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深思

深冬的京郊庭院覆着薄而松软的雪,园中一株苍劲的老腊梅深褐色枝干细缝中碎金盛绽,偶有薄透的瓣打着旋儿零落。幽冷淡香似游丝淡化满园枯寂与冷硬。

推开的门露出条缝,带入清冽寒意的寒风。一双短靴落到米色长绒地毯上。

浅色大衣里是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色调愈发衬得玉润冰清,乌黑长发微拂,几缕贴在莹白的颊边。黑白分明,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清艳。

时憬目光漫不经心流转滑过厅内,停在沙发旁,多了两位身着深色毛呢外套的青年,面孔陌生,神情间混着恭谨。

如往年一样,粽叶清香的端午,桂子甜郁的中秋,吉庆有余的元旦,时方实验室因山高水远、课业紧迫而独留异乡的学子,常会成为庭院冬日团聚中的常客。围坐于餐桌旁,分享一盘盘驱散孤寒的菜肴。

是与过去相似的光影。

沙发旁,两位穿着深色毛呢外套的年轻男子,闻声略带紧张的抬头。一位正欲端起的水杯还没递到嘴边,另一位眼镜后两眼瞪大。

他们脑中想起那个实验室内部光棍们的经典自嘲梗,老师家的佳人。

要说怎么来的,四五年前京大校友聚会。酒过三巡,一位博士眼神迷蒙却闪烁着罕见的亢奋,巴掌拍在桌上,引得杯碟轻动,舌头有点打结:“我,我告你们,老,老师家。”

他口中的“老师”,自是学界威望素著、生活如同谜团的时方。

满座皆静,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等着下文。

他环视一周,神秘地压低声音:“闺女!亲闺女!那脸,那。那感觉。”

搜刮着有限的词汇库,最终,憋出个和工科男完全不贴的形容:“就跟,就跟玩儿命爬上雪山顶才能看到的月亮!拔凉拔凉的,但又挪不开眼!绝了!”

席间瞬间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响亮的哄笑。

“你丫是把超净乙醇当纯净水灌了吧?

“哈哈哈,兄弟,显微镜看多了,还是论文写魔怔了?雪山顶上的月亮?哈哈哈哈!”

两位学生呆呆地看着,那雪山月具象化,身形清韫,气质如新雪初霁,眉眼间悠远韵致,无半分矫饰,将周遭照得透底。她令人屏息的容光交织,清净对灼目,形成捉住所有心神的张力。

时憬神色未动,在那两张略带惊愕与懵懂探究的面孔上停留了极淡的一瞬,轻微颔首,算尽了礼数。

?窗外冬日晴空,室内光线暖黄。

饭桌碗碟落定,虫草花胶鸡?浮着油脂,蟹粉狮子头?饱满,醋溜白菜还滋滋冒着锅气,油亮碧绿,一盘切成片的溜肝尖,嫩滑猪肉丝、脆生生的绿豆芽、水灵的黄瓜丁混合的肉丝炒疙瘩。

咕嘟作响的砂锅煨着白菜粉丝炖冻豆腐。香气直往人鼻尖里钻。近乎透明的大白菜叶舒展在乳白的浓汤里,滑溜溜的粉丝,方块状的冻豆腐已成浅褐色,蜂窝状的孔隙鼓胀饱满,一戳便争先恐后溢出汁水。

?时憬刚夹起一筷子松鼠鱼,听时方带着为人师者惯有的严谨说实验室注意事项。

“低温情况,氦气的潜在风险不容忽视。”

“时校长。”时憬眉尖皱着,不大的声音切入,叫的不是爸爸,是职务。

时方循声看向她。

“食不宜多言,说也不要说您在学校说的那套。”

时憬将那块裹着酸甜酱汁、炸得金黄的鱼肉送入碗中。

见学生们脸上努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紧张,碗中米饭没怎么动。

时方眉宇间惯常的端肃消解,带着点罕见的、被点破后的赧然:“咳,说得对,是爸爸疏忽了。”

再开口?带着长者絮絮的温情。

“宿舍暖气怎么样?过年归家的车票买好了吗?项目上的事别闷头钻牛角尖。查文献找记录,问同专业师兄师姐,实在不会再找我。”

饭后,两位博士生主动收拾碗筷。厨房传来水流冲刷声。

时方在手机屏幕轻点,递到时憬面前:“上周,刘副校长给我发了张照片。”

偏偷拍视角,深巷冬夜,两道墨色人影并行,雾如同糖炒栗子小摊冒出暖烟,将轮廓晕得毛绒绒的,带着引人探寻的私密。

时憬指尖轻划,一高一低身形轮廓依旧可辨。正是那晚在谭家菜后巷,她与沈知节。

“不是约束你交友。”时方镜片后的目光隐含忧虑,字斟句酌:“编剧与圈内人接触是工作需要,但私下和娱乐圈的焦点牵扯,会扰了你素来的清静。”

