出一个深酒红丝绒盒,放在柳叶面前,动作轻柔掀开盒盖,丝绒衬底上,成串的维纳斯澳白龙珠,三十余颗珠粒颗颗浑圆饱满,足有一指半宽,冷光银白的珠层深处流动着一丝蓝调。
“可不要说我这个老姐妹空手来。”
作为舞蹈家的柳叶女士,天生对珍珠这种温婉内敛又光华流动的美物有着偏爱。色泽、大小、都长在了她的心巴上。
抬手轻轻触碰那串龙珠,笑道:“这珠子品相,真是漂亮。”
说话间传来轻微的推门声,沈知节一身深色大衣沾了点薄雪,眉眼间还带着露台残留的沉郁。
屋内灯光明亮,在他踏入的瞬间,时憬半身无意往另一侧挪,没抬眼,也不主动说话。
察觉到身旁人细微的退避,沈知节生平第一次想哄人,却无半分经验,又碍于长辈在前,不敢有半分逾矩。
视线在茶几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玻璃坚果盘里,他沉默坐下,指尖拿起银质小钳,一颗一颗,安静地剥着松子。
灯光将他所穿深色毛衫染得发浅,衬得他身形挺拔。
修长干净的手指,一颗一颗耐心剥着。
那番对话,悬在心头,刺得他似乎也心口发闷。
短暂却不断的痒痛,循环反复。
柳叶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都是清晰而又色彩明艳的风景,笑道:“别看我这些年跟着舞蹈团世界各地演出,去的地方还不如珥珥多,珥珥幼年跟着她爷爷出差,香江,伦敦,华盛顿,大学每年假期都不怎么着家,各省市县镇,国内外到处飞,野得很。”
“小青珥去过这么多地儿呀。”高琳惊叹,“那在国内有印象比较深的城市吗?”
热气模糊了时憬清丽的眉眼,对于高琳的问题,她想了会儿,声音轻缓:“蓉城吧,慵懒闲适,有次暑期去添苔山观萤火虫,挑到好时候走在栈道上,仿佛漫步在流淌的光河里。”
语音飘散,像在只是在谈论一座心仪的城市风情,又远不止于此。
“做攻略时去总好奇是怎样的水土,能蕴育出独特的风物。”
微妙的停顿后,喉间发出很轻的三个字:“还有人。”
高琳:“这不巧了吗,你沈叔叔就是蓉城本地人,回头阿姨带着你妈妈还有你,咱们去爬青城山。”
壳与仁分离得干净利落,沈知节将剥好的果仁轻轻堆在白瓷小碟里,推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时憬余光瞥见那碟松子,指尖微顿。
她其实想吃。
可心里那点没散的别扭还在,他的退缩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底,不肯轻易翻篇。
捏起一颗车厘子,紫红的果肉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慢慢咬开。
甜汁在舌尖化开,一颗接一颗,连唇瓣沾了果汁,都只是用指尖轻轻拭去。
沈知节坐在沙发外侧,双眸看似落在两位母亲的交谈上,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见她没有丝毫理会的意思,搭在膝上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手机屏幕微光落在他脸上,搜索栏里“怎么哄生气的女朋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删。
时憬不知不觉便吃掉了小半盘。
柳叶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时憬的手背:“少吃点,凉,吃多了夜里肚子不舒服。”
说着便将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也给小沈留些。”
沈知节道谢后伸手去够。他坐得稍远,身材高大,却刻意放轻动作,指尖堪堪擦过果盘边缘,没能碰到。
时憬没有说话,手腕微转,从果盘里挑了五六颗色泽最艳、果肉最饱满的车厘子,手腕微转。那层薄薄的霜,悄无声息地融了一小点。
年夜饭的厨房从傍晚起就被两位爸爸彻底承包。
两家人围坐一团,笑语晏晏。菜肴色泽诱人,葱烧大排,炸丸子,米粉肉,腊肉炒笋丝,干烧大黄鱼,酱牛肉,芋儿鸡,麻婆豆腐,双椒兔。
时方和沈文山虽地域背景不同,但同为高知人士,话题从基础科学的突破聊到生态保护的现状,从学术环境聊到家庭琐碎,从各地年俗谈到人生阅历,相谈甚欢。
“珥珥,去我书房茶柜最上层,把那饼金瓜贡茶包一小罐出来,让你沈叔叔带回家尝尝。”
那茶是他珍藏多年的珍品,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饮,此刻却大方得很,足见对这位新识友人的认可。
时憬依言去取,不经意扫过饭桌上自己和沈知节,坐得不远不近,既不亲昵也没有眼神交流,看上去就是普通朋友般清淡疏离,半点没有那张照片里的亲近。
时方端着酒杯,将一切收进眼底。两人吃饭被拍消息经由学校同事传到他耳中,他着实沉了脸。
时家到他这代,弃商从研、潜心治学,却仍是京市底蕴深厚、根正苗红的名门。
当年他同意女儿报考戏文专业,只有一个条件,不沾圈子,不掺和、不介入、不深陷娱乐圈的纷扰与复杂。
可眼下亲眼看着,二人相处淡然而有礼,未有半分越界,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再次转向身旁的沈文山,继续聊着方才未说完的话。
饭后时憬独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安静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说到蓉城,那是她对那位从那里出生、成长、走出来的人,经年累月的,漫长而隐秘的注视目睹与跟随。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回头,直到一簇点燃的金色火花在眼前骤然亮起。
细小的金色火星顺着棒身坠落,火焰在指尖跳跃闪烁,明明是灼热的光,落在那双手上,反倒衬得那截手腕愈发清隽,连指腹轻握的弧度都温柔得不像话。
手臂微微前伸,将那支燃得灿烂的仙女棒朝她递近了几分。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听了这话时憬才抬眼,沈知节长指轻转,让那些飞溅的星火离她更近却又不伤分毫。
“可以原谅我吗?”
