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之中,七日时间倏然而过。朔和二十九年春,定国侯谢晏之与镇国大将军裴烬蒙天子赐婚,于三月十五如期举行完婚仪式。
这日阳光明媚,天清气朗,京都百花齐放,莺歌燕舞。定国侯紧闭了七日的朱漆正门在这一天向全京都人大开,天子亲临,百官进贺。京都万人空巷,观者如堵。御林军提前清街,人群夹道而观。
身着精致华丽的大红婚服定国侯谢晏之,骑着扎着红绸大花的白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自定国侯府出发,经过景和街,转入春熙路,在镇国大将军府前停下。
人们看到笑意盈盈的定国侯伸手扶着似是受宠若惊的镇国大将军上了头上同样扎着红绸花的黑色俊马,人群中发出热闹的起哄声,响彻街道。
人们看到白马、黑马齐头并驾,马背上两个漂亮俊朗的男子并肩而行,带着迎送亲队伍从镇国大将军府出发,经过春熙路,转入景和街,停在定国侯府门前。
人们看到满面春风的定国侯先下了扎着红绸大花的白马,随后走到扎着红绸大花的黑马旁,伸手扶着局促不安的镇国大将军下了马。
两人手执用红绸扎成的同心结的两端,从侯府朱漆正门而入,迈过门槛,进入侯府正堂。
观礼的京都官员看到,谢小侯爷和裴大将军面朝堂外,一拜了天地;又面前堂内的天子及长公主,二拜了高堂;
最后在礼官的“夫妻对拜”的唱和声中,双双转身,相向而立。
四目相对时,堂内亲朋好友望见谢小侯爷眼中流露出绵绵情意,而裴大将军脸上却露出一瞬的不知所措。
在年轻人的起哄声中,两人夫妻对拜,被送入洞房……
玉兔东升,星月满天,宾客散尽,两位新人在新房共饮合卺酒后,下人奴仆退出新房,留两位新人共度良宵。
红烛高烧,金丝帐上映出两个相向而立的高大身影。其中一人的影子转了个身,从金丝帐上略过。
房间静默一片,谢晏之走到窗边榻上坐下,随手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累死了。”
声音不高,似是在自言自语。寂静被打破,裴烬沉默地望着谢晏之的红色背影,轻步走到谢晏之面前,面带愧意道:“晏之,抱歉。”
一片阴影笼罩在谢晏之身上。谢晏之抬眼望了裴烬一眼,淡淡道:“道什么歉?本侯咎由自取。”
裴烬垂眸沉默须臾,问道:“你那时为什么要提出那个要求?”
谢晏之翻了白眼,虽知他没理,但毫无愧意,理直气壮道: “谁让你喊我姑娘的,本侯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女子了。”
裴烬认真解释道:“长公主把你打扮成姑娘,我才认错的。”
“哼。” 谢晏之气哼一声,瞪了裴烬一眼,道:“若明日还叫娘长公主,你就等着跪祠堂吧。我可不会去救你。”
裴烬:“.......”
“坐下。”见裴烬站着不动,谢晏之敲了敲桌子,命令道。“光都被你挡完了。”
裴烬:“.......”规矩地坐在了谢晏之对面。
谢晏之又抬眼扫了裴烬一眼,从桌案上拿去一本早备好的家谱本子扔了过去,道:“明日叔伯姑婶都会来,自己认。”
裴烬翻开本子,见里面不仅有写谢晏之族人的名字及互相的关系,几个重要族亲还画了人头像。在裴烬翻阅期间,谢晏之又漫不经心道:“需要陪你回去祭祖吗?”