他还记得那次珥珥跟组网上出现的恶意中伤。

不等时方再问,柳叶纤柔的手覆上丈夫微绷的手臂,安抚性地一按:“瞧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日我做东,约了高琳在谭家菜小聚,想着孩子们也都从外地回来,顺道叫上,怎么到了你眼里,倒像是两个孩子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时憬迎向时方的目光,仿佛刚才心底那瞬的微澜从未发生过。

“您从小教导我,观人首重品性,我们是合得来谈得来的友人。”

该说的也已明了,时憬臂弯挽起椅背上那件羊绒大衣,用手机叫车。

网约车向着京市珠宝街驶去,时憬望向窗外天那边的建筑,与他被偶然定格而生出的隐秘欣喜,又被曝光、纷扰窥探的忧虑覆盖,甜涩交织。

推开金属门,地面是光洁的深灰色。带着矿物特有的微凉。时憬顺手摘下那副贴合指尖的灰鸽绒手套,走向左侧陈列着原石标本的展架。

大小不一的方格内,躺卧着未经雕琢的原石,皮壳紧实、透着神秘暗绿的翡翠原石切片,金发晶簇,南红玛瑙。粗犷、原始,像是刚从矿脉中剥离。

拉开一把落座。大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叠在膝头与大腿上椅座周围,与她挺直的背脊和微扬的下颌形成鲜明对比,坐姿放松却又不失仪态,衬出浑然天成的高贵。

在看手上那块蓝绿色的松石原矿。

“哟,来了?”?

徐泽穿着件深色高领毛衣,从防尘帘后转出,松松套了件沾着石粉的皮质工装围裙,清爽的短发下是一张颇为英俊的脸。

手上湿漉漉的,托着块射出几缕幽隐的绿意的石头。

“你要的东西,刚雕刻完。”

将原石小心放在工作台上铺开的软布上,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向保险柜。?捧出一只托盘回到灯光下。

墨黑丝绒布下是支玉镯,质地冰透像凝住了一泓水,几颗细小的雪花棉,像?是亿万年前凝固的碎屑永恒地封存在那片。

上好的玻璃种翡翠手镯,

?“前些天刚从缅甸公盘上抢回来的尖儿货。”

徐泽手指点了点托盘边缘,下巴微扬,语气轻松:“上次的飘花你瞧不上眼,我送去拍卖行添了新设备,这条琢磨先让你看看。是你的圈口。”

?金港那事儿多亏她,他才赢了赌约捞了笔,掠过那支镯子,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不舍,再不济也是几百万,?够他工作室一个月的流水。

“哦?”时憬落在徐泽那张“大方”的俊脸上,明知故问:“意思是,我现在,能够连托盘一起端走?”??

?徐泽脸部肌肉轻微抽搐,最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梗着脖子点点头。那副悲壮的表情,活像被剜去心头肉。?

??“行了。和你说笑的。”

时憬唇边极淡的笑意散开,她不会无端接受别人好意,帮徐泽赢易云也只是两人相识多年。

看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才慢悠悠接道:“让你掏腰包,我怕某人心疼得睡不着,抱着保险柜哭。”

那支新得的玻璃种雪花棉胖圆条手镯在时憬纤白的指间缓缓流转,打着紫光灯仔细端详,玉质通透如水,内部有细微的雪花棉点及冰渣。清冽的寒光几乎要沁入指尖。

无绵不成翡,天然的东西如果毫无杂质那和玻璃没区别。

“落个卖价。”她仍看着镯身,问他。

徐老三嘿嘿一笑,报出行话:“小七。”

时憬斜睨着他:“头中尾?”

徐泽笑容微僵,这位大小姐玩翡翠可有年头。糊弄不了她。

时憬兀自掏出手机,指尖无声滑过手机屏幕,计算器页面出现一串七位数字。

见她不还价,徐泽盘算着索性连预留的利润也一并抹去,保本即可。

时憬暼他一眼,未作迟疑便在支付页面输入密码。一声清越的提示音脆响,转账完成。

徐泽两眼定在那条简洁的银行入账通知上,脸上堆满笑意:“憬姐!痛快!真真是讲究人!”

片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这,多给了十万?”

