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鸟雀无声,漫漫雪天的思贤馆外人迹罕见。
“殿下,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常公公捧着一方锦匣,放在桌上。
谢镕的身子越来越弱,近几日连坐起身和晚苓对弈都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看了一眼,费尽力气抬手打开锦盒。
里头是一个金镶玉的蝴蝶项圈。
金线绞成圈弧,中心坠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绿玉蝴蝶,纹路细密,泛着冰冷的幽光,戴上一动,便会看到蝶翼波光粼粼,华贵至极。
那日看她翩然起舞,脖颈修长如玉,项间空空,他便想起自己收藏的珍宝中,有一枚进贡的绿玉蝴蝶。
提起精神描了样式送去尚司局,只三天,他们便送来了。
“很好,很配她,传令赏尚司局每人半年月例。”
常公公很是惊讶。
谢镕不喜欢处罚宫人,也不会随意赏赐,更遑论一下子赏赐整个尚司局这种不太合理的行为。
在他看来,各宫做好分内之事,便是规矩和秩序,人人都应该活在这里头,安分守己就好。
谢镕看出他在想什么,枯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她们解决了孤的事,就让孤任性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程侍郎夫妇百日忌辰,晚苓一夜未眠,想到还要看望谢镕,才勉强打起精神。
一入门,思贤馆内乌泱泱跪着一片太医,个个神色悲悯,眼神低垂,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
晚苓心头猛地一沉,残存的困意瞬间被惊散,踉跄着往里跑。
屋内比往日更显肃穆,鹅黄的帷幔处,皇帝皇后双双立在谢镕床前,执手含泪,不忍直视。
谢铉也来了,他现在一旁,银色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看过来时,晚苓正要跑过去,被他伸手拦住,堪堪停住脚步。
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示意一番。
帝后在前,她不该冒昧。
晚苓点头致谢,别开了脸。
记得上回听说,皇帝要为他择妃,不知结果怎样。
或许这样也好,各安天涯。
“臣女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看到帝后注意到了自己,她上前敛衽行礼,动作端庄。
二人无心扶她,点了点头便让她起身了。
谢铉望着她乌青的眼圈,挑不出错的礼仪,想起那时她蹦蹦跳跳跑到院门口接他送的礼物,眉眼弯弯,活泼可爱,和如今相比,当真恍如隔世。
他喉头动了动,抬手让她去一旁洗把脸。
床前,陈太医正为谢镕搭脉行针,另有个小太监端着参汤,一勺勺往他唇边送。
谢镕一滴都咽不下,全流在枕衾边。
从陈太医凝重的神色中,所有人都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
皇后捂着帕子小声哭泣,眼泪止不住流,用来遮挡皱纹的妆容都洇湿,皇帝更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最后似乎承受不住,扶住桌子强撑。
谢镕也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动了动唇想要说话。
柔弱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晚苓身上,气若游丝:“苓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从前总隔着层客气,规规矩矩叫她“程姑娘”。
晚苓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把含泪扑到床边跪下,难抑悲伤。
谢镕想抬手为她拭泪,可那只曾握过画笔、执过棋子的手,此刻却重若千斤,抬都抬不起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苓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晚苓用力点头,哽咽应了声。
谢镕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点释然和化不开的遗憾。
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是私心强留她在身边,让她陪自己走过最难的一程。
她本可以不用承受这些的,才没了父母,又要亲眼看着他离去。
只是很不甘心,明明是他先遇到的她,最后成了别人的情分。
所以在谢铉忙着处理顾菏余党、无暇顾及她时,像个窃贼般,把她抢了过来,多留了这段时日。
现在到了该还回去的时候,他真的好舍不得。
如果再给多五年、三年,甚至是一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只有这么短短的月余。
“人生路远,珍重自身......”
