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封郡主

三日后,宫中侍卫前来。

领头的秦戎一身玄甲,面色肃然行礼:“卑职奉皇后懿旨,护送程姑娘前往妙华庵。”

连禁卫军都出动了,显然是怕她半道逃走或是推脱延迟。

裴嬷嬷有了靠山,身杆也是硬气起来了,假惺惺道:“妙华庵清苦,以斋饭为食,麻布为衣,程姑娘既是奉旨出家,不必带什么金银首饰,只需收拾些贴身衣物即可。”

画眉正帮晚苓叠着一件素色襦裙,听见这话顿时炸了毛:“我们姑娘就算去庵里,也得有人伺候,又不关你的事。”

皇后并没说她能带几个婢女,看着画眉萃雪等人都各自叠了包袱,裴嬷嬷不屑道:“程姑娘,出家人远离红尘,不与俗世来往,你的婢女若是要贴身伺候,恐怕也只能一同出家了。”

“我一辈子都是姑娘的人,出家怕什么?”画眉忍不住呛她,“倒是有些人,以为进了尼姑庙还和皇宫一样享福,上赶着去呢。”

“你个没规矩的妮子,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裴嬷嬷气急败坏举起手,刚要打人,就见晚苓冷冰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

她收了手,脸皮堆起笑容,略带刻薄道:“老奴是娘娘的人,每月还要回宫复命,比不得你们有造化,日后能潜心供奉佛祖,无需再沾染俗世,也算是好事一桩。”

“程姑娘,对吗?”

晚苓理着腕上的白玉镯,悠悠道:“确实,修行本是为天下苍生祈福的好事,既然裴嬷嬷如此惦念,趁尚有闲暇,我便亲自入宫拜别皇后娘娘,恳请她让您也一同落发出家,免去俗世奔波之苦,如何?”

“别——”裴嬷嬷脸色骤变,嚣张不再,白花花的肉脸挤出一抹慈笑。

她上前两步想拉晚苓的手,却被不动声色避开。

“姑娘这是把老奴当外人了,您放心,到了妙华庵,老奴一定好好伺候姑娘,绝不叫姑娘受委屈。”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进了妙华庵,剃了头发,穿上粗布淄衣时,叫你们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晚苓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取下镯子收入奁中。

空寥寥的手腕依旧莹润如白玉,恰似霜雪初凝,肤色底下隐隐可见青色脉络,骨节突出,纤细而修长。

辰时已至,日头渐渐爬高。

先前天边的朝霞褪成了蓬松的棉白,投下的影子也在地上若有若无变幻。

画眉凑近担忧道:“姑娘,真的要去吗?真进了那什么尼姑庵,什么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

晚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妙华庵总不至于能吃了我们。”

“我都打听过了,那里住的都是些犯了错的妃子,生活清苦不说,还与世隔绝,咱们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画眉忧心忡忡。

车马很快备好,裴嬷嬷和秦戎又不断催促,晚苓只能带上细软,与画眉上了马车。

另一辆坐着裴嬷嬷和萃雪荩霜二人,原本裴嬷嬷是要盯着晚苓,但被萃雪强硬架上了后面的车。

她絮絮念叨了好几句,萃雪抽出软剑架在她脖子上,才空出片刻清净。

上京街道大雪纷飞,行人不少。

禁卫军开路,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猜测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什么人出行。

越靠近城门,画眉的心越慌,攥着衣角的手沁出了汗,和裴嬷嬷同坐的萃雪也没了往日的镇定,不时往后看。

再过一会儿,可就真出了城门。

晚苓抬掀开车帘一角,任由风拂过脸颊。

“姑娘,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不急啊?” 画眉忍不住道。

“快了。”她轻声道。

“什么快了?”

画眉刚问出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连忙探出头,眼睛瞬间亮了:“姑娘,二公子来了!”

七日的行程,按说还得好几日才归,他应该是一收到萃雪的信就日夜兼程往回赶了。

护送晚苓的禁卫军听到声音,不禁恍神回头,就见远处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在风里冲成一道直线。

那人一身墨色劲装,盔甲泛着冷光,风猎猎作响,马蹄翻飞。

缰绳急急收紧,马儿前蹄猛地腾空扬起,长嘶声刺破长空,高大硬挺的黑影背对着日光,遽然临立。

不仅驾车的车夫禁不住嘶吼惶恐后退,禁卫军也没见过这架势,不由自主往后撤去。

秦戎并没立刻认出他,骑马拔剑怒喝:“大胆,竟敢在上京纵马,还不速速就擒!”

赤峰前蹄落地,不满地喷出两个响鼻,马蹄踢踏。

谢铉从马背上跃下,并没理会张牙舞爪拿着剑的秦戎,透过他,直直望着车帘后的人。

秦戎认出了他,惊了一惊,跳下马背拱手道:“齐王殿下,卑职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拦路所为何事?”