“给少了,”时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清泠如初冬薄霜,“怕你记恨。”

徐老三望着眼前人,想着保本出让已是情分,没承想她竟在成本之上,轻描淡写便多添了十万。

无论是朋友相交,还是买卖往来,他最乐意与时憬打交道。她行事利落,从不屑于斤斤计较蝇头小利,那份落落大方里,蕴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贵气。京圈浮华,难寻其二。

“说起这条。”徐泽想到那块原石从切割到规划,带着行家特有的感慨,“种水是顶天的透,漫天细雪的意境。可惜啊,无色。就算上拍卖台,身价也难冲。”

?“能拍出八位数,那都得是遇上真爱翠友。浓阳正匀的帝王绿手镯、珠链、蛋面套件?那才叫一个深不可测,无价无市。”

徐泽拿起桌上平板一点,将屏幕转向时憬眼前。

“这几年拍场上成交价最高的一套。”

高清图片流转,帝王绿的翡翠珠链、镯子、平安在不同角度的光影变幻,尽显其剔透。

“还是比不上老爷子当年给您攒下的压箱底宝贝!那些传世的玻璃种天空蓝,雨过天青;帝王紫浓郁华贵;金丝阳绿流光溢彩,生机勃勃;还有满色帝王绿的镯子、平安扣、项链,随便一套搁现在,都是天价中的天价。”

他咂咂嘴,仿佛回味着当年盛景,小时候看老爷子收料子的手笔,够买下他这小破工作室几十回,那场面,梦里想起来都眼热,枕头都得打湿一片。

时憬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惊叹,随意划过屏幕,语气平淡:“怎么?那些老物件,如今是有价无市?”

“什么时候都是藏家们抢破头的宝贝!”徐泽像是听到什么不言自明的问题,轻呷手边的锡兰红茶,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漾:“对了,云阙那帮公子哥儿,还在打听你。”

时憬眸子掠过极淡的讶异:“不是说,男人的兴趣,来得快,散得也快么?”

几个月的光阴,竟未能消磨半分。

“那也得看什么事儿,什么人。”徐泽转了下小牛皮椅,“有些存在,钩人心魂,挠得人心尖儿发痒,摁不下去,哪这么容易过去??”

就像你这样的。看着无形,却自有股柔韧的劲儿,偏生又藏锋利的凛冽。

他对时憬,向来不敢像对其他人那般口无遮拦。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为保护小许总发怒时展露出绝对上位者的威压。

时憬看了一圈他新买的石头:“送异性的礼物,有什么建议?”

“礼物啊?”徐泽埋首于工作台,笔尖在一块深色皮壳板料上沙沙滑动,他随口重复着。

笔尖一顿。眼底燃起八卦的精光,嘴角咧开贼兮兮的弧度:“我能不能,多嘴问问,你跟那位顶流,怎么样了?是前进还是后退?”

时憬将那支木那雪花棉镯拿到自然光下,背对着徐泽,嗓音像外面的冷空气:“看来徐老板最近业务拓展挺广?这是要开辟娱乐版块,兼职当娱记了?”

她微微侧过脸,审视的目光斜睨。

“哎哟!得得得!当我没问!”徐泽被她细针般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后颈莫名发凉,忙举起手掌夸张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讪讪一笑,赶紧回答问题。

“咳,那什么,男人嘛,喜欢的玩意儿绕来绕去也就那么几样,烟,酒,钱,车,权,名望,漂亮女人,或者干脆点,刺激心跳。围绕着这些核心送,大方向总错不了。”

他话音还未落稳,便见时憬将那有些重量的镯子放回托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响。并未立即搭腔。放在包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行字句浮出:“憬憬,我在TRB,快99我。”

时憬拎起手袋,对徐泽挤出三个字:“有点事,”旋即拎起手袋,转身离去,“先走了。”

坐进门外的出租,暮色正不可阻挡地漫涌而来,覆上高楼的棱角与宽阔的街面。

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白葡萄酒与烤制面包的暖香。说明来意后,TRB餐厅衣冠齐楚的侍应生引路的手臂指向回廊:“女士,这边请。”

停在一扇暗色木门前,“您的朋友在里面。”他低声示意,随即躬身退开。

时憬的手搭上冰凉的铜质门把,轻轻旋开。宽大的长桌两端,各自坐着一道身影。

?许圆圆背后是丝绒高背椅,绷着娇俏的脸庞。圆溜溜的杏眼里没有往日的笑意,打破沉寂:“这段时间,多谢配合。但我们,到此为止。”

侍应生轻盈地奉上菜肴。翠玉般晶莹剔透的青苹果果冻,包裹着鹅肝。

?美食当前,谢览将餐刀“喀嗒”一声横搁在餐盘边缘。

“恐怕不行。”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未来几年,星火集团处于业务重组关键期,涉及核心部门。”

像完全屏蔽了她脸上喷薄的怒,理性劝告:“恕我直言,小许总。您对集团内部风险控制预案理解还是不够深入。”?

