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相对僻静,时不时驶过开着车灯的车辆,电线杆的影子斜斜映在雪地上,时憬站在暖黄路灯下,口罩依旧戴着,在雪夜里只露一双明亮的眼。
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穿了件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领口松松搭着条浅灰围巾,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直到人群中出现那道熟悉身影。
沈知节一副黑口罩遮面,换回了吃年夜饭的衣着,外头是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套的毛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颈线冷直利落。
“等很久了吗?”
这是沈知节走近了,对时憬说的第一句话,嗓音带着刚下舞台的微哑。
时憬轻轻将伞稍微举高了点,稍微斜了点,倾向他那边,让两人都免于淋雪。
“不算太久。”
见他手上只拎着黑色提包,问:“后台他们送你的那些,都没带出来吗?”
沈知节眸色温温浅浅,像浸在温水里的月光。
“太多了,实在带不走,提前转赠给现场的工作人员了。”
时憬心里轻轻一叹。
他向来如此。
年年春晚后台的祝福与追捧都不会缺席,粉丝、友人、平台品牌方送来的花束礼盒堆成山,他会拍照在社交平台挚诚道谢。
有的明星会将这些东西丢弃或者挂上二手平台割粉丝韭菜,沈知节则会留给需要的工作人员,似乎那些从来都只是途经他生命的风景。再盛大热烈,也留不住。
雪粒积聚在伞沿往下滑,时憬的鬓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片肌肤白得像浸在雪水里的玉。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花束递到他面前,粗糙但野气未褪,飘落花上的细雪更添清艳。动作有点硬邦邦的,像是还在为下午的事介意。
“祝贺沈老师春晚圆满落幕。”
透过口罩传出的音色,带着几分闷。
她长睫染雪,眼尾却依旧平直,只有专注,专注地,为他送花庆祝。
“新年快乐。”
腊梅的嫩黄花瓣未被风雪打蔫半分,清冽幽香。配着几枝深褐的乌桕果枝条,乌桕果圆润洁白,如串起的小珍珠;金羽叶层叠,朵朵小花挨挨挤挤,只用复古牛皮纸松松裹住下半截,一根棉绳系着。
沈知节将这束在外人看来有点普通甚至简陋的花,放进臂弯中。
“节目散场后还有花收,是我的荣幸。”
伞沿很低,圈出一小片只属于两人的、无雪的天地。
年夜饭时听柳叶阿姨说,她应当怕冷,在庭院堆雪人,一刻钟指尖就冻得发红,回到屋里后,捧着装沸水的杯子捂了好久。
虽没明说,但是这指定不是外面卖的,更像是在庭院折凑的随性之作。望向时憬被路灯拉长的清瘦影子,沈知节拿出手机,对着花束与她,按下了拍摄。
沈知节的车就在附近,时憬几乎认不出来,雪无声地覆满车窗,更像冰雪世界的雪车,车内能听见暖气出风口的细细水流声。
时憬一只手擦亮玻璃蒙上的薄雾,轻声问:“关于下午,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看似这事结束了,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成为两人日后相处的隐患,还是深入沟通。
灰色雷克萨斯平稳滑过流光溢彩的楼宇,停在僻静的辅路街畔,凌晨将近两点,城市灯火在车窗玻璃外晕成一片暖黄。
沈知节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微微泛着力道,避开了她的视线。
“有。”
沉默漫开,就在时憬以为他不会开口,听到一句:“我有时会想,你性子这样淡,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带着一点事后才涌上来的疑惑。
他在娱乐圈多年,见过听过太多人的怨怼,关于伴侣的猜疑、不安、惶惑、歇斯底里的占有欲宣示。
说好的海誓山盟,真心不变,可人与世事,从无永恒。
下午庭院那场探讨,起因是一场他单方面发起的、近乎退缩的试探。
她是淡漠的,还有些超然物外,什么都不做,不过是站在那里,偏生在他眼里,一举一动都让他心神难定。然后他情难自禁,失控低头吻住她。
又或是,她借着几分不经意的亲近,一小步一小步,靠近他。没有直白的试探和刻意的撩拨,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靠近,就让他整个人都乱了分寸。
以往几次越界,大抵都是这般。
可这回不一样。
连他自己都以为,下午那番话会看见她从来没有过的慌乱、无措。
可她没有。
她依旧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一点光。
没有歇斯底里委屈示弱,冲动赌气逞强,敷衍将就,她条理分明地告诉他,就算麻烦,她也从没有想过要就此放开。
时憬静静听着,长发松松垂落在肩侧,良久才轻声回应,淡得像天上一片云:“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随意向前,也不会轻易后退。”
他每次靠近回应,她都是将心底最汹涌的情绪反复压下、细细思虑的慎重。
那是她藏了十年、早已与骨血融为一体的孤单心事。
“如果下午,我顺着你的话,答应了,你会怎么样?”
黑色方向盘上覆着沈知节大而骨感的手。听闻这话,他指腹猛地收紧,因过分用力,手背青筋凸起,在冷白皮肤下格外明显。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嗓音嘶哑。
“我不会放。”
漆黑的眸子里抛下所有工作有关的疏离与克制,露出狼狈、却滚烫到藏不住的执念。
那是实话。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放开。
“可是你没有。”
他望着她,“没有答应。”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车窗上的细响。
时憬忽然倾身向前。
雷克萨斯空间宽敞,副驾与驾驶位之间的距离,被她一点一点缩近。直到她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
清浅气息漫过来,不是浓烈香调,是鲜爽的西柚与清冽柑橘混合,比任何香水都要勾人,淡得像雾,却又浓得要命,一靠近,便无孔不入。
钻进鼻息里,缠在呼吸中,像一簇小火苗,轻轻燎过他全身上下的神经。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靠近。
没有急促莽撞,慢得像是酝酿已久。
那气息更像时憬本身,鲜活明亮,像初春刚抽芽的嫩枝,被盛夏阳光晒暖的西柚果肉、熟透了微微裂了道缝隙,剖开,汁水饱满,清甜里藏着一点勾人的微酸,带着一种生命成长怒放的清新感。
想要靠近触碰,完完整整占为己有,一口尝尽。
沈知节由她贴着,感受她微凉的额头、和那双终于清清楚楚映着他的眼。
时憬鼻尖缓缓蹭过他的鼻尖,气息落在他唇畔边缘。
那双素来如远山寒玉的眼,此刻软得不像话,像寒夜星子落进深潭,一点一点,化掉他心头所有悬而未决的疑云。
车窗外夜色沉静,白雪覆街。
“做不常做的事,总需要一点习惯的过程。”
时憬的话贴着沈知节的呼吸散开,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落进他耳中,震在心上。
“那以后,经常这样,好不好?”
