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过去,程家步入正轨。
先前因丧事关停的铺子陆续重开,新招的几个伙计经晚苓过目,看着踏实能干,很快就上手了。
庄子送了新鲜瓜果,晚苓吩咐刘管家:“拣些品相好的,给江家送去。”
刘管家应着,又多问了句:“姑娘,襄王府送吗?”
过年的时候,襄王府送了好几车的年礼,都是山珍海味和过年要用的祭品,晚苓只顾着沉浸在伤痛之中,别说备礼回赠,连张道谢的帖子都没能顾上写。
“把最好最新鲜的都给襄王府送去,若王妃娘娘推辞,就说是给小县君的。”
她转而问旁侧的画眉:“小翠这几日还不见好,郎中请了吗?”
自程夫人去后,院里的丫鬟都挪到了晚苓这边,前两日小翠就说身子不适,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画眉撇撇嘴,替她别好银钗:“还不是她自己吓自己,说院里闹鬼,我说是柴风在守着,她偏不信,一口咬定看见房顶上有鬼影晃悠。”
柴风是当初谢铉拨给晚苓的暗卫之一,与另一个名叫焉雨的日夜轮流在院里值守,专防宵小作祟。
兴许是小翠眼神不济,把一身黑衣的柴风错认成了鬼魂。
晚苓无奈摇头:“明日让柴风去给小翠道个歉吧,再把衣裳换了,大晚上裹着一身黑,确实瘆人。”
画眉脸上露出些迟疑:“姑娘,若是换成白衣,似乎更吓人。”
晚苓被这话勾得打了个冷颤:“给他做些其他颜色的衣裳,在院子里砌个石榻让他睡,别往房顶上蹿了。”
郎中诊脉后,小翠反倒更重了。
躺在锦被里,脸色白得像纸。
“姑娘,奴婢真的看到有东西飘在房顶,就在咱们院子上头,奴婢的眼神可好了,燕儿姐姐她们跟着夫人学刺绣,看远处就会重影,奴婢愚钝,不喜欢刺绣,所以眼神好,旁人夜里看不见的,只要有一丝月光,奴婢瞧着就跟白日里一样清晰。”
“你这都开始说胡话了。”晚苓探了探她的额头,忧虑不已。
小翠急得要掀被子坐起来,被晚苓按住了还在挣扎:“姑娘,您写几个我认得的字,让旁人远远拿着,我一定看得清!”
晚苓拗不过她,取了纸笔来,写的时候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小翠传染了,竟然真的信她。
她吹干墨,交给画眉。
院内有一条弯曲的河渠,边上种着许多兰花,眼下花苞谢了,叶子却开得极好,一片绿油油。
画眉沿着河渠边走到月门上,晚苓摇了摇头,她继续走远,穿过第二道月门,站在琉璃窗下。
日头发烫似的照下来,晚苓看着画眉手上的纸,原本清秀的字迹只剩个模糊影子。
小翠颤颤巍巍扶着床起身,打眼望去,很快道:“姑娘写的是奴婢的名字,是不是?”
看来小翠的眼睛没问题。
那就奇了怪了。
“萃雪,世上当真有鬼吗?”
可这个鬼就在屋顶转悠,也不下来,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
“父亲母亲回来看我了?”她眼里涌上一丝亮意。
萃雪掩着良心,看了眼被“鬼魂”折磨得好几日没敢睡觉的小翠,默默祝祷。
“姑娘别胡思乱想了,鬼魂一事向来是子虚乌有,就算小翠眼睛没问题,也不代表她没看错,我觉着画眉说的对,她就是把柴风认成鬼了。”
话音刚落,就见荩霜半拉半拽领着个人进来,正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柴风。
他板着一张脸,声音没什么起伏:“对不起,小翠姑娘,你那日看到的是我。”
找到了始作俑者,晚苓拍了拍小翠的背,让她安心养病。
萃雪和荩霜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黄昏的霞光把半边天染成了红色,想着晚苓这会由画眉伺候沐浴,萃雪借口有事,从侧门出去。
一出门便直奔襄王府,亥时才归。
而此刻的襄王府里,谢铉正站在襄王妃院门外。
今日襄王初归,父子俩已有一年未见,总归要拜见一回。
檐下逗着鹦鹉的绵儿迎上来,福了福身:“二公子,王爷和王妃正在商量事情,不若明日再来请安吧。”
虽然谢铉已经封了齐王,不过在襄王府,众人都还维持着原来的称呼。
他刚要转身,屋内就传来襄王妃温软的声音:“是明昭吗?快让他进来!”