谢览离开后,许圆圆猛灌完一杯时憬推过来的橙汁。胸腔里灼烧的怒火熄了大半,和时憬控诉了谢览半小时,越说越气,话语似连环珠炮倾泻不满。

时憬轻柔拍了拍许圆圆的手背。

以为是来给她“提分手”壮壮声势、撑撑腰的。没想连句话都还没来得及插。

圈圈平日里爱笑爱闹,就算生气也像夏日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何曾像今天这般。

许圆圆视线放在时憬垂放在桌布上的手腕,声音恢复甜脆:“在云阙戴的楠木手串呢?”

时憬正看烟雾缭绕的烟熏挪威三文鱼,回她:“还回去了。”

那手串颗颗饱满,木质深沉,分明是男士尺寸,让人心甘情愿离身借戴,绝非一朝一夕的交情。

许圆圆在搜索栏里输入佛珠手串,高清图瞬间弹出,画面中男人在书房看书,袖口随意挽起,精瘦手腕缠绕的正是那串色泽纹理俱佳的楠木手串。

与她看到戴在时憬腕间的一模一样。

“天哪!”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手机差点滑落,再一看图片右下方水印,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间炸开。

划向关联热搜,一张模糊却极具指向性的偷拍图,顶级男星S深夜现身谭家菜馆,与神秘女子共同用餐并离开。

同行女子的身形轮廓,与她身边清冷如月的挚友,惊人地重叠。

“不,不会吧?真是,沈老师?”

?时憬没有回答,微微侧过脸,睫毛在肌肤上投出小片无声的默认。

许圆圆猛地抓住时憬,因激动声音而微颤:“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能瞒着我?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这种喜事,我必须要第一时间给你放烟花庆祝啊!”

“去年年底。”时憬的声音像投入沸水中的一方冰,反而激起更大的水浪:“不是故意瞒你。感情的事,变数太多。”

“哇啊啊啊!细节!我要所有细节!”许圆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之前与谢秘书对峙的怒火早已被这则秘闻冲刷得一干二净。

“怎么发生的?谁先动的手?不是,谁先表白的?到哪个甜蜜蜜的阶段了?快说快说!”

连珠带炮的追问,噼里啪啦砸向时憬。

时憬微微一顿,扫过许圆圆兴奋的脸庞,那些后台换衣间滚烫的气息纠缠。唇瓣相贴的悸动,像触火缩手,飞快地将这些私密片段强行按回记忆。

“大概,算是,初级阶段吧。”

时憬给出了一个极其宽泛的界定。

许圆圆高涨的八卦之火小了一圈

“好啦好啦。”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带着甜糯的妥协,食指在娇艳的双唇前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时憬探向随身的包,取出深色漆盒。

“给你的。”

深墨绿的丝绒衬布上,卧着串未经繁复雕琢的绿松石手链。顶级的高瓷蓝,色泽纯净,颗颗珠子饱满,光晕流转。

?“新年礼。”时憬拿了个小巧带有黄油焦糖香气的玛德琳蛋糕在吃。

“嘿嘿,我也有!”

许圆圆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枚?触感柔滑如云、光泽温润的桑蚕丝发圈?,淡青色的缎面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莲。

时憬端起香槟杯轻抿,状似随意地问:“所以,你和谢谢览这出,怎么回事?”?

?许圆圆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像被戳破的气球。她懊恼地捂住脸,声音闷闷地带着羞愤:“别提了!社死现场大合集!我本来,本来是想着这么一帅哥,也住得近,撩到也是赚到。”?

“现实狠狠抽了我一耳光,我穿他衬衫故意露半截香肩,你知道他说什么?小心着凉!把他那件能把人裹成粽子的羊毛大衣硬给我套上了!还有一次,想制造点浪漫氛围一起看《爱在黎明破晓前》,那破投影关键时刻卡成PPT,我俩对着满屏马赛克大眼瞪小眼,最要命的是上周,我换下来的内衣,不知怎么就混进他拿走的换洗衣服篮子里!感觉老天都在嘲笑我!”?

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再待下去,我就要换个星系生活了!必须分!让他跟他的风控预案相亲相爱去吧!”

夜色沉凝,商城的巨大灯牌依然不知疲倦地闪烁,猩红、幽蓝、冷白的光焰,西北风呼啸穿过摩天楼宇间。

鼎沸的谈笑、急促的脚步声、橱窗里飘来的旋律,人潮攒动,厚实的冬装裹挟着体温,推搡着,流动着,将寒意生生挤退在楼外。

奢侈品店内三三两两,许圆圆兴致盎然流连于璀璨橱窗间。时憬掠过那些华美的造物。疏淡如水。

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浮夸的笑语和骚动。易云手腕上是理查德米勒腕表,举着手机,对着几件限量版潮玩拍照。

他身边依偎着一位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新女伴,曲线毕露,媚眼如丝,早已不是金港赛车场那晚的旧人。

?易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时憬这边,瞬间定住。他推开黏在身上的女伴,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艳,晃到时憬和许圆圆面前。?