她没立刻答,而是看尽他眼底,不躲不闪,坦荡又柔软。
“我想过我们像别人那样亲密,可我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有各自的事业,不必时时刻刻缠挂在一起。”
沈知节早被时憬这一贴一靠难以自已。他不反对她的说法,但还是接着说道:“那也要常来常往。”
时憬轻轻眨了眨眼,两只手轻轻捧住沈知节的脸,轻声唤他的名字:“沈知节。”
“你很好,好到是旁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光亮。针对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这世间很多事生来就是没有理由与道理可讲的。”
就像风会走向云,星会落向夜,身份荣辱不过是选择后,顺带而来的旁物。
连半个关乎情爱的字眼都没有,轻得像风的一句话,却重重砸在沈知节心上。
时憬越过旁人万众簇拥的光环名誉地位,说你很好,好到别人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她看见的,从来只是他。
沈知节完完整整,尽数听懂了。喉间微紧,以极大的定力压下那股急切,只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带着近乎克制不住的灼热。
车内昏暗光线下,明明是常年禁欲沉稳的人,唇形却生得极好看,上唇偏薄,下唇饱满微翘,是一眼看过去让人忍不住想亲,也很好亲的那种。
时憬呼吸微顿,微微仰头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瓣。
那一碰太轻,又太致命。
沈知节的唇温偏凉,触感柔软却带着极淡的韧劲,像雪花落进温热的掌心,又像日光照在熟透的西柚表皮。
沈知节心尖狠狠一颤,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撩过最敏感的地方,呼吸猛地一乱,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原本沉稳的做派瞬间崩得不成样子,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微微发僵。
眼中素来的冷静自持早已被翻起的汹涌取代,黑眸沉沉地凝着她,里面是压抑到极致的滚烫与怔忡。
时憬那一碰即散的亲法,在沈知节眼里根本算不得吻,最多就是那双唇贴了贴,可她偏偏还凑到他发烫的耳边,低低说了句:“茉莉花味的。”
那是他常用的那支润唇膏。
语调正常,并无半分勾引,可落在他耳里,却比任何撩拨都要致命。
隐忍多时的弦,彻底崩断。
不等她退开,手掌已然轻轻扣住她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微微俯身,一瞬便夺去了所有主动权。
他的吻不像她那般生涩浅淡,带着成熟男人的沉淀下来的克制,温柔却缠绵,指腹沿着她细腻的颈部肌肤下滑,唇瓣辗转轻碾,步步侵占。
在亲吻这件事上,男女本就天生悬殊,沈知节从未刻意学过,却像是天生便知晓如何拿捏,让她无处可躲。
时憬长睫不住轻颤,被动承受着,眼中蒙着水汽,推了推他,想示意他停下,亲几下就够了,何必这样久。
可那点力道落在沈知节身上,轻得如同羽毛,非但没能推开,反被他更紧地拢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节才稍稍退开。
时憬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摆,眼角泛着一抹极淡的红。微微张着唇,小口急促地轻喘,唇瓣泛着湿润的红,肿得像是破皮流汁的樱桃肉。
平日那身清冷淡漠散去大半,余下的,都是软意。
沈知节轻轻揉着她泛红发烫的唇角,带着薄热,无奈又温柔。
“换气都不会?”
时憬以为他还要继续,身子微缩:“不能再来了。”
沈知节低低失笑,落在她额间的气息温烫:“我不碰你,教你换气。上次不是教过?”
时憬小声辩解:“那都是去年年底了,都几个月了,忘了,不正常吗?”