在焰火燃尽前,时憬沉默地伸手,火星碎屑蹭到手上,微微发烫,廊下的风似乎都慢了些。
沈知节轻微擦过她的手背,眼底亮堂堂的。
庭院檐下灯笼刚的暖光,轻笼着门口两道静立的身影。
时憬瞥了眼手机屏幕,平静提醒:“你该走了。”
沈知节身形微顿:“你知道我今晚要上春晚?”
时憬没有多余解释,即便气已消,也不愿立刻回到从前那般自然亲近,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知节本想开口,让她送自己到门口,想起她被冻红的鼻尖,话到嘴边又轻轻咽回。
可他没走几步,便感觉身后那道纤细身影,跟了上来。
时憬没有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陪着。
门外,沈知节弯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里晕开柔和光圈。
时憬立在门边,素色身影与古朴院门融为一体,安安静静地目送他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即便气消了,也做不到立刻卸下所有疏离,恢复成从前那般自然亲近。
可那份刻意维持的冷淡之下,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愿轻易点破的在意。
沈知节年年上春晚,她自然记得,比谁都清楚。
直到车子缓缓驶远,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才发了一条信息。
京市郊区的夜空有零星烟花,碎金与绯红交织。时针早已滑过晚上八点,年夜饭渐入尾声,杯盏轻碰的声响混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春晚开场。
时憬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偶尔应上一两句话。
沙发上坐着的是高琳和沈文山,沈文山说话带着一点绵软又爽朗的蓉城口音,性格温和爽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
眼看时间不早,高琳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低声道:“别打扰柳叶老时他们休息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文山点点头,带着几分酒意站起身,对着时方柳叶笑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年夜饭太丰盛,聊得也开心,改日我们一定回请!”
“都是朋友,客气什么。”时方笑着起身相送,“让珥珥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时憬:“晚上天冷,这边也不方便,叔叔阿姨,我送,很快的。”
也作为主人家,送长辈回去是理所应当的事。更何况,他们是沈知节的父母。
最终,高琳沈文山拗不过只得答应。
车厢里开着适宜的温度,没有外放音乐,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响,时憬手握方向盘,平视前方,专注而沉稳。
高琳轻声和她聊着天:“小青珥,平时工作忙不忙?写剧本肯定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时间比较自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算辛苦。”
不过二十分钟,便到了高琳与沈文山居住的小区。
时憬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看向后座:“叔叔阿姨,到了。”
“真是麻烦你了,小青珥,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
高琳边解安全带,边连声道谢。
“您二位就别跟我客气了。”
时憬准备等两位长辈下车后,驱车离开。
可谁知,沈文山刚下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姑娘,你等一下,先别走!”
时憬疑惑地看向他:“沈叔叔,怎么了?”