?时憬如雪后青松静静立着,一袭看似简约的黄驼色山羊绒连衣裙,内蕴韧劲,紧致的腰肢,向下却又延展出饱满身段。

?不是身边女伴那种腻人甜香或矫揉造作的性感。肌肤是冷调的象牙白,光线在她周身流淌、停顿、沉淀,形成微凉的薄晕。不事张扬、却极具存在感的洁净。

?和他记忆中在金港赛道上惊鸿一瞥的身影重叠。

肤浅刺激和唾手可得欢愉的纨绔子弟对强大的、神秘的、无法掌控的魅力难以自拔。

?“哟,两位美女,看什么呢?”?

他语气轻佻,但两只眼睛像黏在时憬身上,“这位小姐眼生得很啊,小许总,不介绍介绍?”

?“关你屁事!”?许圆圆爆脾气被点燃,?挡在时憬和易云之间,?“易公子,管好你的眼睛,别到处乱看!”

?时憬连眼皮都懒得抬。悠然抱着手臂,羊绒裙摆下滑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姿态慵懒,唇色像浆果被薄霜覆盖后残余的冷调嫣红。

?她这近乎羞辱的淡漠反似油泼火星,激得易云眼底邪光大盛。想到以前撩妹那套,噙着狎昵笑意,不顾场合地抬手,朝时憬白玉般的脸颊探去,眼看就要蹭上。

店内灯光线地暗了半瞬,一道身影无声挡在时憬身前。

那人凌乱长发散落肩颈,身姿似顽石,冷厉凶悍的眼神讳刺向易云,空气为之一凝。

“易公子,”声音锋利,“手,还是放干净点好。”

易云心头莫名一怵。知道讨不到好,低骂“多管闲事,走着瞧”之类的狠话,拉着不明所以的女伴离开。

The Chambers休息区,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光影斜斜切过,齐兴身影修长,轮廓俊朗,往日飞扬意气被深重的疲惫侵蚀,嗓音沙哑:“阿时。”

落在她微垂的眼睫,“我知道现在的我,没资格说这话。”

可盘旋心底太久的话语,还是想要挤出。

“如果,最开始,”他声音更低涩,轻微颤抖,望向那张看不出神态的脸庞,“第一次遇见你,我抛开所有顾虑怯懦,走近你,追求你。”

像是祈求渺茫的幻梦,声音更低涩艰难:“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说完是短暂的静默。

“热乎的来喽!”

清脆的女声打破沉默。许圆圆提着三杯热腾腾的奶茶闯入,甜暖的香风瞬间冲散残留的冷峻香调。

“齐导,给!”她不由分说地将一杯茉莉奶白塞进齐兴手中,自己咬着吸管猛吸,唇边沾了点奶油色的豆乳麻薯,“快尝尝!他家新出的招牌,超赞!”

时憬?静静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她挑选珍宝,只信那乍见之下的灵光,识人,亦是如此。

许圆圆扫过安静得有些异常的两人:“这儿暖气太足了,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灵巧地退到了门口的玻璃幕墙边,背过身去倚着门框佯装看风景。

“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时憬开口,像初雪落在冰面,不带丝毫责备,却轻易斩断了所有虚妄的假设。

齐兴握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却暖不进心底,曾盛满不羁与的眼中,只剩下无从消解的愧疚和求而不得的痛楚,他艰难启唇:“那有什么想要的吗?”

亲手将最信任他的搭档、视为知己的她推向险境。几乎将他的脊背压弯。

时憬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眼神清透得像山巅的寒潭,映不进任何倒影,包括他的狼狈。

她微微摇头,姿态疏离而温和:“不必。钱物于我,唾手可得。”

裂痕既生,再精巧的工匠也无法将其修补如初。因算计而耗尽的情分,早已微末如尘。风一吹便散了。

齐兴心中微弱的,希冀,减轻愧悔,或许能求她原谅,被她平静的拒绝彻底浇灭。

苦涩漫上喉间。他早该明白的,她绝不会接受。强塞的,不过是再次逾越,将她推得更远。

?她身影清瘦,脊背却挺直,再大的风浪也无法让她弯折。寂静中,唯有背景音乐低回婉转。

然而,时憬走过他身侧,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一句无悲无喜、仿佛隔着过去时空传来的话语,穿透了店内旋律,落在他心上。

“齐兴,向前看吧。”?