沈知节眸色愈深,笑意压在喉间:“小憬的意思是,每月练一次,还是每周、每天、每几个小时?我都可以。”
这人,非要曲解她的话,时憬不肯再理他,偏过头去。
沈知节温柔笑着,一只手替她将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
他正想开口哄她,却见她坐回副驾,声音有点飘忽,像是在和他说,又像自说自话。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他微怔,侧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这般评价自己,带着偏向贬义的惶惑。
时憬上大学时,曾去酒吧外等圈圈,听到圈内有名的富二代有钱还乱玩的那群人,背后说她,不会撒娇示弱,放低身段勾引争抢。像条不会挣扎的死鱼,空有张脸,却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柔媚。
话语之中是满满的恶意与侮辱,她虽不在意,但他们有点没说错,她确实学不会那些,也不屑。
她并非自卑,而是大众向来偏爱热烈灵动的女生,沈知节不可能是普通意义上的男友,任何人都不可能将他攥在手里、安安稳稳放在身边。
所以她才总显得疏离。也可能,这就是她的本性。
自小就不爱多言。再加上灵心慧性,在老爷子的悉心教导下,早早便在各方面展露天赋,也比同龄人更早看透了世事运转的规则与底层逻辑。
她做不到像普通少女那样,毫无顾忌地热烈拥抱世界。包括爱情。
不是不爱,是不敢。
若是真像寻常情侣那样黏着闹着,肆无忌惮地撒娇索取,在过分亲近的触碰里沉溺,她那颗向来疏淡的心,会先一步溃不成军。
她藏了这么多年、心迹双清的喜欢,沾了烟火气,落了尘嚣,就不再是当初那份清澈,反倒成了一种亵渎。
她曾以为,喜欢是高尚而纯洁的、远远望着就足够心安。
可现在,她却忍不住贪心。想要他独一份的温柔与毫无保留的触碰,还有全部的偏爱。
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回去。
于是她一边想要靠近,又后退。在原地,来回徘徊,一遍又一遍。对这段感情,始终少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底气。
夜深人静时,她还荒唐地想过,不如就此抽身,退回原地,至少那样,还能守好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秘密,安稳无恙。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心愿终于成真,可真正得到之后,她却比求而不得时,更计较惶恐,辗转难安。
这些话,她半句,都未曾说出口。
只在他再次靠近时,慢慢往后退了半寸,低喃叹息。
“太耀眼了。”
下一秒,沈知节伸手,轻轻扣住时憬微微发僵的手,不等她反应,他掌心微收,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缓缓贴上自己的脸颊。
指腹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一路往上,微微颤动的眼尾,想到她的手摸到的地方是哪儿,时憬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沈知节的脸。
荧幕上被千万人追捧的顶流影帝,是粉丝天天喊着想捏都算犯规的存在。她从前只敢隔着屏幕远远望着,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手,能真真切切落在他脸上。
前几年网上疯传他的表情包,底下全是迷妹尖叫,想揉碎他的脸。
而现在,做到这件事的人,是她。
荒谬感与心悸一同涌上来,时憬脑子一片空白。
沈知节脸上是浅淡的笑意:“再耀眼,也能被你贴在手里。”
时憬脸颊一烫,太近太亲昵,想抽回手。
可沈知节没放,反而微微偏头,薄唇轻轻落在她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再缓缓往下,唇瓣轻软,吻过她手腕。
时憬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轻软的咕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媚意。
她猛地咬住下唇,强行把那点颤音咽回去,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地方一路烧到心底,麻酥酥的,连骨头都在轻颤。
太羞人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沈知节表面依旧云淡风轻,眼底却覆上极淡的暗潮。她细微的颤抖,那道软声,都让他心中生起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这是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不是他们口中的任何人。”他一字一句,传进她耳里,“我只是你的男友。”
时憬浓睫猛地一颤。
沈知节的手掌覆在时憬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你总觉得我耀眼,可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知礼守矩,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又是肆意与自由。”
沈知节微微顿住,像是要看进她心里:“从不大张旗鼓,每次见你,都能带给我新的惊喜。”
时憬被他看得心头发烫,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分明是不信,又不敢与他那双太过认真的眼眸对视。
那束小巧的腊梅放在副驾前的置物台上,男人指尖轻点屏幕,编辑了条微博,选取相册里最新那张照片,只敲了两个字,便轻触发送。
时憬随手点开手机,顶流的新年凌晨动态一出,评论区以秒速刷新,全网都盯着那束极简却极有韵味的腊梅,出自谁手。
就在热度攀升时,一条自称酒店前台值班小姐姐的评论被悄悄顶上前排。
她未泄露半分多余信息,只提了一句,花是一位女士寄存在前台的。
一句话,瞬间点燃全网。再配上沈知节那两个字的配文,我的。很难不让人往别的方向联想。
不是粉丝应援花,没有华丽包装,更不像商务往来的礼节礼物。
牛皮纸裹枝,腊梅配乌桕果,一眼便能看出,是私人准备。
绝对是亲近的人!
热评第一直接逼问:“哥,二选一,粉丝还是好友?”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几秒后,沈知节回复了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评论区瞬间静止,随即炸开锅。
“谜底即谜面。”
#沈知节我的#词条以光速登顶热搜第一,无人知道那位送花的女士是谁,只知道,这位常年从不沾绯闻的顶流影帝,在初一,单独为一束异性送的花发了微博。
以往成堆的后台应援花,都是工作室那边发出来的,他从未单独晒过。
“对了,高琳阿姨给我包了红包。
沈知节似乎毫不意外:??“给你就收着。”??
他又恢复成那副沉稳的调子,带着丝丝疲惫,却不显颓态,反倒多了几分卸下妆造后的松弛:“以后还会有的。”??
“你怎么不问问包了多少?”
“就你送她那块翡翠,没有几万我妈是拿不出手的。”
时憬是从柳叶女士那里拿到的,估计是高琳女士害怕她推拒。还没有来得及清点数额,但似乎有一本牛津词典那样厚。
“包了就拿着。”
沈知节眸中闪过极淡的笑意,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一下。
下一秒,时憬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转账??999999.00】
备注:新年快乐,自愿赠予(无需返还)
整整一百万。
??她微微睁大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同他提起高琳阿姨给红包,不过是想着该怎么回一份礼,不是变相向他伸手要钱。
刚触到退还,手机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抽走。
沈知节点下接收,半点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我知道。但过年了。”
暖光落在他侧脸上,裹着化不开的温情。
“我作为男友,不能没有表示,算是压岁,图个彩头,总归,高兴最重要。”
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手背,“我们时小姐自然不缺这点,但我总想给你点什么,就当让你随便花着玩。不够再追加。”
“备注写得清楚,绝不会要回来,也不会拿这做文章。”
“沈老师真大方,圈内人都这么大方?”
