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行扶回偏殿的何皇后,竹簪摇摇欲坠,整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倒像是心如死灰,彻底枯槁。
旁人不知遗诏的内容,她是知晓的。
原本的遗诏并不是这般,而是让谢铉入嗣先帝脉,尊她为皇太后,宫中事不决者,尊皇太后意,何太傅为辅政大臣,赐丹书铁券,襄王就藩,永不得归京。
当时皇帝已经无力书写,所以只得口述,由贴身伺候的侍官柳裴笔书,然后她亲自带着林太监埋到朝阳殿。
谢铉登基,她就是无可厚非的嫡母皇太后,掌管宫中生杀大权,何家有了保命符,便不再担忧被清算那日。
而今襄王登基,她成了什么?
先帝的皇后,新帝的弟媳,皇后不皇后,太后不太后,还有何权力可言?
一定是谢铉做的手脚,他不想有一个礼法上的嫡母妨碍他和程晚苓那个女人!
他为了没有约束,竟偷天换日改换遗诏,让先帝绝嗣!
而那班号称忠直仁孝、满口礼义的大臣,居然没有一个敢提出异议?
“可笑!当真可笑!”
何皇后讥笑出声,面目狰狞挥落满桌的青瓷:“为了不认我,竟然不要现成的帝位,那我便看看,你兄弟阋墙、反目成仇的那一天究竟有多爽快!”
“去接程氏的人可有说什么时候归京?”她问道。
身旁的心腹低声答道:“一月之后。”
何皇后露出一抹深笑,咬牙切齿道:“很好,谢铉他算无遗策,却算不出程氏的生死,早已掌握在本宫手里。”
一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皇帝驾崩后第三天,众臣拥护襄王头戴九章冠,下旨发布讣告,通知各地,礼部也拟好了庙号和谥号,命工匠们悉心赶工,制作牌位和墓碑。
谢铉受命送灵柩出宫,运往一早就建造好的宬陵。
一路上仪仗队、送葬队伍,绵延数里,并有两千士兵护卫,声势浩大,直到半月之后才回京。
新皇登基,仪式必不可少,丹陛之下百官执笏、万臣叩首,卤簿仪仗威严赫赫,新皇穿着玄黄二色的衮冕缓步登极。
登基大典的最后一道礼赞刚落,他便抬手示意礼官上前,册封原配襄王妃为皇后,谢铉为太子,赐太子绶印和双龙符。
这般急切的册封节奏,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谢钧年长且素有贤名,谢铉虽然是先帝看重的人选,但在皇位面前,谁能说自己甘心退让。
原以为储位之争必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但新皇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告知世人,下一任皇帝只会是谢铉,别无他人。
至于谢钧,新皇并没有让他继承襄王的封号,而是改封为平王,食邑三千,不日前往封地。
仪式完后,群臣离场,有人想要拍新太子的马屁,却怎么也找不到谢铉的身影。
他早就骑马出了城门。
日落西山,斜阳草树染上苍黄的颜色,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姗姗来迟。
城门日落之后便不会开启,车夫紧赶慢赶也没赶到,最后吃了个闭门羹。
晚苓也没好办法,决定在城外凑合一晚,明日再进城。
说来也是可笑,一别半年,她竟然又要踏入这是非之地。
听闻襄王登上了皇位,而非谢铉。
明明一切该是他的,难道先皇临终糊涂,变了卦,还是有其他曲折。
几人拾了些柴火,支起架子,荩霜从冰瓮里取了些羊肉烤起来,香味扑鼻,馋的画眉直流口水,眼冒绿光。
木炭的烟火气裹着肉香飘过来,晚苓盯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转头对萃雪笑道:“你陪我去那头走走。”
两人并肩往路边去,澄澈明净的月色伴着满天星光,不似白日那么明亮,只能看得到虚虚的人影。
这里离上京不算远,只是今夜风凉,晚苓不想折返回三里外的驿馆,便让她们就地休整,反正上京四城门开得早,睡一觉明日就能进城了。
刚走没几步,萃雪忽然停住,指尖轻轻往晚苓发间扇了扇:“姑娘,有萤火虫飞到您的头发上了。”
那小虫翅尖闪着点点绿光,忽高忽低地飞远,很快没了踪影。
寥落的晚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吹得人鬓发缭乱,绕着脸颊痒痒地飘零打转,萃雪便把臂弯里的杏色外袍帮她披上。
这半年,萃雪和荩霜日日待在她身边,晚苓对两人的信任也日益加深。
画眉是个不着调的性子,或许是天性如此,又或许是年纪太小。
从前晚苓只顾着玩乐,和她待在一起便十分舒畅,可随着变故多了,画眉那副长不大的心性,有些事情就不便商量了。
萃雪的温柔懂事和认知见解恰当地弥补了这个位置。
“姑娘离开桥州以来,似乎有所担忧。”
晚苓搭着她的手慢慢走着,毫不意外她看出来:“我是在想着,为何是皇后召我入京?”