鹦鹉被银链锁着脚,青灰色的翅膀扑棱得急,尖声聒噪:“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谢铉刚迈上台阶,倏地停了脚步:“父王母亲既然有事,那儿子明日再来请安,不扰二位歇息了。”
他转身离去。
内间,襄王妃挣着推开身上的人:“都是你,明昭耳力好,定然听到了。”
襄王饥色般抹了抹嘴角,笑得促狭:“听到就听到,他都多大了,日后见着新妇,没准比我都性急。”
襄王妃红着脸把他推得一个趔趄,转身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理完后偏过头瞪他:“老不羞的,偏要选这时候,明知儿子会来拜见!”
襄王背后要揽她的腰,被狠狠拍开也不恼:“那有什么法子?我让你随军你又不愿意,几年才回来一趟,不趁热打铁怎么行?”
襄王妃气得胸口起伏,怒骂道:“呸,快五十的人,孙子孙女都有了,还惦着弄个女儿出来,你不要脸我还要!”
皇帝这次召襄王回来,一则是庆边境大捷,二则便是要同宗亲商议,将谢铉过继到帝脉之下。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要送出去认他人作父母,襄王妃纵然为谢铉能继承大统而欣喜,心底却还有点伤怀。
“听闻过继之后,不可以喊亲生父母为爹娘,只能喊伯父伯母,我这心当真是揪得慌。”
她顿了顿,又愁眉苦脸:“再说他日后成了太子和皇帝,难不成你我还得向他行礼?”
“他敢!”襄王挑眉。
“不过你放心,我看陛下不一定会封他为太子。”
“什么意思?”襄王妃瞬时直起身子,刚落下的心又悬到嗓子眼。
眼下各个府邸来王府寒暄奉承的,无一不是因为谢铉即将要过继给皇帝,怎么又不给立为太子了?
襄王却故意卖起关子,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口。
“你想啊,先前太子薨了,若不是老臣们拼死拦着,陛下都要追封他为皇帝了,现今再立太子,岂不是把明昭和绥璋摆在同等的位置上?”
“依我看,陛下不会乐意的,就算立明昭为嗣,顶多封个皇子,不会立为太子抢了绥璋的身份。”
襄王妃垂眸思忖,发现确实是这样。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哪怕死了,也不许旁人越过他。
说到这儿,襄王妃又犯难了。
“今日我去拜见皇后,陛下也来了,明昭的王府快要修缮完毕,陛下便道,不若来个一门双喜,择吉日为明昭定亲。”
襄王妃想起白天的事都还胆战心惊,谢铉明言自己喜欢的姑娘热孝在身,暂时无法定亲。
皇帝道,他已经想好要将何家三姑娘赐为正妃,若谢铉另有所爱,册为侧妃隔年进门也可。
谢铉却严词拒绝,还说某日路过飞仙桥,见着何家三姑娘同一个李姓书生游湖,看样子是相识已久,情投意合,让皇帝不要拆散有缘人。
帝后二人脸色都不太好。
幸好谢铉后头没说出他喜欢的是谁,如若不然,程家也会受波及。
几日后,晚苓亲自去了趟衙门,想将地契更名。
她一直不愿办这事儿。
原先是因为桥州程家,后来律法颁下,她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父母遗产了,又生出几分胆怯。
不更名,就好像程侍郎夫妇仍在眷顾着她,护着她。
可不知谁漏了风声出去,有人知晓程家的铺子无人支撑,只剩她一个女流掌管,就动了歪心思,纠结几个地痞流氓闹事,逼她以一成的价钱贱卖。
晚苓这才醒觉。
怎料去了两回,要么司署太忙无暇理会,要么就刁难说文书证据不足,要原卖家出面,证明铺子是自愿转手,无任何纠葛。
被拒两次,晚苓也懂了,这官署的人,恐怕早被人收买了。
画眉从一个看门的口中撬出实情,是国舅府的人瞧着她这铺子生意好,动了贪念。
晚苓让刘管家去跟那些闹事的人传话,约好次日在降玉阁商议,让他们主家务必到场。
既然是国舅府,应当是谢镕的舅父一家,传闻皇后兄弟众多,也不知是哪一个。
晚苓此次约见,主要想探探对方虚实。
这几个铺子,买的时候已经入不敷出,都是她母亲辛苦经营起来的,怎能甘心拱手让人?
“姑娘,咱们这儿拢共就四个人,万一那些地痞再闹事,您可千万别逞一时之勇。”
晚苓选在降玉阁,一则人少清净,二则是江家的地盘,国舅府的人就算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是我疏忽了,早知把柴风焉雨他们也喊来。”
荩霜手拿长剑,自信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姐妹就算死,也不会让姑娘受半分伤害。”
画眉知道萃雪和荩霜武功好,还是忍不住道:“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地痞闹起来,就算伤不着姑娘,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几人谈话之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竟是谢铉。
多日未见,说不上哪里变了,两人相隔几步,四目相望,好似隔了一条银河般遥远。
谢铉衣冠巍峨,暗沉的蓝色穿在身,独独有一种沉稳的气质,凤眸狭长如故,毫不掩饰盯着她。
“苓儿......”