并非原谅。不是宽宥。

浓烈的爱憎会灼伤心神,时憬一向通透清宁,不喜被困缚,各自安好是他们完美的句点。

那句“向前看”沉甸甸的坠入心底,带着解脱般的钝痛,已是她看在破碎过往,最后一点劝解。

齐兴目光失焦,手中那杯奶茶的温度正一点点褪去。眼前的一切仿佛褪了色,脑中却骤然清晰地闪过无数碎片:剧本稿纸,分镜草图,深夜里研磨推翻。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烫。手背狠狠蹭过,那是他落满尘埃的、再也追不回的年少。

年三十午后,薄阳带着一丝稀软暖意,洒在静谧京郊庭院的青砖灰瓦边。?

时憬踩在矮凳上,两手拈着时方手书的春联两角,红纸上墨韵饱满的金字在风中轻颤。

时方在下方稳稳扶着凳脚,手掌紧撑着凳沿,旁边的石阶上,静搁着一只小碗,盛着粘稠的米糊,毛刷斜倚碗边。他仰着头,指挥:“左边再高点,好,稳住!”

时憬上下左右挪移调整。

鲜艳的红纸衬着斑驳古朴的门楣。粘牢春联边角,抚平细微的褶皱,轻巧地一跃而下,拍了拍沾在指间的金色墨汁。

?这几日素来清幽的院落添了几分熙攘,身为京市大学校长、物理学家的时方,迎来送往间尽是熟稔的问候与笑语。

访客有相熟的学界同仁,更有他从教三十载的学生们。这些人已是各大研究院的中流砥柱、科技领域的领军人物的门生,亦有在市政核心运筹帷幄的同窗旧友。

与时家渊源深厚的世家故交也陆续登门。时家不仅是清贵的书香门第,更是京圈底蕴深厚的显赫望族。象征着无需言说的分量。

?家中泛黄的老照片,定格着时家老太太的风采那位出身前朝贵胄、家资丰厚却思想新潮的女子,留洋归来精通数国语言,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

她不屑于与族中守旧派争产,嫁给当时沉迷于“不切实际”晶体管研究的老爷子,成为他创业路上的坚定后盾。两人膝下仅时方一子。

虽在时憬出生前两年离世,传奇与风骨,仍是时家无形的荣光。曾照亮国内国际大大小小舞台的舞蹈家柳叶女士,娘家同样煊赫:农学专家的哥哥,戎马半生威名赫赫的将军父亲,救死扶伤的名医母亲。二老虽已安享晚年,精神矍铄。

如此门庭少不了想攀附的远亲旁支,诸如老爷子兄弟的后代、柳叶女士嫂子娘家人等,花样百出的借钱买房,或托关系谋职。

更有甚者打着家族旗号在外招摇,时方柳叶虽仁厚却极有原则,几番婉拒后,终与这些极品亲戚划清界限。

“爸,”?时憬看到院内廊下小桌上面摊开的《蓉城菜式大全》,话音带着疑惑?:“又要钻研新菜?”

时方正背着手欣赏自己写的春联,闻言笑道:?“咦?你妈妈没告诉你吗?她邀请了高琳他们一家来吃年夜饭。你沈叔叔是蓉城人,要有几道正宗蓉菜才好,爸爸当年在蓉城研学,尝过不少好滋味,自己动手倒不多,这不临时抱抱佛脚嘛。”

?沈家?年夜饭?那沈知节,也会来吗?

刚这样想,大门外,一辆灰色轿车后座开启,高琳女士仪态万方地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位高大沉稳的中年男士,手中提着包装喜庆的礼盒。

时方含笑上前相迎。

“老时,小青珥,过年好哇!我们一家来叨扰了!”?

高琳笑容温婉。

“说哪里话!快请进,人多才热闹!”?时方热情地将人往院里让。

“这是我爱人,文山。”?高琳笑着介绍身旁的男士。

时方目光随即落在高琳身旁的男人身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伸出手去:“幸会,时方。”

?沈文山稍显腼腆地笑了笑,伸出宽厚有力、指节处略带薄茧的手与时方用力相握:“您好,沈文山。”

?“高琳阿姨,沈叔叔过年好。”

时憬声音清越,唇角勾起浅弧。

高琳看着时憬,眼中满是喜爱:“小青珥过年好!越来越标致了!”

?沈文山笑着点头回应:“你好,小青珥,你高琳阿姨在家可没少念叨你。”?

?这时,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正屋传来。

?“哎呀!你们可算到了!路上堵吗。外头冷飕飕的!快进来。”

?柳叶女士穿着一身极具设计感的暗红色中式改良长裙快步走来,笑容明媚,扫了眼门口,“?小沈没一起过来??”

?高琳了然地笑了笑,习以为常:“甭管他!他们越是年节越脱不开身,还得等春晚那边调度。”

?柳叶看了站在一旁娴静的时憬,语气亲切。

“珥珥稍微等等吧。”

?“哎,可别。”高琳立刻摆手,带着对时憬的呵护,“这大冷的天,哪能让我们小青珥站外头等?他忙他的,我们。”?