“你大晚上专门送我们回来,跑前跑后的,不能白让你忙活。过年呢,叔叔给你拿个小东西,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不等时憬拒绝,便转身快步往单元楼里走,步伐利落爽快。
时憬连忙开口:“叔叔,不用的,真的不用。”
可沈文山像是没听见一样,很快便进了楼道。
高琳站在一旁,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对着时憬解释:“你沈叔叔就是这个性子,今天在你们家吃了年夜饭,他心里过意不去,你就顺着他,让他拿个小东西,不然他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时憬站在车旁,看着楼道口亮起的声控灯,心里泛起暖意。
没等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沈文山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快步走了出来,把礼盒递到时憬面前。
“来,拿着,过年的小礼物,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礼盒是古朴的锦盒,上面绣着云纹,她双手接过,入手微凉,分量不轻,地打开盒盖。
下一秒,双眼便被盒子里的摆件牢牢吸引。
那是一件蜀绣工艺的川剧熊猫摆件。
圆滚滚的熊猫憨态可掬,一身黑白绒毛被蜀绣技艺绣得栩栩如生,细腻的针脚密密麻麻。
穿着迷你的川剧戏服,色彩艳丽,纹样精致,脸谱生动,带着浓浓的蓉城特色,可爱又别致。
时憬的眼睛,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她从小就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小时候缠着老爷子带她去动物园和熊猫合影。
“好可爱。”
她忍不住轻声低语。
高琳站在一旁,笑着开口:“这是你沈叔叔他们研究中心专门定制的,只给中心内部的工作人员,外面有钱都买不到,是独一份的。”
时憬之前从沈叔叔和爸爸的对话中知道沈叔叔应当也是从事科研的,从没想过,竟然是研究国宝熊猫的。
再看手里的摆件,哪里是不值钱,分明是格外珍贵,意义非凡。她就这样收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沈叔叔,这个太珍贵了,我不能收,您留着吧。”
沈文山却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什么珍贵不珍贵的,就是个小摆件,看着可爱,图个新年喜庆。过年呢,长辈给的礼物,哪有不收的道理?这是规矩。”
高琳也在一旁劝道:“拿着吧,小青珥,你沈叔叔就是想让你高兴,这东西在我们这也就是个摆件,你喜欢,才是它最好的去处。”
看着两位长辈真诚的目光,时憬轻轻吸了口气:“谢谢沈叔叔,我很喜欢,谢谢您。”
沈文山见她终于收下,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格外开心,开始碎碎念地介绍起来。
“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们研究中心还有好多可爱的熊猫,大大小小的,都特别乖。以后有机会,叔叔带你去研究中心参观,近距离看看那些小家伙,比这个摆件还要可爱。”
“个个胖乎乎的,平时吃竹子、打滚、爬树,样子憨得很。你要是去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沈文山平日里话不算多,可此刻遇到合心意的晚辈,又说起自己热爱的研究领域,便忍不住滔滔不绝,像个分享心爱玩具的大孩子。
高琳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喋喋不休的样子,拉了拉他的胳膊:“好了,别一直说了,外面风大,别冻着小青珥,我们先进去,让小青珥早点回家。”
沈文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停下话头,拍了拍额头:“你看我,一说起熊猫就停不下来,忘了外面冷。姑娘,赶紧开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改天叔叔带你去看熊猫!”
“好,谢谢沈叔叔。”
高琳扶着还想再说几句的沈文山:“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时憬抱着锦盒坐进车里,把摆件放在副驾驶的座位,驶离小区。
回去本打算窝进卧室,守着春晚直播看沈知节登场,平板摊在膝头,逐一回复发小、密友、同窗发来的新年祝福。
刚划过几条消息,急促的手机铃声猝然刺破安静,是一串陌生号码。
待到对方三言两语说完,她没多犹豫,起身拿上外套下楼。连回看探秘春晚幕后沈知节排练的画面都没顾上看完。
客厅里,时方与柳叶还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时方皱着眉,吵着不喝醒酒汤,柳叶在一边说软话哄。
时憬:“公司有点急事,我去处理。”
两人也没多问,只叮嘱时憬路上注意安全,便又转头望向电视。
今年春晚,忆拾不仅是官方赞助商,更凭借自研的核心智能AI芯片,为舞台上的智能机器人提供了全程技术支撑。
可直播在即,机器人突发行动滞涩故障,随时可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卡壳。
时佑远在国外,设计团队全员放假,总设计师老家在五百公里外的河北深山,信号时断时续,第三方备用机器人无人敢担保万无一失。
庭院前的路口,忆拾宣传部方主管的车已经等候在路边。四十多岁,身形高挺,长相正派稳重,他虽急得满头是汗,见时憬到来如抓救命稻草。
想脱口而出的“大小姐”生生憋了回去,春晚现场人多眼杂,恐招来麻烦,唤了声:“时总。”
时憬坐进后座:“去春晚后台。”
她的臂弯里稳稳抱着一束花。
“时总,是要去见重要的人?”