谢铉道:“既然是拦路,那当然打劫。”

秦戎:“打……劫?”

谢铉一个宗室王爵,又是储君之选,他只是奉命护送人去妙华庵,有什么值得劫?

谢铉点头承认:“你这车上有什么,我就劫什么。”

秦戎咽了口唾沫,回望了一眼,画眉已经搬来凳子,门帘打开,露出一张容颜绝丽的脸。

裴嬷嬷听到动静,立刻下了车拦在谢铉面前,如临大敌:“齐王殿下,程姑娘是奉皇后旨意出家的,您不能阻拦。”

谢铉看了一眼二人,并不理会。

秦戎虽然没拦,但也道:“齐王殿下,裴嬷嬷所言不假,若您是来同程姑娘道别的,卑职可让你们简单说两句,若您是来带人走的,请恕卑职不能从命!”

“我确实是来带她走的。”谢铉直接道,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丝毫不顾忌的皇后,秦戎和裴嬷嬷都有些愕然。

尤其是秦戎,对上谢铉灼灼的目光,一步步靠近,压力之下额角渐渐冒出冷汗,一手按住剑柄,蓄势待发。

以谢铉的武功,若是强抢,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拦。

可任由他把人带走,皇后那里又无法交差。

放了人是死,不放,谢铉怀恨在心,登基后清算旧仇,也是个死。

城门附近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摆摊的卖货的,进进出出一大堆,他们这一队人马本就惹眼,现下更是众目纷纷,指指点点,不少人连正事都忘了,留下来看热闹。

议论声嗡嗡传过来,秦戎头皮发麻,低声道:“王爷,有皇后懿旨在,程姑娘若是跟您离开,便算是畏罪潜逃,您大人大量,不要让卑职难做。”

裴嬷嬷看到晚苓过来了,皱眉道:“程姑娘,外头人多,您还是回车上的好。”

晚苓正想说些什么,右手一紧,被人扯住了袖子。

“无碍,你在这儿更好。”谢铉眼角含笑,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忽然抬高声音:“陛下有旨,程氏接旨。”

晚苓闻言一愣,很快默默跪下,垂眸恭候倾听。

秦戎和裴嬷嬷对视一眼,眸色复杂。

按理,只要听见皇帝圣旨的人,无论是谁,都要跪地以示敬重,所以二人没多犹豫,便都跪地了。

谢铉睨了二人一眼,从腰后掏出圣旨,双手打开,朗声道:

“诏曰,昔东宫有难,侍郎程缙挺身护卫,死以殉义,忠勇著于时,悯其女秉性柔嘉,仪范端庄,今封为□□郡主,食邑八百户、银千两,赐居宅邸一座,望其勉承父志,毋负国恩,钦此。”

“臣女接旨。”晚苓的心落了地。

圣旨交到她手上,谢铉扶着她慢慢起身,觑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折腰问道:“秦统领,皇后懿旨和陛下的圣旨,你该听谁的?”

秦戎:“……”

他若是有的选,他还想自己当皇帝呢。

“卑职当然是听从圣旨。”秦戎很识时务,朝晚苓叩头道:“郡主,先前卑职多有得罪,卑职现在就送郡主回府安置,将功折罪。”

在皇宫里混得开的,都不是心思浅显之人。

秦戎虽然不知帝后为何分歧,但只要回宫复命之后就清晰了,在此之前他要保证人没有被藏起来就好。

谢铉知道他的心思,没有反对。

“劳烦秦统领了。”晚苓柔声道。

裴嬷嬷见秦戎都认怂,她就更不可能和谢铉硬碰硬,看着晚苓进了程家,便灰溜溜回了宫。

晚苓收拾的东西不多,没几下就归位好。

见她如此淡处,谢铉笑道:“苓儿是知道我今日会来?”

语气里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仿佛正等着她感恩。

晚苓朝四周瞥了一眼,屋里收拾干净后,画眉几个很快就溜了,连茶水都没上。

她自己倒了桌上剩余的冷茶,小小抿了一口。

上好的春茶,春末茶庄送来的,芽头肥壮,状似雀舌,化开之后汤色清澈明亮,最特别的是,娓娓带有一股清甜的兰花香。

不过冷了半日,已经不是最好的味道了。

围炉被撤走,晚苓也没能着手重新煮一回。

倒是案上的书还在,翻开的也还是那日没讲完的故事。

眼看谢铉拿起,她悄然落座,道:“我并不知你会来,只是觉得,陛下不是那般刻薄之人,他只要知道我的处境,就一定会派人阻止。”

她只是在等着那一刻,但并不能确定带圣旨来的是谢铉。

那日没讲完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春秋时齐顷公和晋国打仗,中了埋伏,危在旦夕,顷公身边的右车逢丑父便主动和他换了衣服。

晋军追来时,果然认错了人,把逢丑父当齐顷公抓了。

晋人要杀逢丑父,逢丑父却说,杀了我,日后谁还敢舍命护主?