?“好啦好啦,咱们喝茶去。”

庭院门口泊着的那辆轿车,线条洗练流畅,深色的车漆淌着内敛光泽,引擎低低轰鸣。

时憬默然伫立,胸腔里,某种牵引力,在近处那抹身影时悄然收紧。眼波深处,点亮似拨亮星盏般的光彩。

自母校元旦晚会后,这是第一次见面。微信上有他们关于三餐琐事、春晚彩排奔波数语,隔着屏幕的微凉。

沈知节正接着电话。黑色羊绒长大衣将他身形勾勒得劲峭,一手插在大衣口袋,另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专注回应与电话那端的人,午后淡金色的光温柔滑过他清晰的下颌线,在大门前,显出几分疏散的矜贵。

与两年前申沪炎夏重叠。同样是通电话,那时他被镜头与人群簇拥,此刻,他却在她视野之内。

无需再费力踮脚张望,也无需拨开层层人群,他就在那里。

一只脚向他的方向挪动半步,猛地定住。这是京郊,父母们的笑语正从温暖的厅堂隐隐传来。心头那份因他而起的、轻盈隐秘的雀跃,被不合乎身份的名头压下。

她转身没入院内。庭前一小片未曾被践踏过的、如白色天鹅绒般的薄雪。突生玩兴,不顾指尖迅速传来的刺骨寒意,蹲下身,捧起冰冷的雪团揉捏。

很快,一个小小的雪人雏形便诞生了。黑豆点睛,枯叶为帽,细枝作臂。最后,她寻来一段柔韧的草茎,小心弯折,为它添上一道憨态可掬的、微微上翘的笑弧。朴素的小物件,竟让这雪中精灵生气活泛,带着点纯净的欢欣。

四下搜寻,找到截喜庆的红线。

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时憬心尖猛地一跳,想掩饰这份稚趣,久蹲的眩晕与脚下积雪的湿滑同时袭来。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向后踉跄。

腰间传来一股强大而精准的力道,隔着厚实的大衣,承托住她失衡的身体。掌心传来的灼热透过层层衣料,烙在肌肤上。

风声在庭院里打着旋儿,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过了片刻,确认她惊乱的呼吸渐稳,沈知节才低声问:“现在?站得稳了?”

时憬在他坚实的怀中轻微地点了点头,脸颊的烧灼久久未散。

沈知节仔细看了那颗自时憬手下诞生的小雪人,圆润憨实,静静立在地上。

“圆圆滚滚。”沈知节极轻地笑了下,语调里蕴着不掺假的真诚,声音温煦,眼尾掠过时憬因羞意和冷空气而泛红的颊边,添上一句:“很可爱。”

“就,随手堆着玩儿。”时憬颊上薄红未褪,低低应道。

庭院里,松枝上簌簌落下积雪,砸在刚堆砌完工的迷你雪人顶着的小小“树叶帽”上,空气微凉而清澈。

沈知节不经意扫过时憬垂在身侧的手,那双原本莹白如玉、常写字弹琴的手,却因长时间触碰冰雪而通红僵硬。

他眉峰轻拢,沉默地伸出手,像是拂去尘埃一般拂去她手背上粘连的几粒细小雪粒。

接着,他自然地矮下身,微弯了腰,将那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化作轻柔的白雾,缓缓呵过她冰凉的指节与掌心。

“不,不用。”

时憬想要抽回,声音慌促。

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那暖意仿佛顺着血脉逆流而上,直抵脸颊,烫得她心尖一颤。风雪太大,吹得脸颊发烧了。她如此说服自己。

“别动。”

他反而更细致地用指腹轻轻揉搓她微僵的指尖,让暖流随着耐心的揉按浸润每寸冰冷的肌肤。直到那抹刺目的红渐渐褪去,柔软的掌心重新有了温度。

从口袋取出一副崭新的黑色羊绒手套,裹住时憬指尖,再沿着指缝向下。寒意顷刻被阻隔。宽大却温软绒料显得十指愈发纤细。

“我妈硬塞的,说备着。”

这细致呵护暖到心口,牵出隐秘的依赖。时憬五指在暖绒里蜷了蜷,蹭过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对了,十点半,春晚直播,小品,还有结尾合唱。”

网上漫天飞的春晚节目单,但这和他亲口说出,分量不同。

时憬的注意力落在他眼底阴影挡住的淡青,提前数月投入排练,她静默稍许,轻缓说道:“年后,歇歇?”