大年三十,时憬也懒得遮掩:“去看个朋友。”
薄雪覆街,除夕夜的央视大楼灯火通明,在寒夜里透出热闹。
楼内却是分秒必争的紧绷,后台人声鼎沸,节奏紧张,尚未上台的嘉宾往来穿梭,导播间急促的指令,暖气混着化妆品的味道。
时憬在方主管身后,一身素净大衣,素白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沉静的眼,瞳色偏浅,静时像覆着一层薄雪,不见半分波澜。
沈知节刚结束小品联排,穿着一身极其家常普通的浅灰色长袖上衣、深色休闲长裤,打扮朴素干净,像一个刚走出校门、四处奔波找工作的普通青年。
没有浓艳的舞台妆,接地气得让人几乎认不出,听见动静,见到她,眸底是压得极深的闷意。
在外人面前,她与沈知节,不过是合作过、认识的普通朋友。
机器人区域围了不少人,导播在旁频频看表,技术组围了一圈,神色焦灼,几台银灰色的智能机器人动作卡顿,步调不一,指令完全跟不上节奏。
其实忆拾为春晚原本留了两名专职技术顾问。上头早早就把突发状况考虑周全,怎么可能不留人守着。
只是谁也没算到,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其中一位前一晚就临时告假,说乡下的爷爷奶□□一回进城过年,一大家子就等他回去团圆,态度恳切,实在推不掉。公司体谅人情,当即准了他的假。
剩下那一位便拍着胸脯保证,有他在足够稳妥,设备日常巡检、参数监控他都熟,绝出不了岔子。
结果谁能想到,今天傍晚后台走廊刚拖过地,地面湿滑,他脚下一崴,整个人重重摔下去,当场站不起来。
急救车来的时候,确诊小腿骨折,这会儿还在医院里打石膏躺着。
时憬也是到了后台,听着了解情况的舞台工作人员七嘴八舌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垂眸沉默了两秒,手指轻轻抵了抵眉骨。
饶是她向来情绪淡静,此刻也说不清心里是无奈还是荒诞。
一边是阖家团圆不得不回,一边是平地摔跤直接摔进医院。两个专职技术顾问,一个回家,一个住院,最后竟要让她这个无职无岗、只挂股份的人来救场。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的笑意。
真要说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排查线路、重启系统,都没能找到症结。芯片是忆拾的,技术参数层层加密,旁人不敢轻易乱动。
离上台只剩很短时间,那位在国内人工智能领域颇有声望的陈教授,手持检测仪,对着数据流看了许久,态度审慎:“从报错反馈来看,是指令执行断层,但这款芯片我不熟,架构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类型,不敢贸然判定是核心板问题,还是外围驱动干扰。”
沈知节看着时憬径直走向走向停在侧台的故障机器人,她看了看跳动的数据屏,轻叩面板,被人群环绕也疏离安稳,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冷静得像寒夜星光。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缓慢地,沉陷下去。
先轻触机器人肩部的芯片外接口,再低头查看线路排布:“不是外围干扰。”
周遭原本嘈杂的声响,莫名低了下去。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略闷,却没有慌乱?
“是核心运算单元时序校准偏移,现场电磁密度过高,导致时钟相位产生微秒级偏差,多关节协同指令无法对齐。”
陈教授显然没料到这个只露一双眼的年轻姑娘能点破症结。
他抛出业内更专业更为刁钻的问题:“你说的时序校准偏移,在工业级芯片中概率极低,忆拾这款采用锁相环闭环校准,理论上可自动补偿相位差,怎么会失效?”
时憬一只手搭在调试面板上,又盯着代码流。
“校准阈值设得太保守。”
她思路清晰:“为了适配舞台高强度连续动作,芯片运算负载比常规状态高出百分之四十,锁相环响应速度跟不上负载变化,偏移累积到阈值上限,自动校准失效。”
“如何修正?”
“重新写入一组动态补偿参数,让校准逻辑跟随负载实时调整。就能恢复。”
说话间,她飞快敲击面板,腕骨线条利落,动作轻而准,每次触碰都精准落在点位上。
陈教授步步紧逼:“动态补偿参数的算法模型,你是基于什么框架推导?若是用常规PID控制,会不会出现过补偿震颤?”
这次,时憬望向陈教授。
“不会。用的是自适应模糊PID,加入舞台动作预判因子,提前一毫秒输出补偿量,既修正时序,又不会让关节出现多余震颤。”
“而且这款芯片的底层驱动,是团队早期迭代的版本。”
话落,周围彻底静了。
不知从何时起,人群越聚越多,却无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戴白口罩的女孩。
她垂眸调试时,脖颈修长,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耳尖,被灯光镀上一层浅金。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冷静又沉稳、让一众人看得屏息。
陈教授望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绿色代码,温和点头:“小姑娘很厉害,逻辑缜密,还能举一反三。你是微电子硕博连读?还是清北计算机系的在读博士?拜在哪位老师名下的?”