回京的路上,她们大部分都住在驿站,驿站传递消息快,新皇登基的事情也传到了晚苓耳中。
只是这个新皇,居然是原来的襄王,而非所有人都以为的谢铉。
晚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样的变故。
是因为谢铉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先帝不喜,还是朝臣反对,让他不得不放弃了皇位。
襄王妃说过,如果谢铉最终没有登上皇位,那等待他的,必然不会是好下场。
萃雪听了她的忧虑,反倒笑了:“奴婢还以为姑娘是担忧......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你以为我担忧什么?”
萃雪低头笑了一笑,本不想多言,可是看着晚苓一脸认真,又忍不住开口了:“奴婢觉得,就算是王爷先登基了,也不会改变公子日后的计划。”
“不管二公子因为什么放弃了皇位,一定是他心甘情愿放弃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他想要做的事,从没有失败的。”
萃雪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姑娘是唯一的变数。”
在程晚苓踏入谢铉生命之前,萃雪从未想过,自家杀伐果决的主子,会为一个女子失了理智,更遑论,那女子还是这么骄矜柔弱的性子。
在她心里,未来的夫人,应当是胸有丘壑、胆识过人的将门虎女才对。
她会和谢铉惺惺相惜、并肩同行,不会因些许小情小爱乱了心神、牵肠挂肚。
这落差,初时确实难以接受。
不过看起来,她家公子更沉醉其中,甚至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连姑娘和先太子的之间的牵扯也可以故作无谓。
萃雪既觉不可思议,又隐隐生出几分无奈。
不远处有声音传来,起初还轻,眨眼就变近了。
萃雪耳尖动了动,忙拉着晚苓往路边躲,警惕道:“姑娘小心!是骑马的声音,来得好快!”
马蹄声直冲她们前来,另一边,守着烤肉架的荩霜也早听见了动静,神色凝重拔剑出鞘,护在她身前。
晚苓躲在二人身后,盯着远处那道越来越大的黑影,眼睛瞬间一震。
那马跑得极快,就像道黑风似的冲过来,马身擦着她们的身子一跃而过,晚苓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
跑出去没几步,马上的人忽然一拉缰绳,马儿扬着前蹄长嘶一声,硬生生停住,接着便调转方向,往回走了过来。
“姑娘,来者不善。”萃雪道。
若是路过的,早该往前去了,怎么会忽然回头。
话音刚落,那马儿已经朝着她们这边跑过来。
身后是空荡荡的旷野,连棵能躲的树都没有,晚苓往后退了半步,脚腕磕在石头上。
她抿了抿唇,没出声。
“吁——”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在风里飘过来。
奔腾的马儿挨着咫尺的距离,前蹄扬高,不得已在她面前停下。
她也看清了来人,正是半年未见的谢铉。
熟悉当中,似乎又有些陌生,他整个人瘦了些,下颌线更尖了,黑夜之中,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冷峻孤绝,眼神直泠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萃雪终于放松警惕,先行了礼:“二公子?您怎么半夜出城了?”
谢铉淡淡应了声,萃雪看着他的模样,觉得他大概是生气了,只是不知道这气会不会累及她和荩霜。
“怎么不躲?”这话问的是晚苓。
晚苓抬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亮闪闪的,语气倒坦然:“你若想伤我,我就算躲到天边,你也能找着;你若不想伤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萃雪看着两人莫名的箭弩拔张,说不出的怪异,和荩霜对视一眼,识趣走远了。
如此一来,只剩了晚苓和谢铉面对面站着,心里又尬又气,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前主子一来,还没说什么,就把她留下,自己跑远了。
谢铉听她这一句,凉凉瞥了一眼,带着点嘲讽道:“说到胳膊肘往外拐,你也不遑多让,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他在京里忙前忙后,筹备着婚事,她倒好,暗地里算计着怎么离开,还联合他母亲一起欺瞒,把他当傻子耍。
“......”晚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二人分别多时,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和襄王妃的打算,心里生着气。
“我那是......”
“是什么?”
“是......错信了旁人的话......而且那人还是你的母亲,她又不会害你......所以我便想着、想着......”
谢铉静静看着她找理由。
久别重逢,他见到的第一眼只有盼望和思念,恨不得立刻拥她入怀,慰藉这段时间的孤苦。
可一想到她和自己母亲做的那些事,又忍不住要生气,想要狠狠罚她一顿,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可如今看她吞吞吐吐、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过于严格了。
原本她就年纪小,不懂世事,被人诓骗着和他断了往来,心里指不定怎么悲伤难抑,在桥州以泪洗脸,若自己还要苛责,她岂不是更加难受,平白伤了两人的和气。
可若不叫她知晓这事的厉害,又怕她日后还敢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