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院原是谢铉的居所,他搬去齐王府后,被襄王妃用来存放给永国公府的聘礼。
永国公府书香传世,最重礼仪,聘礼自然马虎不得。
她挑了不少皇帝赏赐的蜀锦吴绫、金玉铜器,按照宗室娶妻的惯例,备了玄纁两匹、珪璋一对,以示诚意。
此外,还有两箱金铤、金箔,连瓷器都是官窑烧制的上贡佳品。
最难得的,是从山野捉来的十六对活禽瑞兽,可遇不可求。
刚跨进沧澜院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襄王妃下意识蹙紧了眉。
谢铉站在院子中央,左手提着一只大雁的脖颈,右手握着一把寒凛凛的匕首,血珠顺着刀刃滴落,满地都是灰白的羽毛。
“明昭!”
不等襄王妃出声阻止,匕首已经利落划过雁颈。
原本还在挣扎的大雁瞬间没了动静,鲜血顺着雁颈汩汩流下,被谢铉洒向墙角做花肥。
滴完后,他随手将死雁扔到一旁,伸手从脸色发白的小厮手里,揪过一只雪鹤。
“二公子,这鹤可是王妃娘娘寻了整整一个月才寻来的。”
“既然如此,那待会儿就烧了给她送去,让她尝尝味道。”谢铉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襄王妃听着这话,忙捂紧胸口,按住翻涌的气血。
她疾步上前怒喝:“谢铉,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都是准备给你聘妻用的聘礼,你怎能如此糟蹋?”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碰撞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执玉站出来,捧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玉花樽高声道:“二公子,已经砸了两箱了,还要继续吗?”
“继续!”谢铉连眼皮都没抬,“砸光为止,不能砸的,就拿斧头砍了!”
执玉轻快应了声是。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襄王妃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气得浑身发抖,朝身边人吩咐:“快给我阻止他!”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动手。
谢铉的武功旁人不知,他们身为下人还是知道的。
外头一堆武功高强的侍卫都不是他对手,他们不过是做粗活的小厮,有几分蛮力而已,真冲上去拦着,估计没靠近就死在刀下了。
襄王妃是他亲生母亲,自然不会有事。
他们只是下人,没的为了母子之间的争吵把小命送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雪鹤的哀鸣和屋里不断传来的碎裂声。
见其他人个个畏缩不前,襄王妃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夺谢铉手里的匕首:“谢明昭!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陛下的赐婚圣旨随时会到,你难道连圣旨也敢违抗吗?”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陛下要赐婚的事。”
谢铉冷笑。
他用力震了震手臂,匕首险些划过襄王妃的手背,好在她反应快,及时缩回手。
谢铉眸眼淬冰似的盯着她道:“那敢问母亲,这些聘礼要送给谁?”
“是......”襄王妃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别过脸,声音弱了几分,“是送去永国公府。”
“呵!” 谢铉发出一声冷笑,“这么说,母亲比我还早知道。”
“那她呢,她知不知道?”
“……”襄王妃垂下眼。
谢铉懂了。
原来那回她用谢瑶做借口去程家,就是在商议这件事。
他母亲是为了皇位,那她呢?是因为害怕涉入夺嫡的漩涡,还是被他母亲逼迫不得不离开……亦或是她早就爱上了谢镕,所以顺水推舟从他身边逃走。
在他翘首以盼等待定亲的日子里,他的母亲明知自己想要娶的是谁,却还是执意欺瞒。
他心爱之人明知自己心意,一顿饭把他打发,远远逃走,寄来一封敷衍至极的书信安稳他。
被人愚弄到这个份上,真是可笑又可怜。
谢铉眼尾猩红,弯起嘴角冷嘲道:“可惜了,永国公府是看不到您的心意了,除非您愿意把他家女儿娶进来给父王或是大哥当侧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襄王妃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眼前发黑。
“母亲您打开我的私库,采买筹备所谓的聘礼时,就没有半分的愧疚和心虚吗?”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杀了砸了,总好过在主人不知情的时候,流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手里!”