将最后一组参数输入完毕,一行行底层架构代码流畅划过,指尖最后按在确认键上。
屏幕上瞬间跳出绿色的“运行正常”提示音。
她收回手,后退半步:“再试一次。”
工作人员立刻启动指令。
不过十多分钟,原本卡顿的机器人缓缓抬手、转身、列队、踏步、旋转、动作流畅丝滑,与音乐完美契合。
“指令传输链路拥堵,已校准,备用机同步无误,上台不会卡顿。”
面对陈教授的盛情邀请,她拍了拍手上微尘,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软。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早已毕业,本科读的也不是芯片或人工智能方向。只是公司临时联系我,我住市郊,过来搭个手。”
的确是一通紧急电话。
忆拾总经理冯延语气客气却急切,只说春晚舞台机器人芯片突发故障,离了忆拾的底层逻辑无人能解,只能麻烦她走一趟。
轻描淡淡一句话,周围的工作人员与嘉宾听得目瞪口呆,非专业出身,几下子就解决了。
没人知道她是谁,只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蹲在机器前,安静得像道影子,却一出手就解决了问题。
有人悄悄拿出手机,从侧后方拍下那张照片,素色大衣,半遮面容,垂在身侧的手指纤细干净,背影挺拔而淡漠,在喧闹拥挤的后台里,格外醒目。照片没两分钟就悄悄传上了网。
#春晚后台神秘女生秒修机器人#
没带大名,没有身份,只凭一个侧脸、一截眉眼、一手干脆利落的操作,迅速在话题榜挂住。
这是谁啊?技术人员吗?
气质也太绝了,冷静得不像过年。
口罩都挡不住的好看,求身份!
哪个单位的大神,也太稳了。
陈教授惋惜地说:“太可惜了,天赋难得,若是愿意深耕,读我的研究生、直博都可以,我可以特招。”
时憬弯眼婉拒:“谢谢您的厚爱,我很热爱我从事的职业,就不占用学术资源了。问题已经解决,不影响春晚直播就好。”
她走到机器人节目导演身边,低声交代细节。
几个春晚技术组、导演组的人拉过一旁的方主管,又惊又奇:“方主管,你们明序芯片的总设计师,怎么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方主管清楚时憬的身份,却不能明说,只含糊笑了笑:“不是总设计师,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高管,对全线技术都很熟。”
确认所有设备万无一失后,时憬额角沁出的薄汗被走廊里的暖气一烘,晕开淡淡的倦意。
平静和方主管开口:“故障已经解决了,你先回去吧,回去陪老婆孩子过年。今天算加班,三倍工资,我会跟副总打招呼,让财务直接打到你卡里。”
方主管一时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总,您。”
“本来就是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要不是突发状况也不会打乱你的安排,遇事当然是公司收入更多的人顶在前面。”
字字真诚,末了轻轻颔首,“新年快乐。”
方主管极少有机会和这位大小姐直接打交道,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她常年不参与公司日常决策,却在员工上下始终拥有极高的威望与人气,那是被老董事长亲自带在身边教出来的格局与分寸。
他连忙点头致意,满是动容的说:“谢谢您,您也新年快乐。”
时憬对此一无所知。
春晚后台工作人员步对讲机电流声、远处彩排的笑声混作一团,光从幕布缝隙漏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晃眼的银白。
时憬刚走两步,就被几位闻讯赶来嗅觉灵敏的记者拦住,话筒几乎要怼到她面前。
镜头紧随其后,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试探。密密麻麻压过来。
“小姐您好,请问你是本次春晚的技术工作人员吗?”
“这次带来的机器人是首次登上春晚舞台吗?背后有什么特别意义?方便透露一下刚才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吗?”
“网友都在问你的身份,可以简单说几句吗?”
“方便对着镜头说几句吗?就一分钟!
时憬微微侧身,同她们拉开距离,没有半分不耐,也没看镜头,沉静的说:“不好意思,我只是过来处理点小问题,不方便接受采访。麻烦大家让一让。”
她不是来上镜的,更不是来抢头条的。
语气平和却态度明确,可几名记者像是没听见一般,非但没退开,身后有摄像师已经直接把镜头对准了她,快门声接连响起,明显是打算先拍了再说,将她的婉拒视作耳旁风。
刺眼的补光灯“咔嗒”亮起,强光骤然打在时憬脸上,刺得她眼睫微颤。
有人甚至往前凑了一步:“这位小姐,就简单回答两个问题,不耽误你时间,春晚这么大的场合,露个面也是应该的。”
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摆明了看她年轻、又是非娱乐圈艺人,无背景无靠山觉得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就算婉拒了也要硬拍硬问。
时憬看向那名举着摄像机的记者和强行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镜头,整张脸只露出凉淡如水的双眸。可轻轻一抬,反而让那一瞬间的喧闹都静了半拍。
那是从小在规矩与体面里浸出来的气度,自带一层旁人跨不进的界限。
轻声反问:“请问,我刚刚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时憬脊背清挺,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霜,温和,却不容侵犯。
“我说,不接受采访。”
有人被她视线扫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举着话筒的手都僵在半空。
话音刚落,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从人群外侧走了过来。
是沈知节。
离他正式登台还剩一个多小时,额角沾着极淡的薄汗,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下的矜贵性感。
风骨清冽如玉,向来以端方自持闻名,是众人眼中朗然雅正的存在。哪怕是在春晚,只站在那里,身上也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雾。
记者们一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谁都知道,沈知节从不爱掺和后台是非,可一旦开口,便没人敢不当回事。
沈知节没有立刻说话,站在时憬身前半步,将所有不怀好意的镜头、窥探与冒犯,尽数挡在外面。体面、又极具安全感。
见她两道黑眉微微向中间收了收,确认无恙,才望向几名记者:“后台有规定,不强行采访工作人员。”
声线偏低沉,一字一句缓而有力,却藏着常年身处顶峰的冷定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在对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再拍,不合适。也不尊重人。”
镜头默默移开,记者们不敢再多停留,默默关掉补光灯,收起摄像机,狼狈地退了出去。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节微微侧过身,与她保持着礼貌距离,刚才对外的疏离冷意,早已敛去大半,低声问:“没事吧?”