晚苓余光扫了一眼心虚的萃雪和荩霜。
也是,他才是她们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中途结缘,给了她们一个栖息之所。
二人出去时,顺道把愣在一旁的画眉也拉走了。
自从谢镕离世,他们便再没见过面,晚苓一时不知该用何种神情面对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似乎传来了打斗声,晚苓心头一紧,想要出去看看,被谢铉一把攥住。
他动作熟练地将她往怀里带,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温柔:“不用去,只是几个小毛贼,很快就解决了。”
“可是萃雪她们还在外头,画眉又不会武功,万一被波及......”
“不会的,只是教训他们一下,不会伤及无辜。”谢铉肯定道。
楼下的纷争还在继续,起初是桌椅碰撞的噼里啪啦声,没多久就变成了男人的求饶声。
其中有一个晚苓还记得,正是那些地痞之一,声音又粗又怪,在底下哭爹喊娘。
谢铉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吵闹声扰了他们,指尖微微一动,拆下她发间一颗珍珠,抬手隔窗掷去。
这一警醒,喧哗骤然停息,改为了闷头痛呼,最后销声匿迹。
“苓儿,闹事的人我已经处理了,明日你让管家带着地契房契去更名即可,不会有人敢拦。”
“那国舅府的人......”晚苓还是放心不下。
谢铉虽说是储君人选,可是国舅府可是皇后的娘家,这般毫不顾忌得罪,皇后定然不会高兴。
谢铉却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语气带着几分狂妄:“几个无名小卒罢了,就算真国舅,少一个两个也无妨 ,他们何家别的没有,儿子倒是多得很。”
晚苓一时无言。
他这性子,实在狂得没边了,即便是储君,也没道理如此张扬。
当初谢镕可不这样......
想到谢镕,心头难免涌上一阵伤感。
晚苓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茶水还是热的,煮的正是她喜欢的紫笋茶,茶叶似笋尖,味甘醇而色泽透紫,品味浓郁。
盛茶的是只敞口玉璧杯,胎质细腻、釉色青莹,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她方才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谢铉浑不在意,伸手端起杯子,径直饮了一口。
晚苓默默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缝隙,往下望去。
那几个地痞流氓早没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抱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衣裳沾了不少血,书肆的伙计一边擦地一边顺道踢了几脚。
角落里带头的那个人,年约二十七八,宝蓝色外袍皱得像团揉过的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沫。
她悄悄缩回手,捏了捏袖中的玉佩,百感交集。
这是谢镕亲手塞给她的,本来打算用来威慑国舅府的人,如今看来,是没必要了。
后腰忽然覆上温热的手掌,谢铉的气息瞬间缠了上来。
思绪回牵,又被揽入怀中,好生磨了磨。
“苓儿,这么久了,也该消气了吧?”谢铉刻意压低声音。
“这段时日,我只要有空,便去皇陵向你父母请罪,我想,他们看我如此诚恳,应该已经原谅我了。”
“你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们在这世间最放不下的人,如果不能亲自照料你一世安稳,我便是万死也难消除罪孽。”
谢铉说着,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扫过,肩颈微微发颤。
松香暖意缠在身边,宛如鬣狗寻肉,带着点急不可耐的亲昵,一搜一个准,恨不得立刻就耳鬓厮磨。
“等时日一过,我便让父王去程家提亲好不好?”
“你祖父母远在桥州,该提前一个月启程备礼,或者我向陛下请旨,让他赐婚,名正言顺。”
晚苓终于抬眼望他,叹息道:“这段日子我也在想,生死难测,你又不是杀我父亲的凶手,我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后悔,才把一切算在你头上,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况且,你不是和国舅府那位三姑娘即将成婚......”
国舅府人多口杂,有一两个碎嘴的说自家三姑娘很快就要嫁入襄王府,程家外出采买的下人听了一耳朵。
画眉知道时,又气又恨,立刻就告诉了她。
谢铉听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胡说八道,我同她半分牵扯都没有。”
见她眼底还有疑色,他又放软了语气,拇指蹭过她的脸颊:“你放心,前日陛下提及赐婚时,我已经拒了。”
“陛下和娘娘不会生气吗?”
谢铉忽然笑了,眼底浮起光亮:“只要苓儿不生我的气,他们气不气有什么要紧,况且他们如今忙着处置国舅府的奸夫,哪有功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