裴烬微微一怔,抬头望向谢晏之,但见一手谢晏之支着下巴,一手随意地转着手中的茶盏,并不看他。
裴烬温声道:“不用了。”
谢晏之突然停下动作,侧目盯着裴烬。
裴烬解释道:“我爹是得了疫病死的,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官府把染了疫病的尸身堆在一起烧了,也没有留下骨灰,我那时也没想起来未爹立个衣冠冢。至于我的家乡,我只记得是裴家庄,当年被洪水淹了,即便回去我也找不到我家在哪,更不知道祖坟在哪。”
“嗯......”谢晏之又移开目光,慢慢转了一会茶盏后,淡淡道:“淮城五十里外裴家庄,你家虽然被淹毁了,但门口那棵粗壮的柳树逃过了一劫。”
话落,见裴烬露出惊讶之色,谢晏之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你以前说过你是裴家庄人,去过淮城,朔和九年遭了洪灾的裴家庄只有益州淮城外的裴家庄,根据你的信息从户部的籍帐中调出你的户籍并不是难事。只是你爹的骨灰确实没法了,好在户籍上有你父母的生辰八字,既然不回去,择日去万安寺供盏长明灯吧。”
一股暖意在心口升起,裴烬嘴角动了动,稍顷,才在万般情绪和千言万语中找出一句:“晏之,谢谢。”
谢晏之却撇了撇嘴,近乎抱怨地嘟囔道: “不是抱歉就是谢谢,本公子上辈子准是欠你了的债,才裁在你这么无趣的人身上。”
声音不大,但也不低,裴烬听得一字不落,但却似难以听懂,茫然地望着谢晏之,想了好一会儿后,开口问道:“你还在怪我向陛下请旨赐婚的事吗?”
说完,见谢晏之又瞪了他一眼,连忙又道:“你可以纳妾生—”
裴烬本想说纳妾生子,但没说完就见谢晏之脸瞬间黑了下去,又慌不择言道:“平妻也—”也行二字没说完,谢晏之脸已经黑成碳了,于是裴烬赶紧改口道:“那我做妾—”
“咚!”谢晏之已经压不住怒气了,猛地放下杯子,冷着脸下了塌,三两步走到房门前,一拉房门,指着门外,怒道:“滚!”
月光如银,红衣胜火。身着婚服的裴烬怀里抱着那本家谱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也没明白他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从有了请陛下赐婚的想法后,就也做好了谢小侯爷会娶其他人的心理准备。他所要的,不是谢晏之正妻的身份,而是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为此,他宁愿冒着被他厌恶的风险。他本以为,他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能减轻一些谢晏之对他的厌恶,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反使他更加生气了。
院内伺候的下人们两两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匆匆出了院子。很快,江景舟快步跑来了,停在裴烬身侧,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结巴道:“将军,您、您.....真被赶出来了啊?”
裴烬茫然而无奈地了点头。
“嘶--”江景舟倒吸一口凉气,道:“小侯爷迎亲时对将军那般柔情似水,属下还以为小侯爷接受将军了呢,没想到还是被赶出来了,幸好属下一早买通了院内下人。没事,将军,这才第一日,咱多努努力,总能俘获谢小侯爷的心的......洞房花烛夜今晚看来是没戏了......将军您等等,属下去给你找间卧房住.......哎,侯爷门开--关了......”
宽慰间,新房的门开了一下,谢晏之在门口对门前伺候的下人吩咐了句什么后,旋即又迅速关上了门。
那下人得到吩咐后快走到裴烬面前,道:“夫人,小人领您去夫人的院子。”
院子离得不远,裴烬、江景舟两人跟着那下人走了没半刻便到了。院落的月洞门上刻着“芙蓉居”三字。
江景舟望见那三字,不满道:“哎,小兄弟,不能给我们将军安排个大气的院子吗?我们将军好歹是你们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这芙蓉居听起来就柔柔弱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住的是哪位美妾呢。”
那人对着江景舟一拱手,笑道:“回江校尉,小人叫青竹。这院子是侯爷特意吩咐给夫人住的。”
裴烬闻言问道:“这院子原先住的是什么人?”