沈知节漫不经心摇摇头。
“那我不清楚。不过,一百万,就算大方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给她钱,不过是零花。以她的身份与职业,他还想怕这数额在她眼里会不会太过微薄。
她之前送他的那块收藏级腕表,远超这点。
时憬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实在的说:“当然算,我又不是什么吞金兽,听说好多男明星女友要钱一次就给几万,还分几次给,都会被告诉省着点花,我平常除了偶尔买几件高价值的东西,生活开支一年远到不了这个数。”
写剧本收入远超同行平均水平,加之忆拾分红、她大学起的那些投资收益加起来,与他不相上下。
时憬不爱拿自己与别人做比较,她不主张奢靡挥霍,除了偏爱翡翠,度假远行,生活与寻常京市白领无异。不喜欢的包鞋衣物,要么转手,要么捐赠,从不会堆得满柜满架。
“我要真跟他们一样,在你眼中得小气成什么样?”
沈知节对工作室的人向来宽厚,从前无人见过他对恋人的模样。而今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一百万是零花,不会让她省着点花。
钱怎么支配,都是她的自由。
有人觉得女人拿男人的钱购物吃喝是败家,他只觉得,她开心就好。
时憬眸色微亮,故意逗他:“那要是我拿你的钱,给别的男人花呢?
沈知节竟真认真思索了几秒:“那不行。除了这个,都行。”
时憬忍不住轻笑,点开转账界面,利落操作,反手转了一笔回去。
时憬没多说,点开转账界面,反手转了九万九回去。??很快,沈知节手机一震。??
??【转账??99999.99】??
“这是?”
“礼尚往来。”
时憬唇角轻轻上扬:“就当从你的好意里抽一份回赠,长长久久,图个吉利。”
车内只有男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息,像是被霜色掩藏的笑意。??
车外听见几声孩童的嬉戏打闹,时憬心中澄澈安宁。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于去年,略匮明朝的新年伊始。
年初三的京市,军区大院青灰的楼宇间,檐角、墙根、阶前,雪没化透,冻得发白,一队队哨兵踏着薄雪来回巡守,靴底碾过冰碴,轻而沉。
这里曾是国内许多军政要员的居所,如今喧嚣沉没,却仍透着不寻常的肃穆。
楼道里残留着年节的烟花鞭炮碎屑,碎纸沾着残雪,被冷风卷得贴在墙角。
时憬跟在父母身后,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年年相似,可一年只听得见只寥寥几回。
姥姥邱水正从厨房端出一碟热腾腾的点心,银发梳得整齐,一身家常衣着,仍藏不住刻在骨里的利落。
姥爷柳青锋背着手站在窗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收鞘的枪,残雪映着天光,落在他背影上,年岁只是在他鬓角刻下深纹,却磨不去那一身经年沙场养出的沉凝气场,只静静一站,便自带不容轻慢的威严。
时方和二老打过招呼后,提着食材去厨房准备午饭。
“珥珥来啦!”邱水一瞧见她,眉眼立刻暖融融的,拉起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起近况,“工作还顺心吗?穿得暖不暖?过年热闹不热闹?”
话里话外都是长辈对先辈的疼惜。
时憬柔声一一应着,手指却不自觉轻轻擦过姥姥手心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手术刀、处理伤口磨出来的印记。
“姥姥给糖吃。”
老人笑着转身,从案上一只古雅的漆木糖盒里拣出什锦糖,停在那颗荔枝味的,一挑就落进时憬手心。
苍老却稳的手指轻轻搭在时憬腕间,不过是片刻,便抬眼望着她,带着军医独有的锐利。
“还是少熬夜写剧本,少贪凉呀。”
时憬她心下一轻,便知什么都瞒不过老人,三十晚上堆雪人冻着,在庭院呆了半小时,深夜又在央视大楼外冷风里站了半宿,桩桩件件,这一搭脉瞧得清清楚楚。
她只得软声应下:“我知道啦,会注意的。”
“嘴上答应得乖。”邱水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触及她的身体,半分都不肯含糊,“熬夜耗心血伤阴,贪凉伤阳,两样都占,身子怎么扛得住。”
“抽空去找你马伯伯看看。他是我当年部队里的小友,如今是京市数一数二的中药学大拿,旁人挂他专家号要提前排上一个多月都未必约得上,你去,他自会给你调理。乖乖喝上一年半载的药,把底子养回来。”
时憬望着姥姥眼底沉厚的关切,只能轻轻点头,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柳青锋正背对电视屏幕俯身修剪窗沿的盆栽,一米八几的身量即便垂着肩,也依旧如山岳般,肩背带着经年军旅磨出的硬朗。
银白短发整齐利落,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手握着园艺剪,开合间利落干脆,不见半分老态。
明明是侍弄花草的温柔事,落在这位退休老将军身上,竟生出几分猛虎低首、细嗅蔷薇的反差感。
只是老人家眼神虽亮,审美却实在不算好,低着头这儿一刀那儿一刀,剪得随性,枝叶被修得东缺一块西少一角。
见时憬站定,柳青锋抬眼望来,眼神如鹰隼般犀利,语气却松快:“过来看看,哪儿还得剪?”
时憬走近,指着一处冗枝:“这儿,剪了更舒展。”
柳青锋应声落剪,“咔嚓”一声,放下剪刀时,难得露出几分满意:“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光细。”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电视轻响。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沉缓,却落在窗外苍绿的松柏上,悠远得像飘向很远的岁月。
“珥珥啊,时老头出去也五年多了吧。”柳青锋放下剪刀,忽然开口,目光却仍盯着窗外的松柏。
“姥爷想他了?”时憬轻声问。
“谁会想那老倔驴!”柳青锋嘴硬得很,“就是少了个人搭伴下棋听曲,公园那几个老家伙天天追着问,烦得慌。”
从前老爷子还没出国时,两老头天天约着逛遍京市的公园,边走边聊,如今只剩一人,难免空落。
姥姥正收拾着桌上的糖盒,还有不少自己剪的窗花,贴阳台剩的,闻言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说找不着人玩儿。”
“我才没有。”柳青锋低哼,转头看向时憬,眼神亮了:“对了,那部谍战剧,什么时候播?”
