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遗诏

文熙十六年九月,丙寅,皇帝病重,大赦,至壬寅,崩于体和殿,年四十二。

皇后悲痛欲绝,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得襄王妃命人悉心照料,看顾周全。

朝臣们想着,遗诏要么在皇后手上,要么在谢铉手上,不管怎么说,照皇帝生前的意思,帝位定然是谢铉的。

谢铉要尊大行皇帝为父,皇后为母,拜行三跪九叩礼,纳入大宗,之后正位大统,载入史册。

体和殿外,何太傅身为文官之首,襄王身为武官之尊,一个忙着安抚慌乱的官员和礼部商议丧仪细节,一个则调派禁军守住宫门,派人快马通知宗室和大臣即刻入宫,封闭消息。

眼看阶下的文武大臣已差不多到齐,何太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走到皇帝灵柩前躬身行礼,而后转向一旁的皇后:

“娘娘节哀,国不可一日无主,眼下百官人心浮动,不若先将先帝遗诏取出宣读,也好让下臣们有个主心骨。”

何太傅说完,其他大臣也纷纷应和。

皇后揪心般捂着胸口的衣襟,泪目回望,双眸红肿,白衣肃穆,冷冷看着底下跪求的大臣。

这殿中上百人,有谁是真的为先帝的死而悲伤?

只有她这个没了丈夫、日后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她撇嘴哼了一声,目光幽怨,一一扫过穿着麻衣的大臣,恨不得将这群殷切盼望新主的人全部赐死给皇帝陪葬。

还有谢铉,若不是皇帝执意立他,说整个宗室只有他有弘治天下的雄才大略,她就算拼死,也不会让一个对何家有敌意的人当皇帝。

缓缓平复了一下心情后,皇后终于不再哽咽,开口道:“先帝弥留之际,命人将遗诏藏在了朝阳殿龙椅下的青砖暗格里,诸位若急于知晓遗命,便移步朝阳殿吧。”

众人簇拥着皇后抵达朝阳殿,林太监立刻取来铲子和锤子。

掘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人心激荡不安,神色各异交流。

不多时,一块空鼓砖被撬开,里头果然藏着雕花木匣。

在场的宗室里,八十余的赵王辈分最大,地位尊崇,理应由他宣读。

他坐在轮椅上,年迈无力起身,在一左一右两个太监的扶持下上前,颤巍巍打开木匣,取出圣旨。

面对文武百官齐齐伏跪,赵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圣旨拿远了些,慢慢开口:

“诏曰:朕以薄德,承祖宗之休命,嗣大统凡十六载,惟以安黎元、固社稷为念,躬行节俭,轻徭薄赋,奈何天不假年,子嗣不息,过求功绩,以致上天降罚,太子早逝......”

皇后听到这一句,再也忍不住,哭干的泪水再度汹涌而出,侍奉的宫人扶着她,才勉强支撑。

赵王瞟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念道:“朕之兄长襄王,性资仁厚,器宇恢宏,深谙治道,诏命襄王即日入继大统,登皇帝位。”

“......”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又炸开了锅。

百官满脸震惊,目光不住在襄王与跪在他身侧的谢铉之间来回打转。

按常理,先帝无嗣,也该传位给侄子,怎么会让襄王这个兄长登基?

皇后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尖锐得近乎刺耳:“这不可能!这遗诏是假的!”她怒不可遏指着谢铉,“一定是你替换了先帝的诏书!”

“娘娘慎言!”

比谢铉更早阻止皇后所言的,是何太傅。

他很快就转过弯来,要说这世上谁最不可能替换诏书,就是谢铉。

朝臣们也是这样想的。

从稳稳当当的皇帝,变成皇子,再经历一回夺嫡,就算谢铉再稳操胜券,他们也觉得这不可能。

皇帝临终前几日,守在榻边的除了伺候的太监、太医们,便只有皇后与谢铉。

若真有人改诏不让谢铉登基,最有可能的反而是一直不喜欢他的皇后。

“兄长,是他!一定是他!”皇后十分笃定,“他为了不让我当太后,不入继我名下,连帝位也不要了!”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只觉得荒唐。

“娘娘,您是哀思太过,心神不宁,不如先回偏殿好好休息一番,待平复心绪再议不迟。”何太傅宽慰道。

身边的宫人也很有眼色,知道此时状似疯癫的皇后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扶着她慢慢往后头去了。

行程中,偶尔还能听到她在喃喃自语,说着不可能之类的话。

何太傅再看了一眼谢铉,对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襄王之下有二子,若是谢铉真为了 “不让皇后当太后” 而改诏,让襄王登基,日后襄王世子起了争位之心,朝堂上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在至高无上的权利面前,所谓的亲情手足,往往薄如蝉翼。

谢铉绝不是这般意气用事之人,皇后的指控,大概只是被遗诏冲昏了头的妄言。

除非……皇帝知道信了燕王的话,认定合谋的还有皇后和何家,所以不让谢铉认皇后为母。

可他为何没有让人搜集证据,问罪他们?

何太傅双手颤抖,拼命暗示自己这不可能。

如果皇帝真信了他和燕王合谋,等待他的,只会是抄家的旨意。

也许,这遗诏确实是先帝的本意,谢铉还要再磨练磨练。

当初召襄王回京,不是为了留下兵权,打压襄王府,而是让他继位正统?

何太傅深知,自己只是一介文臣,何家从军的族人中,唯一有出息、能和谢铉抗衡的,已经残废了好几年,在家中发牢骚,其余者又不堪大用。

京畿九营都在谢铉掌管当中,羽林军的统领明面上只听从圣令,但遗诏一出,他估计早就认了襄王为主,自己不姓谢,除非造反,否则何家的落败只是早晚的事。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只希望不要像从前那些庞大的外戚家族一样被新君屠杀殆尽,而是平和的退出这个政治舞台。

权臣,到最后,又有几个能善终?

活着的时候呼风唤雨,死了被戮尸荒野的比比皆是,他做好了置身事外的准备,却早已没了退路。

“先帝病势垂危,仍以社稷为念,遗诏传位于陛下,此乃天命所归,亦是宗庙之幸,臣拜见陛下!”何太傅主动叩首道。

有他这一言,先前被何皇后扰乱的众臣才彻底回神,哗啦啦长袖曳地,转头跪向襄王:“臣等拜见陛下!”

阶上着一身玄色暗纹蟒袍的襄王未立刻应声,反而沉稳上前几步,左手虚扶了宣读遗诏的赵王一把:“王叔奔波一趟辛苦,起身吧。”

赵王被他搀扶着慢慢起身,老态龙钟的身子站立不稳,只得被人扶着重新坐回轮椅。

襄王卷起遗诏,垂眸看着阶下乌压压的朝臣:“众卿平身。”

“先帝驾崩,丧仪按祖制办,不可有半分疏漏,京营兵马加强戒备,丧期内,凡无旨意擅闯宫闱者,无论身份先扣下再禀。”

百官虔诚稽首,应和声响彻整个大殿:“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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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无往不利
连载中墨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