叫青竹的下人回道:“回夫人的话,这院子没人住过,听沈管家说这院子原是太夫人怀孕时为小姐准备的。”
江景舟奇道:“长公主不是只有小侯爷一个孩子吗?难道还曾有过闺女?”难道是小产或夭折了?江景舟在心中猜测但没说出来。
许是看出了江景舟的想法,青竹笑着解释道:“并非是江校尉想的那样,老侯爷和太夫人确实只有侯爷一个孩子没错。听说是太夫人怀孕时因拿不准是男是女,故而布置了两个院子。若是小姐,便住进芙蓉居;若是公子,便住进麒麟阁。侯爷出生后,住进了麒麟阁,这芙蓉居便一直没人住,冷落了许久。前几日侯爷才让小人们收拾了一番。”
江景舟:“……果然谢小侯爷一开始就没想让将军洞房花烛夜。可这院名说出去也太不符合我们将军的身份了。将军,明儿个我就和侯爷说说,咱改了它这院名,不叫这什么芙蓉居了。”
裴烬却笑道:“无妨,就这样吧。想来是记怨我把他错认成了姑娘,就让他出出气罢。”
江景舟一撇嘴:“侯爷可真是小心眼啊。”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院子,院中种了不少花卉,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花香。青竹边引着两人去卧房,边介绍道:“院内厢房很多,侯爷说江校尉及夫人的其他陪嫁都可住进来,侯爷也安排了下人伺候裴将军。”
说着,青竹朝院内一下人招了招手,为裴烬介绍道:“这是芙蓉居的总管白荣,夫人有任何需要皆可吩咐白荣。小人就先退下了。”说罢,青竹对着白荣的中年仆人交待了几句,便向裴烬告退了。
“小侯爷还给属下们安排房间啊。”在白荣引两人前往卧房时,被当作陪嫁的江景舟不仅毫不在乎被自己当作陪嫁,并且衷心感激道:“属下们明就搬来陪将军,属下们正担心将军自己嫁进侯府被欺负呢,将军府虽离得不远,但毕竟有秦霄那个看门狗守着,万一将军发生个啥意外,属下们想救都进不来。”
那叫白荣的下人听闻后笑着接话道:“江校尉无需担心夫人被欺负。虽说裴将军逼婚一事传出来后府中上下多有怨愤。但侯爷说了,裴将军入了侯府,便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侯府之人须得将裴将军当作真正的主子对待。”
江景舟却道:“就怕欺负我们将军的就是你们侯爷。”
白荣淡淡接道:“那确实没法了,我们侯爷自小就受不得一点委屈,裴将军且忍着吧。”
白荣接得如此流畅自然,理所应当,反倒让江景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就又听白荣接着道:“不过若是侯爷欺负夫人,江校尉又能怎么办?”
“……”江景舟竟被问得哑口无言,此时又听白荣笑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侯爷和夫人的之间的事,身为下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夫人,到了,这是你的寝房。”
闲谈间,三人已穿过院子,到了一间三开的房屋,房内灯火通明,白荣推开门,边道:“中间是堂厅,堂厅左边是夫人的寝房,右边原是为小姐准备的绣房,为夫人改成了书房,浴房在寝房后面,与寝房一墙之隔,从寝房可直接进入浴房,院内也有小厨房,库房,以及其他各类房间,今日天色已晚,小人明日再向夫人详细介绍。”
江景舟奇道:“你们浴房和寝房通着?”
白荣解释道:“京都冬天天冷,老夫人怕小姐冬日沐浴后出去会受冻,特意如此安排的。寝房虽和浴房挨着,但因这处房舍原是为小姐准备的,请的是最好的工匠建造的,用料也是从皇家调来的,隔音隔潮效果很好,夫人无需担心浴房的下人们会打扰到夫人休息。浴房已备好了热水,夫人可随时浴沐安寝。”
说罢,白荣又对江景舟道:“江校尉今晚要留下来吗?”
江景舟想了一下,对裴烬道:“将军,您说呢?”
裴烬笑了笑,道:“今晚也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和他们继续喝酒吧,明日再来。”
江景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将军新婚夜被赶了出来,属下哪有心思喝酒啊,属下还是留下来陪将军打发时间吧。”
裴烬笑道:“不用。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你回去吧,明早要见晏之的族亲,我也打算休息了。”
“唔……”听到这话,江景舟面露担忧道,“将军,庆功宴那日将军刚提出要娶谢小侯爷时,大臣中谢小侯爷的两个叔叔反对最是强烈,您明早可要当心啊,属下明日早些来,陪将军一起去。”
裴烬道:“不用陪我。事已至此,他们反对也没用了。”
“就怕他们暗地使坏,家事不比国事,将军日后少不得和他们见面。那日大殿之上,他们说将军居功自傲,竟把谢小侯爷当作奖赏求赐,是藐视侯府之举。明日是将军是第一次正式拜见他们,属下恐怕事情不会顺利。”
裴烬淡然道:“无妨,他们是晏之的长辈,为晏之考虑是人之常情,嘱咐好我们的人,切不可和他们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