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蜡烛长燃,烛芯不时爆出火星,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室之外。
北风狂卷,风声呜呜咽咽地拍打着窗纸,灵活的黑影足尖一点,身形如夜猫般悄无声息旋上屋顶。
凭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晚苓温软的声音,让画眉伺候宽衣。
紧接着,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画眉挂好衣裳,将被窝里的汤婆子拿出:“姑娘,床暖好了。”
晚苓疲惫应了一声。
不多时,随着最后一点烛火便被吹灭,屋内动静全息,只有平和的呼吸声缓缓传来。
谢铉的下方正是晚苓的床榻,相隔不过几片青瓦,只要他一动,她就会听到。
他悄悄往正中挪了挪,贴着冰凉的屋脊安然躺下,看着遥远的月光,心情无比复杂。
第二日,晚苓起身换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决定找谢镕坦白。
她想了许久,夜里辗转难眠。
谢铉是对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她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见了谢镕,才刚要屈膝行礼,对方先递过一个信封:“桥州程家送来的,你府中刘管家递到宫中,想要转交给你。”
宫中严禁私相授受和传递消息,一应信件都要经司监查验,确保无关机密。
谢镕把瑶光苑的管束权从皇后手中要了过来,所以这信先送到常公公手中。
晚苓打开,露出讥讽的神色。
她父亲生前曾说,自己在程家当官当得最好,可论心计,全然比不上大哥。
晚苓的大伯父程淙身在任上,一时无法赶来上京,又怕程侍郎留下的家财都被程觉揽去,所以书信一封,告知晚苓谨慎提防。
他作为程家长房的话事人,自会主动承担照顾晚苓的责任,为今之重,是清点好上京的一切,由他派人来接晚苓回桥州,至于那些宅子商铺,也由他安排的管家代为打理。
晚苓看完,只觉得心里灌满了铅水,沉重又累心。
可这能怪谁?
怪她父亲太过大义,甘愿替谢镕赴死,怪她母亲用情太深,甘愿殉夫,还是怪自己不是男儿身,空有满腔愤懑却无法独撑门楣?
最该死的,是关在牢里的顾菏!晚苓恨恨地想。
谢镕看她神情抑郁,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信递入宫中,所以常平事先查验了一遍。”他开口道,解释了一番自己为何会知晓信中言语,“孤既然说会帮你,那便一定会,只是需待时日,才能彻底消除你的忧虑。”
晚苓摇了摇头,忽然问起其他:“殿下可知,顾菏何时行刑?”
谢镕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顾菏所犯之罪,除了行刺这一项,还有许多罪责未曾厘清,北漠的事他还没交代清楚,大梁境内还有多少奸细他也没松口。”
他与韩王父子、公主府的勾连,桩桩件件算起来,丝毫不逊于行刺太子。
但事关皇室尊严,谢镕想,顾菏最终不会在人前行刑,只会被悄无声息地处决,让这桩公案彻底尘封。
“他杀的是我父亲,我想看他死,也不成吗?”晚苓抬眸直视着他。
谢镕惊讶她的狠绝。
停顿片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淡淡问:“你想让他如何死?”
“凌迟。”晚苓面无表情道,比刽子手还淡定,“最好今日就行刑。”
谢镕沉默了。
君子有恻隐之心,他素来不齿这种惨无人道的刑罚,近年来经他手盖章的死刑,连当众处斩都少之又少,更别说极刑。
但看着眼前人,他却道:“好,孤答应你,凌迟。”
他如此干脆,反倒让晚苓犹豫了,她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刑罚,原本以为一贯以仁德著称的谢镕会反对,所以才能毫无顾忌说出口,真到最后一步,她又不确定了。
“殿下,当真能做主?”