晋人觉得有理,于是把他放了,齐顷公死里逃生,感念逢丑父的救命之恩,让他邑百户,荫封后代。

救命之恩,恩将仇报,必然被人诟病。

谢铉笑了笑,靠近摸了摸她的脸颊。

晚苓的脸没什么血色,薄的像一张白纸,隐隐能看见脖颈处青青的血管,透着青白色的冷光。

空空如也的腕上,留着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紫金祛痕膏有奇效,但晚苓被割得深,还是留下了印记,幸好不明显。

他蓦然吻上那道伤痕。

她受的许多伤,许多委屈,其实都源于他。

以前她像朵充满热情的芍药,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恨不得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

而今她对他,郁郁不语,顾左盼右,已没了最开始那般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的喜欢。

“你从来不喜欢看书,如今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褪去了人前的冷漠,男子英气的眉目半舒展,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比一般人要深许多,和雪腕的色泽形成强烈的对比。

手上力道缓缓加重,不会让晚苓觉得痛,却也不想让她挣脱。

晚苓垂下眸,用力后撇又被他拦腰撞回身边,对上他那双深沉如月的眸子。

“苓儿,我赶了一夜的路,连水都是在马上喝的,一边喝,一边吐,不敢耽误半刻。”

送信的第二日晚才到,适逢皇帝和他在皇陵祭祀,执玉不敢打扰,又等了一个时辰,才送到他手里。

本就跪了大半日的谢铉连饭都没动一口,求了皇帝的旨意便往回赶,算起来,当真是十二个时辰没进一口米,水也是喝多少吐多少。

怪不得他脸色有些不对,唇都干透了。

晚苓忙把冷茶递到他嘴边,嗔怪道:“你不早说,我马车里就带了水和点心,何苦还要忍这一路。”

看她焦急关怀的神色,谢铉佯装身心俱疲接过茶碗,大口咽下:“关乎你的事,我信不过别人。”

话是真话,但饿十二个时辰虚脱却是半真半假,为了她能多关心关心他。

晚苓果然心疼得一塌糊涂,两滴泪含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欲掉不掉,杏脸桃腮,楚楚可怜。

“就算迟些又有什么,不过是掉几束头发,总会长出来的,襄王府太远了不便回去,你在松苓院躺一会儿,我去命她们备些吃食。”

说罢她要走,谢铉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腕,腰靠在书案上,差点撞翻了角落里白釉梅瓶。

那是程侍郎生前的最爱之一,别说碎了,就是裂条缝都要念叨半年。

“小心!”

晚苓吓得双手从他腰侧穿过,总算拿住了瓶颈。

谢铉腰顺势往后倒去,任由她饿狼扑食般把自己扑倒在桌上,眉目柔和,无可挑剔的脸上漫着怡然自得的笑意。

“你怎么——”晚苓咋舌,低头垂眸看着自己身下,脸色红了一片。

他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只要侧身让让就够了。

谢铉似笑非笑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轮廓露出几分无辜:“苓儿投怀送抱,我岂敢置喙半分,当然只能任凭你撷取。”

晚苓樱口讪讪,抿抿唇从他腰上下来,又揉了揉搁在案上许久的手肘。

“这花瓶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所以珍重。”

谢铉扫了一眼那个白釉缠莲花纹的梅瓶,瓶身素净淡雅,莲花纹也只在座底,其余都是纯白色,白中又透着一丝淡青。

花瓶的纹路可以用来掩盖瑕疵,越是纹路稀少、色泽纯粹的,代表烧制水平越高。

程侍郎收藏这些东西多年,当然知晓什么样的瓶子才是珍品。

她小心翼翼把梅瓶放到书架上,打算寻几个木箱子把程侍郎留下的东西装起来,免得又生今日之过。

“你先小憩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谢铉模样困乏,眉目慵懒,却不肯放她走:“不用,别的我都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

他最想吃的是她唇间的味道,一亲芳泽,如痴如醉,可解所有劳累。

不过为了避免吓到她,还是安然自若道:“什么都不需要,你过来陪我躺一会儿即可。”

略带干涩的声音似蒙上了一层薄雾,虽然是轻佻的话,却被他清冽舒缓的调子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仿佛只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请求。

晚苓忽然抬眸,眼神凝固了一瞬,脸上那片红云慢慢褪去。

他们以前也一起躺过。

可如今她似乎做不到了,哪怕真的躺着什么也不干。

“我还是让厨娘给你做些易克化的菜,免得再吐上几回,脸都成青汤了。”

说完别过脸,小跑出去。

谢铉手指停在半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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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无往不利
连载中墨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