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君心难测

皇帝的銮驾行至半途,偏逢大雨,生生耽搁了两日行程。

宫门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地砖尚余湿气,时不时有残存的雨珠从檐下滴落,随风飘摇。

好在很快就日星高升,暑气当空,恢复了好天气。

文武百官站在殿前,整肃衣冠,列队伏地相迎,皇帝从龙辇落地,依照惯例前往太庙行祭祖之礼。

这一番仪程繁琐,忙到傍晚,他才得以脱身,返回寝宫。

帝后二人的情谊,在历朝历代中都是难得的佳话。

登基初期,二人除了上朝外便形影不离,同居未央宫,恩爱甚笃。

哪怕群臣上谏,皇帝膝下子嗣稀少,于社稷传承不利,恳请他广纳嫔妃,他也顾及和皇后的誓言执意不理,反而对何家愈发倚重,废除了前朝妃嫔名号,又将先皇留下的太妃们迁出宫外安置。

皇后也以身作则,力倡简朴之风,裁汰冗余宫人,省下用度以筹集军资。

这一番使得二人贤名广播,朝臣也不再多加置喙,只能寄希望于谢镕。

那时谢镕虽然体弱,却还不至于早夭,他天资聪慧,勤勉好学,想来只要早早选妃生子,也不至于绝嗣。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镕的身子始终不见好转,皇帝也因服食丹药,身子日渐亏空,对男欢女爱有心无力。

寝宫内,茶从温烫到冰凉,一口都没动过。

皇后满面愠色,显然还在为那道圣旨耿耿于怀。

看到皇帝驾临,草草弯腰行了一礼,便再度坐回凤椅。

“可是宫人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皇后看了一眼他,愤愤开口:“若是宫人还好,惹恼了臣妾,打一顿骂一顿,赶出宫去,明明陛下也不喜欢程氏,为何偏要给她那般大的殊荣,这不明摆着打臣妾的脸面么?”

“她狐媚惑乱,先引得绥璋意乱情迷,又把明昭勾得魂不守舍,连伴驾祭祀之事都不顾,日后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皇后语气激愤。

近身伺候的人口风严实,所以她也不担心这些话会被传出去。

皇帝听罢,瞪了皇后一眼,极为失望道:“你怎的如此不明事理,程缙为救绥璋而死,其妻殉夫,这是何等忠义和气节,未满一年,咱们便把人家唯一的女儿送去庵堂为尼,这事儿传扬出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咱们皇家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日后还有谁肯忠心效力,舍命护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沉沉痛惜:“更何况,绥璋临终时,苦苦哀求你我,不要让程氏陪葬,还把她封为县主,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你当母亲的,把他珍视之人送去妙华庵,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绥璋?”

听到他提及儿子,皇后顿时满目哀容,悲伤难制,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她抚袖站起身,强撑着桌面立住身形,哽咽道:“可难道咱们就看着程氏女妖媚惑众,看着明昭日后娶她为妻?”

“她既是绥璋生前看重的人,即便未能给她名分,也绝不能再嫁与旁人!”

谢镕的早逝对她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

原本独属于谢镕的太子称号即将易主,心心念念的女子亦是如此,她身为人母,岂能没点恨意。

不叫程晚苓死,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她还敢惦记别的男子,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悔恨终生。

皇后垂着眼,睫毛投出浅影,珍珠粉也盖不住满目愁容。

鬓发之上的凤钗摇摇晃晃,一双美眸滴满珠泪,任是皇帝在心烦意乱之中,也不免动容心软几分。

寝宫内的檀香还在细弱地飘着,皇后自从去年冬日开始,就睡不大好,只能用香料佐眠,连白日也不例外。

皇帝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到底是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夫妻,她心底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

若说狠毒倒不至于,不过是因失子之痛郁郁寡欢,兼受旁人蛊惑,乱了心智。

他安抚道:“何必如此着急,那程氏还在孝期,不得婚嫁,明昭已有二十三,襄王夫妇比你我更急。”

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茶杯,思绪飘远。

若是谢铉执意于一人,还不如过继一个已有子嗣的宗室子弟。

除了不成器的韩王父子,燕王膝下还有五个儿子,论天资是比不上谢铉,可论血脉亲疏,比谢铉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眼里多了几分审慎,索性他还没有正式过继谢铉为皇子,便晾一晾襄王府。

