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归京后,皇帝单独召见了他。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呈上了什么证据,只知道陈霄从朝阳殿出来后,皇帝的圣旨就下来了。
燕王犯上僭越,削其王爵贬为庶民,打入天牢待三司会审,家产抄没充国库,未成年子嗣暂禁府中,待查有无牵涉再处置。
燕王接到圣旨之时,仍旧不敢相信皇帝居然连传召也不传召,就定了他的罪名。
“本王与陛下手足情深,一定是你从中搞鬼,诬陷本王!”
“我要见陛下陈情,我是冤枉的!”
查抄王府的正是陈霄,面对燕王的破口大骂,他反倒十分好脾气。
“燕王殿下,于骠手中可是有你的手书,还有你贴身侍从庞锦的口证。”
“于骠怎么会......”
燕王实在想不通,于骠怎么会突然反戈一击,他该咬定指使他的人是谢铉才对。
刹那间,他忽然心灵福至:“是你!你和谢铉沆瀣一气,勾结做了伪证,让陛下误会我!”
陈霄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燕王殿下到了此刻仍不知悔改,反倒污蔑忠臣良将,看来是该入大牢醒醒神了。”
话音落,身后两名羽林军当即上前。
燕王养尊处优多年,一身臃肿的肥肉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套上枷锁,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殿外,燕王妃抱着幼子哭得肝肠寸断,几个成年子嗣站在一旁,面色惨白惶然无措。
陈霄扫了一眼,命人将他们各自关入偏院。
反正都是不成气候的。
这之后,皇帝的身子急转直下。
不仅旧伤不愈,还添了咳嗽气喘的毛病,每到夜里就心悸难安,只能披衣端坐床前才能稍稍缓解。
太医院开的药都是平和的,一开始还有些效果,吃过两个疗程后,反倒无济于事。
给皇帝治病,讲究的不是快,而是稳。
几个太医日以继夜翻找医书,使了几个新的方子,但依旧不见好,皇后震怒,要求他们一定要治好皇帝,否则便要严惩。
“娘娘,依老臣看,陛下的病虽在肺腑,但引子是肩上的伤,古语有言:牵一发而动全身,正是陛下的肩伤久治不愈,损伤龙体,正邪失调,才让病邪入了心肺。”
有了第一个说话的人,余下众人即便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立刻警醒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娘娘,陛下此前因肩伤失血过多,亏了元气,如今旧伤牵累脏腑,这病才如此难愈。”
皇后不通医术,见这么多太医都信誓旦旦,心里也偏向了这番说辞。
她越想越慌,传召何太傅,斥责对方当初不该和燕王合作,害得皇帝缠绵病榻,万一真有不测之事,她该如何是好。
这么多年的情分,她相信皇帝还是不会动她的。
但何家呢?
何家早与襄王府交恶,日后谢铉登基,哪还有自己的地位。
何太傅听着皇后的怨怼,沉吟片刻后道:“娘娘,现在燕王在狱中,不知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事已至此,无论陛下信与不信,咱们都要早做打算。”
“兄长的意思是?”皇后眼神一动。
何太傅缓缓分析:“陛下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却迟迟不肯立嗣,若真有不可言说之事,皇位大抵还是要归于谢铉一脉,算起来,咱们还是帮了他。”
“既然如此,何不趁着事情未定,主动递个台阶,劝陛下立谢铉为嗣子?这样一来,名分上您就是他的嫡母,而非叔母,何家也担了从龙之功。”
这话点醒了皇后。
叔母和嫡母,这其中的名分,在礼法中有天差地别。
何太傅再继续道:“谢铉心硬如铁、睚眦必报,咱们何家若要与他冰释前嫌,臣有一计,或可促成此事。”
皇后凤目轻抬,满眼急切:“兄长但说无妨。”
何太傅看了她一眼,道:“迎程氏女回京。”
一听这个,皇后显然不悦。
还没来得及说话,何太傅又道:“娘娘息怒,儿女情长是致命软肋,此女若在京中,便是咱们攥在手心的筹码。”
“怎么攥在手心?日后他登基了,程氏不当皇后也是贵妃,我一个年老体衰的太后,还能说得上什么话?”