珥珥虽自小黏在时老头身边,却也跟着他去过部队,看过士兵训练,整齐肃静的营房,还非要和士兵比跑步。
做编剧以来,时憬本不愿碰这类题材,民国跨度大、细节极考究,稍有不慎便会被骂成烂剧,可思及姥爷一生经历,还是拨通了电话,试探着问他自己能不能写。
老人当时几乎没犹豫,大力支持。说如今一些谍战剧拍得太假,盼着有人能把那段岁月,好好写出留下来。
那些枪林弹雨的战场、惊心动魄的潜伏往事,少部分是从书本里读来的,更多的是她趴在姥爷膝头,一句一句听进心里的,真真切切,刻在童年记忆里。
正因如此时憬避开了许多可能会踩的坑,贴着真实历史打磨出年代谍战剧剧本。
“到时我叫上老周他们一块儿守着看。”老周是柳青锋当年出生入死的战友,同是一身戎马退下来的老将军,最懂那些故事的分量。
“下个月就上。”时憬点头,顺手剥开一颗顺路买的砂糖橘。“央视八套,黄金档。”
“好啊。”
玄关传来叩门声,时憬刚掰开几瓣沙糖桔,率先走进来的是柳叶女士一母同胞的哥哥柳茂,时憬的舅舅,身量中等,身形挺拔却不张扬,休闲装束,透着农科院科研人员独有的书卷气。
眉眼间与姥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圆柔些,少了锋芒,脸型又与姥姥有三分像。
身后紧跟的是他的妻子,罗敏静。也是时憬的舅妈。
精心烫染的羊毛小卷发蓬松有型,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颤动,肩上搭着的貂毛披肩质地上乘,光落在毛面上,像是染了油。手腕上戴着一只分量十足的泥鳅背黄金手镯,镯身圆润。
当时憬抬手理了理颈间的棉质围巾,腕间一凉,一只玻璃种翡翠手镯顺着皓白的手腕滑落半寸。镯子是极致的冰底飘蓝,莹润通透如冰封清泉,蓝花似烟似雾晕染其间,衬得手腕肌肤胜雪。
她穿衣向来只挑舒适亲肤的面料,不追逐名牌logo,周身装束随意,全然没有刻意装点。
唯有这只足以让普通家庭珍藏传代的翡翠镯,就这般漫不经心戴在腕间,毫不张扬地露了出来。
罗敏静脸上原本自得的笑容凝住,转而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爱马仕包。
手镯是她软磨硬泡从丈夫那里要来,又添上儿子给的零花钱才买下的,往日里戴出去都是被一群姐妹们说有排面,满心欢喜。可此刻与时憬腕间那支飘蓝翡翠镯一对比,价值天差地别。
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谁让这妞有个董事长爷爷,天生就带着旁人求不来的底气与贵气。
“珥珥来得真早!”柳茂抬手拍去肩头的雪,顺手从手提袋拎出两只包装精致的大礼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装得扎实。
柳茂将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自然又亲昵的说:“尝尝我们农科院新培育的小蜜梨,还有红颜草莓。”
带着对晚辈毫不掩饰的偏爱。
“水果哪儿都能买,”柳叶端着水杯走过来,“非特意拿过来,累着了吧?”
柳茂满不在乎的说:“我是珥珥舅舅,给自家孩子带口水果,怎么了?”
柳叶将礼盒里的一捧草莓与一堆梨拿去厨房洗洗,小蜜梨带着光泽,白瓷盘里颗颗红珠缀绿蒂。像晕开的胭脂玛瑙。
时憬去接,碰过微凉的瓷边,平日里沉静淡漠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眼底漾开浅浅的光,是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的、孩童才有的纯粹暖意,乖巧得像个被宠着的小姑娘。
她捻起一颗送入口中,甜意漫到眼底。她微微眯起眼,语气软乎乎带着满足,含糊又认真地再道了声谢:“好甜,谢谢舅舅。”
“跟舅舅还说这个?”
柳叶柳茂自幼感情深厚,连带着柳茂对时憬是也沉甸甸的疼爱。
小时候她住姥姥姥爷家,只要舅舅在,不管工作多忙,总会抽时间带她出门,吃遍大街小巷的甜食,还曾把她带去农科院的试验田、实验室里玩耍。
也是那时,柳茂摸清了时憬偏爱甜口水果的喜好,记了这么多年。
旁人不知,那段时光恰恰是他人生里最不顺遂难捱的低谷,那时的时憬年纪尚小,三岁多,虽不懂大人的烦恼,但感觉舅舅不高兴,只是安安稳稳陪着,不吵不闹。
单位的同事总拿培育好的果蔬给时憬,她会很礼貌的说谢谢,攥在小手里,迈着短短的腿,跌跌撞撞第一时间跑向自己,脆生生说着要和舅舅分一半。
连投喂的小零食只有一片,也会掰成两半分给他,同事们总笑着打趣,说他捡了个贴心小天使,而那段无人言说的难熬时光,竟是靠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暖过来的。
他那时常抱着时憬,低声叹着,珥珥宝宝,要是没有你,舅舅不知道要闷多久。
一旁的罗敏静喉间动了动,眼底闪过难以察觉的情绪,脸上却堆起刻意热络的笑,话头直接抛了过来:“咱们珥珥今年二十五了吧?说起来,我这儿倒攒着几个不错的人选,都是京圈里知根知底的子弟,家世样貌样样拿得出手,要不要先试着加个微信接触接触?爸、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似热心的话却藏着盘算,眼见时憬一身随意穿搭却戴着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出身优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只当时憬单身是唯一不如自己的地方,更想借着介绍对象的由头,把和自家沾亲带故的人塞过去,日后也好攀附人脉与家产。
即便时方柳叶早已多次委婉回绝,罗敏静依旧年年上门必提,不肯罢休。
“大过年的,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柳茂当即沉了脸,毫不掩饰地瞪了妻子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满。
珥珥独立清醒、自有主张,是个能力品行俱佳的好孩子,感情从不是靠算计或将就,过得舒心自在,远比什么门当户对重要一万倍,哪里容得她这样自作主张乱点鸳鸯。
邱水和柳青锋端坐主位,闻言只是对视一眼,心里清明如镜,早已把罗敏静的心思看得通透。这大儿媳无非是好面子、爱排场,私心重了些,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犯不着当面驳脸。
