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之焕禀告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身为户部侍郎,兼管抽查税粮时,发现有地方官从百姓手里强行征收最饱满的上品新粮,可解送京城的粮车开箱查验时,却是良莠不齐,粮袋中掺了不少空谷和碎糠,显然是有人中饱私囊。
户部不知如何裁决,将实情禀告皇帝。
贪墨税粮这种事屡见不鲜,一切都有律法可循,棘手之处在于,就算罢了一部分,再提上来的,又怎知不会比之前的更贪得无厌。
皇帝沉默颔首,忽然想起程侍郎。
若是程缙在此,一定会很快就能想出兼顾国法与民心的法子。
把顾菏拖出来鞭尸的想法又重了两分。
詹之焕走后,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的目光落到谢铉身上。
他立在下方,肩宽腰窄、身姿端方,玄黄二色的蟒袍为他添了两分的肃穆和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越来越有一个王爷该有的沉稳矜贵。
皇帝拿起奏折道:“你可知,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谢铉微微躬身,抬手回复,声音沉稳:“知道,庶民抗旨,诛九族,士族抗旨,夷三族,皇族抗旨,查清后革去皇室身份,从玉碟除名,赐自尽。”
“看来你这兵部尚书当的很称职,连律法的都十分清楚,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铉抬眸,没有半分退缩:“臣抗旨不假,但这旨意,臣不能接。”
“哦?”皇帝将手中的奏折扔在御案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你倒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天说破,让朕饶了你。”
无论他什么身份,为情也好,为爱也罢,抗旨就是抗旨。
谢铉直接跪在地上,语气坚定:“陛下,臣并非故意抗旨,而是万万不能与永国公府结亲,齐王府的爵位、荣耀,皆是陛下钦赐,臣身为宗室子弟,受陛下天恩,当以忠义为先,怎可与罪臣之女联姻?”
“罪臣之女?”
谢铉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是,今日探查南巡遇刺一事的陈都统来报,永国公有谋逆犯上之嫌,南巡时勾结燕王,行刺陛下。”
“此话当真?”皇帝站起身。
南巡遇刺后,他便对行刺二字如惊弓之鸟。
知晓有人藏着取自己性命的心思,且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身为九五至尊也难掩忌惮。
他怀疑过北漠余孽,让谢铉把顾侯府里的人都细细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顾菏的余党。
但查的同时,他也疑心是不是谢铉做的局,自己若有不测,这皇位十有**会落到他头上。
可转念一想,当日襄王舍身护驾不似假心,调查谢铉的人也道他近来并无异动,加之这么多年,谢铉忠心耿耿,没有道理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暂且压下了疑心。
如今谢铉却说,刺杀他的人是燕王和永国公。
皇帝眉头拧成结。
永国公府世袭罔替,虽不是朝廷重臣,但也食君之禄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
“难道陈霄有什么证据呈上?”
别人说行刺的人是燕王和永国公,皇帝兴许会猜疑是不是有人借机栽赃嫁祸,但陈霄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不可能被人收买。
此前,还有人欲予黄金千两想让他徇私,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人绑去了刑部。
正因如此,他才把查案的事交给他。
“陈都统有永国公和燕王谋划的密信一封。”谢铉道,“南巡途经的滨州,正是永国公内侄于骠的驻地,燕王暗中命他在那里训练死士,如今于骠已被押解回京,不日便到,陛下尽可亲自审问!”
“好啊!好一个胆大包天!”皇帝怒不可遏。
肩上的伤势还没完全好透,一激动就传来阵阵刺痛。
“传朕旨意,朕要亲自审问这个于骠。”
“另外,即刻将燕王府、永国公府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对于朝堂来说,却是惊天巨变。
燕王府在京城的声势仅次于襄王府,襄王的地位是多年征战、浴血沙场换来的,可燕王凭的是母妃与皇帝生母的同族情谊,自小便与皇帝亲近几分,平日里何等风光。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发难,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王爷,这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陛下怎么让官兵把王府围了?”燕王妃带着几个儿子哭哭啼啼闯了进来,
燕王烦不胜烦,不顾情面反手扇了她一巴掌:“没用的妇人,光会哭有什么用?”
探子进不来,王府的消息递不出去,燕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也猜到了。
除了那件事,不会有什么事能让皇帝不顾兄弟情分软禁他。
庆幸的是,他还没有直接下令杀他,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又或许,不是刺驾的事败露,是其他地方惹怒了皇帝,不然怎会一点风声都没透?