让他们来做这个坏人,好过自己亲自下手。

“至于何家,朕已经允了他们和卫国公府、临安侯府的婚事,让他们收些心,别总盯着蝇头小利祸害百姓,不然休怪朕不讲情面。”皇帝敲打道。

何家嚣张跋扈惯了,她虽觉得不妥,可到底是娘家,总想纵容些。

何家庸庸碌碌,虽承袭了国公府,但并不受先皇重用。

靠着女儿当了皇后,一跃而上成为当朝权贵,炙手可热,所以对联姻一事异常看重。

谢铉和临安侯府交往甚密,谢钧娶的是卫国公之女,何家为打好关系,便匆匆上门求娶两家的女儿。

后来听闻谢铉拒了何溶月是因为程氏,秦国公夫人便刻意在皇后耳边挑拨,闹出这场笑话。

既然皇帝已经给了梯子,皇后也顺势而下,脸上泛起几分委屈,抹了抹眼泪道:“谢铉一直记恨何家,臣妾思来想去,唯有联姻可使两府化干戈为玉帛,既然他为程氏拒绝溶月,那便绝了这个后患,远远打发她走,让他安心迎娶何家女,并非是要陛下蒙上薄待忠臣之后的名声。”

皇帝缓和了语气,拍了拍她手:“朕当然知晓你是好心办坏事,不过明昭此行确实有失体统,江山美人,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原本祭祀之后,经太常寺提议,应尽快将过继之事提上日程。

人人翘首以待东宫即将迎来新主,上奏的折子却没了下文,反而是一直不得圣心的燕王父子,时常被传召入宫。

如此一来,朝臣难免猜测,此事是不是有变卦。

端午前夕的风已带了些湿热,风一吹,合欢花便簌簌而下,花瓣黏在石子路上,像铺了层粉色的绒毯。

襄王妃的车驾停在巷口,被刘管家一路笑脸相迎进了院门。

谢瑶上月入了学堂,如今扎着小啾,别支刚摘的合欢,一身菡萏色的绮罗扑入晚苓的怀里。

“苓姐姐,阿瑶好想你,想你想到头上都发芽了。”她摸着合欢花的花序脆脆道。

童言稚语一开口,晚苓便温柔笑了:“小阿瑶怎么捂着嘴巴?”

谢瑶闻言,耳朵尖儿先红了:“阿瑶的牙齿松了,母亲说,不捂住它,我就没牙了,会被小鬼从牙缝里钻进去,吃我的心肝。”

小家伙一副苦恼委屈的模样。

襄王妃上前,伸手将谢瑶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圈椅上,语气带着点嗔怪:“她乱吃东西,把牙齿吃坏了,她母亲才编了个理由骗她。”

晚苓让人上了茶水,又把新做的米糕掀开,喂进谢瑶嘴里:“阿瑶长得真快,听说你已经学了千字文,不知可会背了?”

“我——”忘了。

“我想摸那个!”谢瑶圆圆的眼睛一转,很快被在门口踱步的两只白鹤吸引了目光,顺道就跑出去了。

巧儿哭笑不得跟了出去,笑声渐远,屋内安静下来。

“不知王妃娘娘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同晚苓说吗?”晚苓抚了抚衣衫,正经道。

果然,襄王妃看了一眼在她身边待着的画眉和荩霜几人,意味深长。

晚苓了然,让她们都出去了,临走时把门口的小丫鬟一起带走。

屋内只剩了她们两人。

襄王妃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别无所饰,却有一种精致婉约的美,冷白似雪,眼睛弯似皎月,干净澄澈,透着股不染尘埃的纯真。

这样的姝色,若是添上一丝胭脂,便会多几分妖冶的勾惑,可偏偏她素面朝天,倒显出极致的娇弱素雅,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软。

怪不得那么多男子为她着迷,自己那个向来与女色绝缘的儿子也不例外。

襄王妃并非善妒之人,也不觉得女子姝色绝美会有何不祥,对此事本是乐见其成。

可惜一桩好姻缘,生生被世事挫折。

“晚苓,我也不同你卖关子。”襄王妃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我打算为明昭择永国公之女为妃。”

晚苓刚伸出去的手猛地顿住,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烫红了好一会儿才觉出疼。

她紧紧捏着手指,强忍不发,看着襄王妃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晚苓轻轻颤了下,拼命咽着口水才没有把鼻腔里的湿意涌出来。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婚约,襄王妃本可以不声不响定下婚事,何必特意来此,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襄王妃看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不忍:“我何尝不知你与明昭......”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把晚苓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万分无奈。

“若明昭只是我的儿子,我当然盼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便好,可他是陛下看重的储君人选,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为了那道册封你为郡主的圣旨,他已经得罪了皇后,陛下那儿也疏远了不少,近来,陛下屡屡召见燕王和他的儿子。”

“君心难测,若最后继位的是燕王的儿子,你可知明昭他......会有什么下场?”

晚苓惊愕地看着她。

襄王妃继续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个曾被考虑为太子人选的王爷,对新皇而言,就是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雷。”

新皇一旦登基,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谢铉,把这颗雷摘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你不想明昭死,就让一切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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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无往不利
连载中墨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