谢铉单手揪住那只试图逃跑的雪鹤,任由它痛得尖声嘶叫,也没有半分心软。
匕首从上至下,在白鹤的长脖上割出一条血痕,顺着掌心流下地。
被扔在一旁后,它还没断气,拼尽全力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起来,飞到半空中便摔落在地,直着脖子挣扎了几下,然后便没了动静。
襄王妃不忍直视,重重拧着眉。
谢铉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杀鸡儆猴。
碍于礼法和孝道他不能对她有任何不敬之举,所以便要她亲眼看着,心血付诸东流是什么滋味,违抗他心意是什么下场。
果然,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拿了一块白巾擦干匕首,慢条斯理道:“今日之事就算了,我的聘礼,除非送到程家,要么只会化为灰烬,还望母亲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说罢把带血的白布扔在地上,提步要走。
襄王妃皱着眉,直冒火气。
“你不遵圣旨,难道想造反吗?”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道。
话音落地,无异于惊雷。
“王妃!”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别说拦着谢铉离开,连动作都没了,恨不得变成聋子。
襄王妃也自觉失言,手脚微微发颤。
她懊恼地蹙紧眉头,怒火逐渐被后怕取代。
谢铉回头看她,锦袍的下摆还悬着未干的血珠,面色如铁:“我会亲自和陛下交代,有什么责罚,绝不拖累您和父王!”
没多停留,便大步流星踏出沧澜院,留下满地狼藉与惶惶不安的一众人等。
时近晌午,朝阳殿内的午膳刚撤去,宫人捧着玉瓷碗碟依次离开。
林太监迟疑着脚步回来了。
皇帝闭目养神,身旁的宫人斟了一杯太医特制的安神茶放在一侧。
皇帝饮了一口,不是很喜欢。
他抬了抬手,宫人便上前为他宽解玉带,林太监此时还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喊了万岁之后,便默不出声。
皇帝瞥了一眼,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他不肯接?”
“是,齐王殿下说,他会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说明缘由。”
“还有什么缘由?”皇帝漠然置下朱笔,凉凉叹出一口气道,“无非是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林太监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自认摸得透几分,此刻却猜不准皇帝的心思。
到底他只是生气,还是已经动了杀心。
他斟酌着开口:“齐王殿下自受教以来,视陛下如君父楷模,说句大逆不道的,寻常父子尚有争执不休、家宅不宁之时,何况齐王殿下性子执拗,不喜委婉,这也是朝野皆知。”
林太监一边说话一边暗暗窥探皇帝的脸色。
谢铉的性子,皇帝当然是知道的,桀骜不驯,不受拘束。
这性子是先皇和他一起宠出来的,原本只想让他当一把锋利的剑,用来制衡朝堂,哪怕刚过易折也无所谓。
可如今他想让他做护国的石,便需要圆滑,懂得听话,决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胡来。
“依你所见,朕还不能罚他了?”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压。
林太监连忙叩首,额头触地:“老奴万万不敢有此意,陛下素来公正严明,不妨先召齐王入宫,听其缘由再处置不迟,如此既全了君父之慈,又免得君臣之间误生嫌隙。”
林太监退下时,始终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也不知自己这番话有没有说进圣心。
没多久,侍卫通传,谢铉进宫请罪来了。
林太监先在殿外拦住了他,把刚刚的事略说了一二,特意嘱咐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拿出在朝堂上的那一套。”
谢铉领了他的恩情,抱拳颔首道:“谢公公提点,这份恩情,谢铉记下了。”
林太监笑着摆手:“殿下客气,咱们为陛下办事,一切以圣心为上。”
他也不是那般好心的人,不过是在皇帝身边伺候得久了,朝堂局势看得通透,知道谢铉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他宗室子弟可比。
这一点小恩小惠,对他而言,不过是多两句嘴的事。
谢铉的人情,那才是稳赚不亏的。
皇帝还在生气,谢铉挺直脊背跪了许久,他只当看不见,拿着奏折批阅,时而让身边的宫人添茶添冰,就是没有理会谢铉。
好在谢铉也很沉得住气,跪了近两个时辰,眉头都没皱半分。
夕阳西斜,殿外侍卫通传,说上任不久的户部侍郎詹之焕求见。
皇帝放下奏折,语气缓和了几分:“让人进来吧。”
紧接着,他看向殿中跪着的谢铉,淡淡道:“你也起来吧。”
听见这一句,林太监心中有数,眉眼含笑出了殿门,请詹之焕入内觐见。
徒弟小福子倒是诧异,趁着换茶的功夫,偷偷问他:“师傅,您笑什么?”
“师傅是笑,咱们以后不愁了。”
太监没有后代,老了以后都是由徒弟赡养,所以林太监对小福子是能多提点便多提点,为他博个前程。
“这如何说法?”小福子仍旧不解。
林太监先是骂了他愚钝,而后又是一副认命的模样,偷偷把他提溜到角落里耳提面命:
“日后见着齐王殿下,得比以前还要敬重才是,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他就是你的主子了。”
“啊?”
林太监继续道:“陛下再生气都好,他不让齐王殿下在外臣面前跪着受罚,你这都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