谢镕眼帘微抬,语气淡得像落雪:“反正他都要一死,早一刻晚一刻,并无二致,孤明日再向父皇请罪便是,这点特权,孤还是有的。”
他这样说,晚苓也只能继续:“那就……多谢殿下了。”
二人到了天牢,一步步跟着狱卒到最里层。
谢镕为了照顾她,让人将顾菏挪到一间干净的囚室,然后交代狱司找个手艺熟练的老手过来。
晚苓没有进去,立在牢门外的阴影里,看狱卒将顾菏结结实实捆在黢黑的刑柱上。
很快,顾菏身上勒出好几道新鲜的血痕,淅淅沥沥落下地,好像被榨出了鲜血。
凌迟是极刑中的极刑,劁匠需要用特制的薄刃,对犯人千刀万剐,让犯人在极致痛苦中死去,非十恶不赦不用。
顾菏从狱卒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忍痛啐了口血沫,脸上挂着桀骜的冷笑:“怎么,现在天牢都吝啬成这样了,断头饭也不给了?”
狱卒懒得与他周旋,拎起木桶兜头泼去,冷水混着皂沫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把他洗刷干净:“少废话,今日是你的死期,能得太子殿下亲自观刑,也是你的福气。”
“福气?”顾菏笑,“我只恨自己走在他前面,没能亲眼看着他——”
狱卒立刻扇了他一巴掌,朝旁侧一扬下巴:“劁匠,动手。”
“好。”
劁匠约莫五十上下,人很瘦小,一身灰衣裳,在昏暗的环境里根本不显眼。
但他的眼里泛着阴光,手上捏一柄寸许长的短刀,慢条斯理淬火,从顾菏左臂下刀,薄薄刮下一片皮肉。
“若是不想看,可以闭上眼睛,孤带你出去。”谢镕道。
“不,我要看!”晚苓盯着那一处光亮。
顾菏害她父亲惨死,家破人亡,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看他被一刀一刀折磨,血肉模糊,她只觉得爽快。
“好,孤陪着你。”
谢镕站在晚苓身旁,看她由一开始的死死盯着到慢慢凝眉,然后捂着嘴巴欲呕。
第十刀落下,任是顾菏再傲骨也嚎叫不止,喊声凌厉,不断辱骂谢镕和谢铉。
劁匠对着他脸呸了一声,说要给他来点真功夫,把刀刃对准了下面。
晚苓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别过脸去。
劁匠却无动于衷,擦干血迹,把刀往火上燎了燎。
再抬手时,顾菏的声音已不似人声,倒像困兽濒死的哀嚎。
“不要了!”晚苓的声音带着颤抖,甚至没敢转过身,只死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一刀杀了他吧!”
谢镕将人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好,我们先出去。”
临走时,他朝狱卒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第二日,皇帝下旨,韩王父子不尊君上、私下僭越,降为博义侯,即刻赴封地就任,永不得回京。
有老臣当堂求情,被皇帝斥责,降半职以示惩戒。
朝野间议论纷纷。
有说和顾菏勾结的是韩王,皇帝念及兄弟情分才没深究,也有说韩王在府内大放厥词被人告发,才遭此重罚。
但无论如何,废爵驱逐,意味着韩王一脉再无继承皇位的可能。
西北行军大胜后,皇帝召了襄王回京,又下旨封谢铉为齐王,除了赏赐襄王府诸多财物,还着手在韩王府旧址建造齐王府。
人人都喜欢烧热灶,以前弹劾谢铉的人又变了一副嘴脸,直言当初受顾菏这个卑鄙小人蒙骗,才冤枉了谢铉,襄王府的门庭,又恢复从前的景象。
朝堂掀起的波澜,丝毫未影响到思贤馆。
谢镕以休养为由,拒绝了所有求见,就连以前自由出入的何进也没能见着他。
何家寄望于皇后,可皇后早已心力交瘁。
照料谢镕的太医禀报,入冬后他的身体日渐衰弱,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从前谢镕吃的安金丸是由张天师进献的,如今却因找不到合适药材无法炼制,若再发病,他的身子怕是要承受不住了。