谁都没接话茬,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盏,瓷盖轻刮杯沿,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瓷盖与杯沿磕碰出轻脆的声响,倒像是把罗敏静那句问话给盖了过去。
这已是最明确的委婉拒绝。
柳叶坐在一侧,轻笑,揽过时憬的肩膀:“嫂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珥珥从小就有主见,感情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们做长辈的,不插手,也不添乱。”
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是珥珥最坚实的后盾,不会让旁人随意安排珥珥的人生。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罗敏静讪讪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语气弱了下去,看了眼窗外肃立值守的哨兵。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松口,再说下去只会惹二老不快,她还有几分眼力见,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转开话题,不敢再提半个字。
橘瓣在齿间一咬,果香甜汁便猝不及防地在口腔里爆开,几个手指头还残留着橘皮微涩的味儿,门吱呀一声,是柳茂的儿子柳贺,时憬的表哥推门进来。
大衣还沾着北街的积雪,一进屋便呼出一团白气,在暖光里缓缓散开。
柳贺成绩不好不坏,大学毕业后便进了国企,如今稳稳做到中层,京市有房有车,存款逾百万,舅舅素来勤俭持家,不奢不费,手里颇有积蓄;他们一家人也是比下有余。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只厚牛皮纸袋,袋面渗着油光,印着熟悉的清真包子字号,轻轻搁在桌沿。
“刚出笼的。趁热。”他摘下羊皮手套,袋口蒸腾着袅袅热气,带着面粉与肉香:“小马家的。”
是时憬从小吃到大的那家。
柳贺一路从北街揣在怀里捂过来,就为了让她吃到一口还烫嘴的热包子。
两人小时候会一起玩,时憬上小学那会儿,柳贺总偷偷把漫画书塞进她书包,即便被老师搜出漫画,时憬也不会慌乱否认,只冷静地回:今天和明天要教的内容我学会了,这本书我没有给其他同学看。您不能没收。
一句话,总能把老师说得哑口无言。
也正因如此,柳贺从小便觉得这个表妹不一般,低年级的她,在学校里反倒帮了高年级的自己不少忙。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到她手里总能寻到办法。
只是回到家,柳茂最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每每免不了一顿教训。
起初柳贺还暗自疑心是时憬告密,后来才从柳茂口中得知,并非时憬多嘴,而是自己听说时憬书包被搜出漫画,便一眼猜到是自己儿子塞的。
“劳表哥记着,谢谢。”
时憬掂了掂纸托,擦干净手,轻轻捏起一个,还热乎着,薄皮在光下呈出半透明柔光,咸香牛肉馅儿混着花椒的麻炸开,酱色内馅紧实饱满,像一块凝住的蜜,醇厚鲜香。
舅舅一家,除了舅妈疏远些,舅舅与表哥,向来待她如亲生女儿、亲妹妹一般,真心实意,从不见外。
柳贺刚要开口应时憬的谢,沙发忽然一沉,罗敏静已风风火火挨着邱水坐定,张口便是滔滔不绝的夸耀,字字句句都往自己儿子身上堆。
“爸、妈,你们快看看我们家阿贺,今年可真是争气,年薪又涨了,眼看就要破百万了!在他们单位那都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她的声音响亮,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引过来。
话音刚落,便慢悠悠转过脸,落在时憬身上,带着过来人的审视与轻慢,表现得关切,却字字带刺。
“对了珥珥,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五险一金齐不齐?女孩子家,还是得有份稳定的保障才行。”
她前几年听丈夫说过,时憬没有固定单位,那不就是无业游民么,这样问就是想听时憬亲口说出“没有”,好顺理成章引到找工作上。
时憬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
“我是自由职业,没在公司上班。”
她神色平静,更无丝毫遮掩,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从不觉得自由职业有什么低人一等。她是编剧,从大一跟着老钱入行,第一部参与的电视剧就凭男配角色谢玉让沈知节古装出圈。
后来独立执笔编写的电影《折枝寒》,直接把沈知节送上影帝宝座,业内名头早已响当当。
本科还没毕业,国内头部影视公司就抢着向她递橄榄枝,待遇任由她开。
可她不愿被朝九晚五的坐班磨掉灵气,宁愿选择自由创作,随后又远赴美国攻读编剧硕士,两年修满学分毕业,期间还参与了好莱坞多部获奖影片的编剧工作。
这几年她的收入仅次于那些大导演,只是没有在亲戚面前解释说明。
“那可不行!”罗敏静皱起了眉:“自由职业算什么?说出去都不体面!女孩子还是得考公、考编,稳稳当当才是正途。你爸人脉那么广,托他给你打点一下,进个好单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冒犯至极。
时憬自小被老爷子教导:别人敬畏你,是因为你是忆拾董事长时建明的孙女,不是因为你是时憬。
这么多年,她在外从不提家世背景,而时方清正廉洁,连自家亲戚都从未开过方便之门,更不可能用职权为女儿走所谓的“捷径”。
罗敏静这番话,恰恰踩在了时憬最不齿的地方。
表哥柳贺在一旁听得脸都热了,尴尬得坐立难安,索性解开了羽绒服的扣子,打断她:“妈,您少说两句吧!表妹一个剧本的稿费,顶我大半年收入都不止。”
时憬看似无拘无束,实则资源、名气、收入都远远甩开自己这个国企中层,母亲这番显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只会显得浅薄可笑。
罗敏静整个人都愣住,满脸写满震惊与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在她的世界里,国企稳定高薪已是天花板,怎么可能有人不坐班、不缴五险一金,反而赚得比百万年薪还多?