时憬口罩之下的神色无人得见。她实在分辨不清,他是认出了她,还是教养使然,见旁人被围堵刁难,顺手解围?
只轻轻摇了摇头。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点开手机微信聊天页面。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知节发来的,几小时前,他从郊区庭院开车走后,她发了一句演出顺利。
他没有回复文字,只有三颗爱心表情。回复前后间隔不超过一分钟。
给忆拾总经理冯延回了电话,又打发走了方主管,事关芯片稳定,也为了防止节目途中再有突发状况,便应机器人节目导演之邀,安静坐在总控台一侧,盯着实时转播的大屏上,等候机器人舞团登场。
手机轻轻一震。
是柳叶女士发来的,附带一张刚刷到的网络截图。
【妈妈:珥珥,这是你吗?怎么在春晚后台被人拍了?】
时憬点开照片,看了两秒,轻点屏幕。
【是我。这次春晚机器人用的忆拾芯片,出了点小问题,过去处理了一下。】
【对方随手拍的,有点无聊。我戴了口罩。不怕。】
她对走红曝光,别人好奇的目光,都没兴趣。
【妈妈:不过,我珥珥这样也好看着呢。】
时憬望着那行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哪比得上柳叶女士仪态万方,这边设备要盯到节目结束,晚点回,和爸爸早点睡,明早吃饺子,吃15个。】
音乐起时,总控室里所有人都睁大眼。
一排排机器人队列整齐,每个转身、抬手、都似被注入了无声却鲜活的灵韵。动作整齐度远超彩排,精准与美感拉满,弹幕早已刷屏,满屏都是惊叹与喝彩。
导演忍不住赞叹:“摆脱了老一代机器人的笨重。这款芯片真是不错。”
“这款芯片,忆拾大概在十年前就开始自主研发,不依赖国外技术,从底层架构到算力优化,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话题不知觉间绕到智能机器人,导演问道:“说起来忆拾最新那款智能机器人的代言人,是沈知节吧?”
时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轻轻点头:“是。”
这件事,她在拍宣传广告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沈知节那人向来挑得厉害,不止看产品品质,还要深究公司背景、考量品牌立场与企业理念。”
这点时憬倒是清楚,娱乐圈里但凡有那种靠劣质化妆品圈钱骗粉的代言,从来都与沈知节无关。
想找他代言的品牌排成长队,他合作的无一不是价位高端、品质过硬。正向价值只增不减,在圈内的地位也无可撼动。
顿了顿,导演又低声补充:“听说那次他打算友情价帮忙,结果忆拾硬是按市场价给足,一分不少。圈内都好奇,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具体事宜我并未参与,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他想拓展一下代言的方向吧。”
舞台之上,那些经由她手的机器人,正替她,见证着这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圆满。
同一时间,春晚相关热搜悄然攀升。
沈知节在社交平台随手转发了春晚机器人舞团的表演片段,配文简洁:很精彩。
粉丝纷纷在评论区底下热闹留言回应。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哥哥是因为之前代言过机器人,所以特意支持一下吗?
@又是当牛做马的一天:科技与舞台结合,哥哥眼光真好!我也觉得比去年表演更好看。
不是顺手转发。
沈知节路过工作人员休息区时,瞥见好几个人围在一起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刚冲上来的热搜。
他用自己的账号在那条热搜词条下淡淡留了一句。
私人场合,未经本人同意拍摄并传播,已涉及侵权。望尊重他人意愿,勿过度解读,勿扰无关人员。
没有指名道姓,立场态度却明确。
沈知节亲自下场,一句话便压下大半起哄的声音。
眼看热度稍降,那几个记者却咽不下这口气,先前被时憬淡而锐的气场逼退,又被沈知节不动声色地阻挡,被接连拂了面子,本就是强压戾气,憋着一股不甘。
沈知节的地位他们不敢攀扯,一个脸都不露的忆拾高管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仗着一时硬气。
半小时,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与音频悄然流了出来,那句“我刚刚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恶意剪辑成傲慢甩脸,配文尖锐刺耳,无形引导舆论。
【春晚工作人员摆架子,技术高管怼记者,态度嚣张】
【无名无姓也敢耍大牌,谁给她的底气?】
时间又是举家欢度的年夜。风向变了,评论区全是恶意揣测,贬低与嘲讽,攻击谩骂,难以止息。
忆拾副总乔黎还在和家人观看电视,接到公司一位元老的电话,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致电春晚节目组。
几分钟后,后台忽然响起导演拿着话筒的声音,压过一片嘈杂。
“刚刚谁拍了技术区的照片和视频?后台技术区域禁止拍摄,不知道吗?拍到的、发了的,立刻删除!全部清理干净!”