何太傅靠近她耳边,寥寥数语让皇后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眼里多了几分算计。
过了两日,皇后亲自召见襄王妃。
襄王妃始终想不通,原先皇后那么讨厌晚苓,如今却主动提及要将她接回来。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在知道谢铉的打算之后,她也不敢独自决断,幸好桥州山长水远,就算旨意下去,还得个把月才能见到回信,从中途断截也非难事。
襄王妃只说一切照娘娘旨意。
回去后,便寻了谢铉来问。
虽然心知这是皇后和何家卖好,但谢铉确实有些心动。
“若不想晚苓那么快回来趟这趟浑水,不如仿照程家长辈的口吻,写一封她仍在病中的回信。”襄王妃道。
京城局势变化多端,连她也不知会如何。
晚苓回京,一定会扰乱谢铉的心境,出了岔子,谁都没有好果子。
谢铉面无表情道:“她是该回来了,不过程家那边无人打扫,房屋生霉,住进去恐会有疾,在齐王府单独僻一个院子正好。”
离开之时他便说过,若她有隐瞒、或是在桥州和什么不三不四的青梅竹马往来,他一定逮她回来拜堂成亲。
随着秋日渐深,皇帝病重,国事尽托襄王、谢铉、何太傅三人,三司六部协理。
若有政见不合,便合议之后请皇帝裁决。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时,皇陵的守卫官给皇帝呈上了一封密折,皇帝看后,竟然气愤得吐了口血,很快昏死过去。
折子上言,珉王在幽禁之地听到皇帝病重的消息,载歌载舞庆贺,甚至大放厥词,等皇帝仙逝,他还要开怀畅饮。
怪不得皇帝如此生气。
珉王是他一生之敌,夺嫡落败之后,皇帝故意没杀他,就是想要折辱他一辈子,如今反倒自己要先去了,还被他嘲笑,心里必然不好受。
清醒之后,皇帝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赐死珉王。
顺道把之前他想除掉,却因为仁心和名声的顾虑留下的官员,一道杀了。
“朝中......最近还有什么大事?”皇帝颤颤巍巍指着龙案,想要林太监把重要的奏折拿过来。
林太监弯着身子,跪在床边,替他掖好被子,假装没有领悟他的意思:“陛下龙体为上,朝中之事还有两位王爷和太傅,您不必操劳。”
“奏折......”皇帝仍旧道。
林太监见他如此执着,于是走到龙案上,拿了两张过来。
皇帝让他读出来。
林太监挑选的,都是两件无关痛痒的事。
皇帝皱了眉头:“皇后呢?”
“娘娘刚服侍您歇下,这会儿正处理后宫琐事。”
正说着,小福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药气弥漫在殿中,刺鼻又苦涩。
皇帝喝完药,精神稍振,忙让人传谢铉入宫。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趁着清醒,了却最后一桩心愿。
谢铉踏入寝殿时,拟旨的言官已在案前候着,皇帝靠在软枕上,声音微弱:“朕要立刻,追赠彰懿太子为皇帝。”
这事他早就想做了,但是大臣却以有违礼制纲常为由,屡次上书反对。
太庙昭穆排序森严,太子追赠帝号从未有过先例,可如今他已顾不得这些,吩咐只赠帝号,不上庙号和谥号,另建一庙供奉,让那些大臣无话可说。
谢铉立在御床前,望着皇帝奄奄将息的模样,神色复杂。
皇帝问:“明昭,朕此生对你,如何?”
“陛下对臣,犹如君父,养育教导,宠冠异常。”
“是啊......”皇帝似乎很累了,每多说两个字都要叹息几口气,“可朕此刻才觉得,养虎为患,当真是天理循环,半点不由人。”
他虽在病中,可从侍疾的大臣、身边宫人太监,以及太医的言辞中,已经明了,他们都已然把他当做半截入土的死人一般,只等着他闭眼那一刻。
就连皇后,除却那点夫妻情分,更多的,还是想着如何保全何家的权势富贵。
谢铉的目光与皇帝对上,道:“陛下以臣为虎,臣也甘为利刃,替陛下杀杀何家的威势,平衡朝局,可陛下却忘了,虎有獠牙,也会弑主,尤其是在体会过主人的绝情之后。”
若是没有那件事,谢铉并不会做成这般。
可他赌不起第二次。
皇帝声音已接近无声:“你是个狠的......”
曾经,他顾虑谢镕不能当一个合格的君王,便是因他性子太柔,容易被情谊二字迷惑,被何家利用。
谢铉偏偏相反,没有得罪他时,他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侵犯了他的利益,连如君父般的感情也能说断就断。
这性子,很像他,当断则断,适合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