燕王自我安慰着。
燕王妃自嫁入王府来,哪里经历过这些,被丈夫斥责之后,更加觉得委屈。
几个儿子也是瑟瑟缩在一旁,不知如何应对。
燕王见这情形,更是火冒三丈:“这几个小崽子,都那么大了,文不成武不就,日后还有什么指望?”
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桌案上:“是谢铉,一定是谢铉。”
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在陛下面前进谗毁谤。
燕王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可转瞬又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幸好他和于骠通了气,只要他咬死是谢铉指使的,待日后燕王府得势,一定会好好厚葬,且将他的子嗣封侯。
永国公府被封,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消息传至襄王府,襄王妃只觉心头猛地一震,百感交集。
万没想到,谢铉为了退掉这门亲事,竟会如此狠绝,直接将永国公府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亲自去了一趟齐王府。
谢铉屏退来议事的官员,把她请进了殿中。
襄王妃脚步都滞了半分,一股不祥的预感翻涌而上。
若她没看错,刚刚离开的这些官员,皆是朝中最受皇帝信任的重臣,连皇后宫里的守卫统领秦戎也在。
谢铉的面容愈发沉静。
对于亲娘的质问,他十分淡然,也不打算遮掩:“母亲见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这是......”襄王妃微微发颤。
结党谋逆。
“你想做什么?”
谢铉没答,反而问她:“母亲,您可知前朝的亡国之君裘壤,是如何丢了江山的?”
襄王妃茫然摇头。
她的心思多在宅务与子女身上,对史书典故向来不甚了解。
谢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然的清醒:“裘壤亡国,并非和炀帝一般穷奢极欲祸害百姓,相反,他登基后日夜操劳,励精图治,满心想要振兴前朝,重现往日荣光。”
“可自从他雷厉风行,将祸乱朝纲的宦官一网打尽后,就渐渐被朝臣架空了权力,底下的臣子贪图军功,隐瞒军情,直到叛军叛军兵临城下,他才知晓真相。”
“你是要......”襄王妃听得浑身发凉,已经不知用何言语面对。
她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儿子?
他自小受的教导都是忠孝仁义,学的是经史子集、护家卫国。
明明该像他父亲一样,是大梁的擎天柱石,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为了图谋皇位,让皇帝闭目塞听,任由他摆布。
“你父王他知道吗?”
事到如今,襄王妃也无话可说。
她不可能大义灭亲,亲自检举自己的儿子,更何况,谢铉的图谋若真能成功,于她、于整个襄王府而言,都有无尽的益处。
她只是害怕,害怕皇位上的人察觉了这一切,到那时,整个襄王府都会被连根拔起。
谢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父王不喜朝堂纷争,但他并非愚笨之人,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波谲云诡,若没几分藏拙的手段,如何能安稳立足多年?”
襄王妃摇头道:“你父王那个性子,我不敢说全然摸透,但他自来就受忠君报国的教诲,绝不是轻易谋逆之人。”
“是你,是你一意孤行,生了不臣之心,怂恿他背叛陛下,助你夺权!”
谢铉闻言,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母亲,难道在您心里,就从来没有一丝别的念头吗?”
襄王妃一愣,眼神闪烁:“什么念头?”
“自然是,母仪天下的念头。”谢铉道。
单凭他,自然不可能让这么多朝臣俯首帖耳,加上襄王的威势便不同了。
他在西北积攒多年,哪怕皇帝收回了兵权,但只要一声令下,西北征军听谁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向前半步,目光紧紧锁着襄王妃:“换句话说,您真的愿意儿子喊何氏母亲?认何家为外祖么?”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
就算谢铉日后如愿登上了皇位,礼法上只要何氏还活着,她就是谢铉名义上的母亲,自己这个生母,至始至终都要低她一头。
更不要说皇后善妒,必然时时刻刻压制自己的身份。
“可是明昭,只要忍一时之辱,皇位十有**还是你的,难道仅仅因为不想认皇后为母,你就冒这么大险,是否太过激进了?”
激进吗?
谢铉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对于不懂的人来说,确实如此。
只要忍过这几年,对帝后二人虚与委蛇,喊他们父皇母后,装作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样子,等皇帝油尽灯枯,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过江山。
可他忍不了。
在知道帝后二人对晚苓起过杀心之后,他怎么可能诚心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