谢镕的声音弱得像风中残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那双曾清澈如溪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翳,浑浊不堪,越过晚苓肩头,望向立于床边的帝后。
晚苓用力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默默起身站到一旁。
他最后的时光,该留给血脉至亲。
皇帝头一回跪在床前,此刻的他不再是人人敬畏的帝王,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慈父,悲哀而沉痛,恨不得以身代之。
他握着谢镕枯瘦的手,相顾无言,只能道:“镕儿,你放心,诸位太医都在,已经想到法子救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后已经说不出话,往日的华贵仪态在生死分离面前化为虚无,一张口便是泣不成声。
“绥璋……”
“母亲,别哭……”
他没唤他母后,而是许久不曾听过的母亲,好似回到年幼时,童声稚嫩,母慈子孝。
皇后泪如雨下,一发不可收拾趴在床边:“绥璋……”
从他生下来那日起,日夜忧惧二十年,就是担心这一刻,她怎能不心痛。
谢镕叹息一声,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是想安慰他们:“父皇,儿臣不孝,没能在您床前尽孝,反倒让您担忧了......还记得您曾答应过孩儿……”
皇帝点头:“朕记得,朕记得!”
当年先皇驾崩,宫里将要殉葬的宫嫔与宫人被锁在偏殿,每次路过,都能听到凄厉的哭声。
年幼的谢镕于心不忍,便对他道,人殉有伤天和,若能免她们一死,儿臣愿长跪皇祖父灵前,求他宽恕。
如今他躺在病榻上,说出口的话却仍带着当年那份执拗和慈悲,他总是那么为人着想。
“那就好......”
这是谢镕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他恋恋不舍,永远闭上了眼睛。
晚苓已经不太记得那日的场景,也不记得是怎么结束一切,又是怎么被送回瑶光苑的。
她只知道太子薨逝,举国同悲。
像是为了祭奠这位以仁慈著名的太子,连上天也降下了数日不绝的大雪,狂风怒号,整个上京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常公公戴着白头巾,一脸悲哀,噗通跪在晚苓面前:“老奴受太子殿下所托,奉命将此物交给姑娘。”
晚苓红着眼圈打开,除了绿玉项圈,还有一道册封她为县主旨意。
“这是殿下临终前亲手所书,姑娘封地在桥州,有了这道旨意,无论您是归家故里,还是留在上京,都无人敢置喙半分,更无人敢对您不敬。”
“至于姑娘家中之事,殿下生前一直记挂在心,在他薨逝的前一日,已经颁发了一道律令,上书如姑娘这般的孤女,也可继承父母全部家财,或是嫁人,或是招婿,只要合乎情理,无需族内同意,尽可自行做主。”
晚苓无比清楚,这律法就是为她所颁。
他说过会替她了结家事,不是随口之言。
临走时,常公公特意嘱咐她,圣旨盖过天子印,她随时可出宫,不必告知皇后。
当然,皇后也无暇顾及。
年关一过,残雪在暖日里渐渐消融,化作细水顺着屋檐流淌而下,院里的树枝褪去了雪的重压,露出光秃秃的枝桠,透着几分春日将临的意味。
虽然这个年过得毫无喜气,但画眉还是给晚苓的碗里偷偷加了两颗芝麻馅的元宵丸子。
“画眉......”
画眉立刻放下手中的汤勺,快步走到她身边,屈膝应道:“奴婢在,可是丸子太烫了,奴婢用凉水过一下。”
“你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吗?”晚苓望着窗外融化的雪水问。
画眉绞着帕子想了想,小声道:“大概就是像奴婢一样,身边再没什么亲人了。”
画眉是家中穷困潦倒被卖入程家的,后来一场洪水,父母兄嫂都被冲走了,她也没了回家的指望。
“哦......”
晚苓唇边勾起一抹无声的惨笑:“可我就算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也觉得那些人,都不是真正的亲人。”
她随手阖上案头的书卷。
程侍郎虽已不在,生前的同僚们却仍按旧例送了年礼来,不知道是真的惦念着,还是因为册封她为县主的那道旨意实在诡异。
江家送来的糕点吃食,一看便知是江言之的手笔。
江二夫人准备的话,一定会塞满她最爱的各色丝绸锦缎,哪怕知晓她不能穿,也要攒着给她。
晚苓从前从未学过管家理事,幸得刘管家在旁悉心指点,他将从前程夫人经手的账目,庄子和铺子的收成一一讲给她听。
“这些庄头掌柜,个个都是人精,若是姑娘镇不住场面,或是算不清总的账目,他们定会在里头做手脚,中饱私囊。”
于是晚苓便从头学起,每日对着账本练习算账,将那些珠算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她的算盘打得已经十分快了,连府里的老账房都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