一遍遍地回荡。
串场间隙,又联系了现场所有嘉宾、媒体、摄影师,一条条指令下达。
多数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骂的是谁,图文便一条接一条消失,词条热度断崖式下跌。
刚看到就没了?
这是什么来头啊,压得也太快了。
救命,我更好奇了,这女生到底是谁?
紧接着,春晚节目组官方微博悄然发布声明。
【今日网传春晚后台相关片段,系工作人员在执行机器人技术检修工作时,正常婉拒临时采访,却遭个别人士记恨,被截取音频、恶意剪辑、断章取义,对当事人名誉造成不当损害。我方对此强烈谴责,并已配合相关方严肃处理。】
声明一出,业内立刻有人跟进。
人工智能领域权威陈教授直接转发,附言简单有力:【这位年轻技术人员的现场调试能力极为出色,专业素养毋庸置疑。】
有当时在后台目睹全程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发博抱不平。
【人家明明有好好婉拒,记者却一直追着拍,镜头几乎怼脸上,至始至终没有爆过粗口,只是重申立场,不接受就怀恨在心剪辑造谣,未免太不合理。采访本就是自愿,什么时候不接受也要被骂了?】
舆论瞬间反转。先前被带节奏的网友恍然大悟,纷纷道歉,转而指责记者失德。
等那几名带头的记者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心底那点侥幸瞬间凉透。
往常只要抓着点争议话题,舆论风波便能肆无忌惮发酵,可这次短短几小时,不要说热搜评论区清,连他们发出去的稿件都被悄无声息撤得干干净净。
刚起的苗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平息,决不是普通舆情。
他们不是不懂行业规矩,只是一时被因气愤和冲昏了头,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悔意上涌,能让整个网络噤声,对方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中恐怖。
真到担责时候,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的靶子,因而几人只剩下互相撕咬的猜忌。
“是你说看不惯那个女人那副冷淡的嘴脸,撺掇我们一起发的!”
“我只是提了一句,动手剪辑、上传录音发视频写通稿的是你!你们不也跟了吗?”
“要不是你把事情闹大,选在春晚机器人话题下面,我们怎么会被盯上!”
每个人都拼命把自己摘干净,互相甩锅拆台,丑陋的嘴脸在恐慌里暴露无遗。
没等他们吵出个结果,各自媒体公司的电话已经狠狠砸来。公司通报迅速发布,开除、永久封禁、全行业通报批评,一个不落。
一小时前还想着靠舆论一战成名的几个人,转眼成了弃子,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乔黎在公众场合露面频率极高,忆拾总裁极少出面,他便是公司实际执行者与对外代言人,长期以来维持精明有度,秉公务实的正统管理者形象,微博里向来只发与公司产品相关,可这一回,言辞锋利逼人,是关注他账号的人从未见过的激烈。
后来有知情人士隐约透露,忆拾原本派去春晚后台的两位技术顾问,一位临时请假,一位意外摔伤了腿,负责现场的主管连夜接到通知,第一时间驱车赶往郊区接人。
赶到后台情况紧急,面对节目组导演与一众工作人员,主管称她是公司高层技术负责人。
那位高管解决了问题,于公于私都是功臣,可转头,反倒被一群记者围堵步步刁难,问不出内幕便恶意剪辑引导舆论,害人平白遭受网暴。
换作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乔黎这番强硬发声,一夜之间涨粉数万,非但未招致反感,反倒意外带火了忆拾旗下的芯片与智能机器人产品,就在他想啥都要顺势再推一波宣传时,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远在国外的时佑。
接通后,乔黎先一步道歉:“对不起总裁,是我这边安排人员出了纰漏,才会让大小姐临时救场,不然也不会闹出后面这些事。”
他以为时佑是来问责的。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淡,没有半分怒意:“我知道她的性子。”
时憬在公司虽无任何职位,可对着一手将她疼到大的老爷子,只要公司有难,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沉声叮嘱:“后续处理干净,她的任何照片、相关信息,一律不能留在网上。包括去年参加什么文艺者工作大会,那几家媒体,旗下记者品行如此,整体风气可见一斑,不必留情。”
“她倒是,不管在哪儿,都能给公司带热度。”
歪打正着把公司产品推到了大众眼前。
“借着这波热度继续宣传,效果能事半功倍。”
乔黎有些迟疑:“总裁,我们这样,算不算在消费大小姐?万一董事长那边问起。”
时佑轻笑一声:“她从不想主动露面,更不想进入公众视野,但事已至此,流量不用也是浪费。她比谁都希望公司好。”
“按我说的做。”
乔黎沉默几秒,终是轻轻点头。
网上也有大聪明,怀疑是春晚、记者、女高管、芯片公司几方联手炒作,就是为了推新智能芯片和机器人。