沈知节唇线微动,温缓应道:“会的。春晚后休整一月。这段时间。”

他语气里掺入几不可闻的涩意,“忽略你了。”

这歉意,关乎缺席。过往他行程全凭己意,无需向谁交代。

她从不言说,他仍生出不当感,忙碌冲淡两人应有的浓稠。

“别这样说。能结伴消遣的人很多。看你站在光里,照亮所有,这样很好。”

她不是那些需要依靠黏腻陪伴汲取安全感的骄软花朵。她自成天地。

沈知节凝视着她。无寻常恋人渴求关注陪伴物质的嗔怨。和他本该是舒适合拍的,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却堵在胸腔。

他恍然觉得,他在她心上并未留下足够深刻的痕迹,本应松快的情绪沉坠。眸底色泽微不可察地转深。

“那么。”时憬察觉到那缕稍纵即逝的沉凝,虽不解缘由,清冷的底色下却浮起抚平的冲动。

她抿了抿唇,低头从贴身口袋扯出一颗方糖,在羊绒围巾的夹层里摸索片刻,摊开戴着宽大手套的手掌,一颗方形糖果静静躺着。

垂首指尖隔着厚软手套,轻轻按进他掌心。“征战前,补给点能量?”

腕间那只冰透的玻璃雪花棉镯,清泠流转,仿佛雪色凝结。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

沈知节素来远离甜食,旁人自然也不会以此相赠。甚至品出几分被当成孩童哄慰的意味。

换作从前,他大约会婉拒,可此刻,视线掠过她包裹在厚实手套中、摊开掌心略显笨拙的模样,又迎上她专注望来的、清润眼眸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粉红色的硬块含入口中,齿尖轻抵,清冽微酸的西柚气息逸散,微凉酸甜,又有清苦。

清冷气息与她身上透出的、令人不自主靠近的西柚冷香重叠。摸了摸糖纸微皱的棱角。

时憬望了望还在下着的雪,动了动被手套包裹的手指,笨拙地掏手机,拍摄小雪人。他的手套戴在她手上过于宽大,操作按键格外不灵便。

沈知节覆上她戴着手套的手背,帮她扶正手机,找准最佳的角度和焦距。

“好了。”他低声示意,在她目光锁定小雪人的瞬间,指尖在她手套上方轻轻一按,替她捕捉下了那个小小的雪白身影。

看着手机保存下的雪人相片,时憬刚收起手机,见沈知节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对着小雪人,从另一个角度拍下一张。

薄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并肩走向大厅。檐角悬挂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摇,不远处风雪中诞生的小雪人,咧着阳光般无忧的笑意。

沈知节步子慢下:“谭家菜那晚的照片,影响大吗?”

他没不错过她脸上每寸细微的神情变化。他注定与普通人的烟火日常隔着山海,热度虽压,暗处却难以根绝。

时憬脑海中倏然闪过在家,时方审视与含蓄规劝关于身份界限,圈内沉浮。

寒风吹动发梢,划过白皙的颈侧。羽睫微垂,复又抬起,不带半分犹疑的说:“还好。”

剧本、墨香、远行游历,爱好志趣,外界穿林打叶的风雨,湿不了衣衫,更撼不动根基。

“倒是你,”她脚步微顿,眸光微转,似有星子碎落,檐下红灯笼飘摇漾开一池生动的暖意,“会有人借题发挥吗?”

沈知节摇头,唇角弧度淡然,再汹涌的浪潮他都曾直面,再说模糊的同行照,于他不过是蚊蚋嗡鸣。他与任何人出行都会被拍,只因那人是她,有些额外关注。

他提及,似也有别的意思。

时憬呼出团白气,轻缓的说:“你是想说,这种事,日后避无可避?”

身为编织无数悲欢离合,洞悉人性幽微的编剧,她并非不懂,眼前这个男人,每道向他投射而来的都是无处不在的窥伺。

“是。”沈知节侧颜线条紧缩,情绪都被封存在深处。他沉默等待着。她对沉重现实何去何从。

“所以?”

简短的问询,重逾千钧,是否真的想好,将自己长久放逐于安宁不复的公众审视与瞩目之下。

“麻烦么,是有。”

时憬视线拂过他低垂的眼睑,永远半掩的、拒绝泄露心事。

不带矫饰的坦然,带着直面现实的棱角。沈知节整个人被无形寒霜覆盖,唇角那惯常温和的弧度彻底隐去,抿成平直而克制的线。

她于喧嚣之外,和他本就是两个极端,因他被无情地拖拽放逐于刺目的聚光灯下,承受无休止的窥探与评议。

那些按捺心底的忧惧坍塌,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鼓噪,淹没所有感官。

从未有过的忧虑刻在他过分严肃、甚至透出些许苍白的脸上。唇色似乎比刚才淡了。麻痹的寒意自指尖到掌心。

几步之遥的大厅内,传出阵阵愉悦的谈笑风生。高琳与柳叶由青春理想淬炼出的情谊愈发醇厚芬芳,跨越时间与地域,絮语间尽是暖意。

屋外那对身影,寂静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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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弯
连载中娴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