于是脑子一热,话不经思考就冲出口:“那、那她这工作,不会是什么不正当的灰色收入吧?”
这句话一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冷到冰点。
邱水脸色沉了下来,柳青锋强压着怒火,柳茂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对妻子的失望。柳叶看向罗敏静,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柳贺第一次对罗敏静发了火,声音又沉又硬:“妈!你胡说什么!”
罗敏静被儿子当众一凶,瞬间哑了声,脸色青白交错。
正好此时饭菜上桌,柳贺叫众人吃饭,满是歉意看向时憬:“表妹,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嘴快,不懂。”
时憬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毫不在意。
这种层次的比较与试探,她从来没放在眼里。
饭桌上邱水为时憬夹了好几块醋溜鱼片,见她似乎半点没把罗敏静的话放在心上,还主动问起柳茂的工作近况,时不时提点几句建议,才放心。
可邱水与柳青锋心底对大儿媳那番莽撞失礼颇有微词。原来只当罗敏静爱显摆,没想到脑子也实在不清醒。
眼见人都吃得差不多,邱水开始支人,使唤柳叶进厨房帮时方收拾碗筷,又让罗敏静去阳台替自己浇花,柳茂则被打发去里屋整理旧报纸。
分明是刻意清场,只为单独留下时憬与表哥柳贺。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只余下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台,在茶几上洒下一层光。
邱水看着时憬,语气放得极轻,生怕逼得她不愿开口:“珥珥,姥姥可不是那老古板,这会儿你爸妈不在,跟姥姥说句实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姥姥保证,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从时憬上大学起,老两口就悄悄盼着她能有个心仪的人;后来她出国深造,电话里报平安永远只说工作学习,半句不提感情;如今回国几年,事业风生水起,身边还是也没个人,他们私下也嘀咕,是不是时方管得太严,限制太多,可转念一想,珥珥从小就有主见,不是受制于人的主。
倒是罗敏静,三天两头来添油加醋,说和时憬同龄的姑娘早就谈婚论嫁,有的连孩子都有了。
老两口听了只觉心烦,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罗敏静口中那些“条件好”的对象,在外人眼里或许光鲜,可在他们这儿,哪里配得上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珥珥。
一旁的柳贺也跟着点头:“真就从来没对谁动过心?”
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掀起时憬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旁。
她往姥姥身边靠了靠,轻轻拨弄着沙发上羊毛毯垂落的流苏,指尖细腻的触感一点点散开。
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开,两位老人家是绝不会这样罢休的。
“姥姥、姥爷,您俩别总惦记我的事。按您那辈的话说得‘合眼缘’,等时机到了,第一时间带回来给您二老过目。”
坐沙发对面的表哥柳贺一听,心里瞬间门儿清。
时憬这话虽说得委婉,没明说半分,但那留有余地的语气里,分明就是有情况。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京市土著特有的打趣劲儿:“哦?是谁家的小子?大院里的?胡同里的?总不能是城外郊区的吧?”
在柳贺眼里,自家这位表妹是同辈里最“藏锋”的一个。NYU硕士,行事章法严密,琴棋书画样样不落,长相更是属于走在路上都会让人回头的那种。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想过,以时憬的眼界与条件,就算是京圈里那些同辈佼佼者,也未必能入得了她的眼,到底是谁有这本事,能让时憬说“合眼缘”。
时憬淡淡瞥他,反倒把问题抛了回去:“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的事急什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
被戳中痛处,柳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不是没谈过,可那些姑娘一开口不是问年薪多少,就是追着要看房本,没劲透了。”
“社会生产力发展至今,又怎么能怪人。”
时憬没嘲讽却也没认同,只是看透了常态的冷静。她不觉得人为了更好的生活多考量几分有错,只是这过于直白的功利,少了点人情味。到底不是过去。
柳贺又往她这边凑了凑,快贴着时憬的耳朵了:“你,你该不会真没谈过恋爱吧?要是真谈了,有什么不懂的,用不用我教你两招怎么追男人?”