可不少网友又觉得逻辑不对,整件事里,那位女高管从头到尾都没开过任何账号,连个社交平台主页都没有。就像是随着那些视频图文和录音凭空消失,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按正常炒作的套路,当事人本该趁着热度火速开号、回应舆论、吸粉引流,最后顺理成章带货变现。
更何况,忆拾本就是业内龙头,靠这种方式博眼球,反而显得掉价。
后来大家才看明白,忆拾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消费那位女高管,只是走了条不寻常的路:借着春晚机器人的话题热度,顺势放出更多芯片实际应用视频,用产品质量说话。
营销部甚至都加班赶热度,反倒是不少关注技术的消费者,在春晚机器人相关话题上,自发描述起忆拾相关电子产品的使用体验,无形中帮忆拾打了一波真实又硬核的广告。
时憬坐在后台的休息椅,对事情发展毫不意外,忆拾本就是业内龙头,与各大社交平台有着长年深度合作,宣发资源、商务往来盘根错节。
内容一触及忆拾,后台风控便第一时间预警,加急处理、清空降权。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吃到一波黑流量了。
她拨通乔黎的电话:“动作还挺快。”
“性质恶劣,上面挂久了老爷子不把我和时总骂得跟狗似的。”
时憬弯了下唇,和他说笑:“我倒觉得,挂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给明序多增加点曝光。黑红也是红嘛。”
乔黎立刻正色:“那怎么行。网友关注的都不是芯片,是您。更何况网上什么声音都有,有些话不堪入耳。”
时憬失笑,交代他:“今晚赶过来的方主管,本来是年前就和那两位技术人员一起安排好的人,只是谁也没料到会出这种意外。他原本晚上是要陪家人的,若不是两位技术人员突发状况,也轮不到他出面专程开车来接我,这本就是他本职之外的事,除夕本就是法定假日,算加班,三倍工资,让财务直接按规矩办。”
沈知节的小品排在十点多,是春晚的黄金中段,聚焦大学生就业、真诚胜过套路的现实题材的《理想如何》。
他饰演一个刚毕业、屡屡碰壁的失业青年,因太过实诚、不懂圆滑讨好,面试一次次失败,却在街头偶遇一位看似普通的环卫工人。
老人与他闲谈,他句句真心展露出专业能力与正直品性。直到结尾才揭晓,老人正是招聘公司老板的退休父亲。
聚光灯下,沈知节将普通青年的窘迫、倔强与真诚演绎得层次分明、收放自如。小品紧扣时下热点,包袱密集、笑料金句频出,引得台下掌声接连不断。
实时热搜霸榜。
#沈知节小品抽象六六六#紧随其后,顺带着他的大学毕业生穿搭也被某宝商家借此预售带货。
零点微博更新,他定时发布的新年快乐团圆饭被顶上热搜引爆网络。
??依次呈现图片:红木圆桌旁摆着六人碗筷温馨丰盛的年夜饭;一段提前录制的音频。
时憬调高手机音量,两眼却牢牢锁在他那双手上。视频角度偏低,只能看清他弹琴的姿态,指节分明,指尖透着几分温凉通透的质感。每次按压发力,皮肤下的淡青色脉络如雪中嫩芽,竟比琴键的黑白对比更具张力。腕骨轻旋,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小臂,藏着不自知的优雅。
过了沈知节的节目,时憬便彻底失了兴趣,紧绷的神经一松,后台空调温度开得极高,暖得人头脑昏沉。
她就这样靠着椅背,眉眼软和,裹着疲惫,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长发垂落在肩头,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温婉,没了解决问题时的恬淡,只剩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
沈知节借着节目串场,拨开人群走到时憬身边,女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口罩边缘微微起伏,被暖气烘得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静静看了她几秒,只敢用指背,极轻地碰一下她露在外面的指尖。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指针已经滑过凌晨一点,春晚直播落下帷幕。
央视大楼门口,嘉宾观众与工作人员前后离场,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碎玉似的落在屋檐与街道上,添了几分诗意。
时憬先去附近酒店取回那束寄存的花,再走到后门,给沈知节发了条消息。
从包里取出一把素色长柄伞,静静撑开,伞面挡住漫天落雪,花束被护在臂弯里,香气清浅绵长。
一定会尽快完结【发奋图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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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