他真心觉得时憬感情经验为零,从初中到大学,追她的人往往早上立下雄心壮志,等到中午加油打气,下午跟在她后面,极其艰难的说服自己走到她面前,不是结巴到说不清话,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还有的好不容易把表白的话说完,不等时憬回复就撒开腿跑,说的是太漂亮太清冷疏离把握不住,快跑。
时憬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真谈了,自然和没谈的时候不一样,心思会分出去些。追人就不必了,凡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没必要为了谁打乱。”
她不排斥爱情,只是不喜欢被催促,也不喜欢为了迎合外界的节奏而勉强自己。
邱水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皱纹都舒展开了:“这话说得在理!不管怎么样,定了就得带回来让我们瞧瞧,旁人说什么都是虚的,我们珥珥自己觉得好才最重要。”
柳青锋严肃开口:“珥珥放心,今天在场的三个都替你保密,谁要是乱说,我罚他站军姿两小时,踢一小时正步。”
接下来,姥姥姥爷顺势把重点转到了柳贺身上,对孙子远没有对外孙女那样有耐心,一轮“终身大事”的盘问轮番上阵。
时憬坐在旁边,成了唯一的“旁观者”,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老一辈人对成家这件事,执念还是比她们这一代深太多。
她撑着下巴看热闹,窗缝的风袭向她瓷白的腕间,手机轻响,她正回复消息。是沈知节发来的图片,红油卤味。
在春晚亮相后,连上热搜,粉丝又稳稳涨了一波,腊梅花束风波虽不在热搜但谈论还未结束。
认可度比较高的几种分析,第一是觉得沈知节这束花不像是随手收到的工作礼,更像是感情新进展;也有人理智挽尊,说大概率是长辈探班,或是家里妹妹送来的。
更有眼尖网友根据那张腊梅图放大,确认了沈知节的身旁倒影是位女士,也证明了前台姐姐的话,不少人有偿向那位酒店前台,换那位寄存鲜花的女士样貌,但都没得到回复。
大多数人赞同后面一种,原因无他。
圈内谁不知道,沈知节是出了名的禁欲系标杆。同年龄段的男演员热衷晒健身照、冲浪图、露腰露肩博热度。对粉丝那叫一个大方。
圈内比他年长,四五十岁的男艺人尚且敢大胆深V、露肩露锁骨,搏版面搏热度。
到了他这儿,别说深V,连稍微敞一点的领口都不肯有。
一年四季穿得严丝合缝,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顶端的那颗,喉结被妥帖遮住,清清爽爽的黑发,从不跟风染烫,也不附庸风雅地发些云淡风轻的人生感悟。
他低调得近乎神秘,于是便有了些阴阳怪气的揣测。
有人嘲他古板守旧,是封建社会穿回来的古董,跟不上潮流;端着架子,活成了一尊不够像人的雕塑。
更离谱的阴谋论甚嚣尘上,说他从不出现在半分暴露的造型里,连喉结都极少在镜头前显露,怕不是女儿身伪装,才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网上对他的调侃从来没断过,久而久之,黑粉便阴阳怪气地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纸包鸡,暗讽他身材干瘪、藏着大肚腩或是松垮的游泳圈,才这般吝啬于展示自己。
只是这次,黑粉的嘲讽刚出现,就被粉丝用旧剧片段狠狠打脸。
沈知节上学时,曾在一部正剧《浪潮》里客串出演,为贴合角色有过上半身出镜的戏份。
画面里的他身形清瘦却线条利落,肩膀舒展平直,腰腹紧致,腹肌轮廓清晰却不夸张,是干净清爽的薄肌体态。
后来摘得影帝桂冠的《折枝寒》里,也有过类似的镜头。
他肤色偏冷白,气质干净利落,骨相锋利,身形挺拔舒展。锁骨线条清晰,肩颈弧度利落,整个人素净如霜雪,又挺拔如青松,清冽又端正。
他本就不把明星身份当回事,演员于他只是一份职业,他愿意为角色裸露、为戏付出,却从不愿将私人身材、私生活摆上台面供人议论。
微博永远只有作品宣传、角色感悟,和这束突如其来的腊梅。
不过那条腊梅微博的热度越滚越高,评论区除了最开始那些,新的发言都不是很正经,歪成一片大型“口嗨现场”。
平日里被他禁欲气质压得不敢放肆的粉丝,此刻借着黑粉嘲讽的身材梗彻底放开。
【哥哥的腹肌我能滑滑梯滑到明年!露点就能让我尖叫抓狂发疯。】
【信女愿吃素一月,换把脸埋进沈老师的肩窝锁骨里!】
【冷白皮配淡粉茱萸,我直接原地封神!在游戏里也没见过这种美。哥哥去做头牌我一定天天通宵。】
【扣子扣那么紧干什么,是怕我们馋哭吗?饭饭,饿饿,想吃。让我看看能咋【哀怨】】
尺度越刷越大,却没一条得到过正主回应。
沈知节刷评论时指尖划得极快,凡是沾着身材、露肤、暧昧字眼的,一律轻描淡写略过,连停顿都没有。
点赞前三全是虎狼之词,他眼皮都不抬,直接跳过,冷淡得像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没过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顶置的那个名字。
是她截的评论区图,专门框了那句“想在哥哥腹肌上滑滑梯”,没附文字,却足够意味深长。
沈知节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
下一秒,他指尖敲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剧本,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撩:“你也想滑?”
“想看?”
时憬看着那三个字,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
强装镇定,飞快打字:“不想。”
她是想调侃一下他,不是让他反撩自己的。
大概十几年后,沈知节的消息直接戳中她最丢脸的那桩事:“小憬上次流鼻血,是在哪儿来着?”
时憬:“……”
把脸埋进臂弯,耳根红得要滴血。
那是去年在他一人住的别墅,她赛车以后借住,睡得迷迷糊糊,正巧碰上他脱衣服,衬衫撩起一半,清瘦利落的腰腹毫无保留撞进她眼里。
当时还以为美男入梦,多么优秀的□□,没有任何原因,她上手了,还差一点点就摸到了。
时憬不混圈不玩闹,连异性的手都很少牵,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见成年男性紧实的线条、冷白的皮肤、线条流畅的腹肌,意识到那不是梦以后,气血一下子没稳住,当场红了鼻子,鼻血滴在手背。
至今想起来,她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偏他还记着。
时憬又羞又窘,装死不回,心中疯狂默念:还好是手机,还好不是面对面,不然她真的能当场原地消失。
安静了两分钟,沈知节的消息又来了:“抱歉,不该逗你。”
她刚松了口气,下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是他现拍的。
没有露脸,只拍了腰腹到胸口的位置,衬衫被轻轻撩起一小截,冷白肌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腹肌线条清晰利落,不夸张不过度,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肌理干净,连腰线都清瘦挺拔。
紧接着,是一行字:照片给你。上次的事,我忘了。
人怎么能几分钟忘记一件几分钟前还记得的事,骗人,看清楚下一句,时憬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出去。
【想不想摸?试试触感。】
屏幕上那截腰腹像烧得发烫,她整张脸爆红,呼吸都乱了半拍,下意识点了保存图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腹肌下面。
她猛地把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手脚蜷缩,抱着抱枕来回扯、来回蹭,又羞又乱,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憋了半天,只敢回他一张卡通熊猫人流鼻血倒地不起的表情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而手机另一端的沈知节,看着那张表情包,指节抵着唇,原来逗她这么好玩,第一次在无人之处,低低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