晚苓听到宫人们议论,为贺谢铉封王之喜,皇帝打算为他择选王妃与侧妃,人选圈定在秦国公府和永国公府的女儿之间。
秦国公府是皇后娘家,皇帝这般安排,大约是想借此保全何家日后的荣华富贵。
而永国公虽有爵位,却是文臣出身,朝中出仕的人脉单薄,大抵是因谢铉如今声名太盛,定了秦国公府后,不便再与手握重权的人家联姻。
这两家的女儿,无论谁正谁副,都与慢慢淡出贵族视野的程家无关了。
又是一个雪天,谢镕旧疾复发,晚苓奉皇后之命前去照料。
谢镕和衣坐在床沿,脸上带着几分病容,虽然未到传闻中病入膏肓的地步,但精气神比前几日匮乏不少,看起来虚弱无比。
晚苓心里清楚皇后的用意。
但谢镕曾对自己有恩,为了这份私念,照料他也是应当的。
“母后总是小题大做,不过一场风寒,竟也要劳你跑一趟。”谢镕声音微哑,像是一夜未眠。
晚苓道:“皇后娘娘忧心殿下身体罢了,况且我本就住得近,又承了殿下恩情,为殿下分忧是我分内之事。”
她和谢镕之间的恩情纠葛,这辈子估计是难算了。
宫人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谢镕手中。
漆黑的药汁除了溢着难闻的草药味,还有一股莫名的腥味,让人喉头发紧,也不知放了什么药材。
谢镕早已习惯了这份苦,接过碗时眉头都没蹙,仰头喝尽。
晚苓替他收起空碗,余光瞥见桌上摊着一幅未及收起的画。
画中女子穿着青白相间的衣裳,衣袂翩跹,眉眼间竟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她心头一跳,抬眼诧异望向谢镕:“这画上的......是我?”
“可我记得跳舞的时候,殿下已经离开了。”
谢镕有些后悔自己昨夜没能把画收走,语气带了点不自在,解释道:“何儇那小子看过一次,说你的舞姿轻盈飘逸,游刃有余,比之水墨丹青更让人心魂浸透。”
说着也有几分遗憾:“只是没有亲见,笔力或有不足之处。”
晚苓拿着画作欣赏起来,露出一抹怡然自得的笑。
平心而论,谢镕的画技高绝,仅凭何儇几句描述,便能将她起舞时的灵动神韵捕捉得分毫不差。
笔锋流转下描绘的容颜和舞姿,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雪势汹涌,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宫人怕谢镕着凉,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
晚苓便把炭盆挪到床边,惋惜道:“我身在孝中,不便起舞,殿下若想亲见,或许等明年秋日,满了一年之期再赏,殿下可不能食言,关闭宫门,不让我进。”
谢镕只是淡然一笑,点头算是认了她的话。
细碎的火光悠悠摇晃,映在他脸上,顺着凹陷的颧骨和单薄的下颌,脸上被烘得泛起一层热红,缠在眉眼、覆在唇畔,温暖而蒸腾,却暖不透那层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苍白和虚弱。
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别说等到来年秋日,便是三个月的光景都难。
如今勉强支撑,不过是靠着那些珍稀补药强吊着一口气。
皇后先前那点强求的心思也淡了,今晨看过他之后,只嘱咐让晚苓多尽心照料,没再提别的。
于是这日之后,晚苓每日都会来思贤馆待上一会儿。
有时是捧着书卷坐在他榻边读些策论轶事解闷,有时是卷起袖子在他写字作画时添油磨墨,偶尔也搬来棋盘对弈,两人厮杀一回。
她不善棋艺,就算谢镕有心相让,还是不过撑一个时辰便被杀得片甲不留。
棋笥里还剩下几个白子,被她用算筹拨得清脆作响,另一只手托腮沉思,歪着脑袋,漂亮的眉眼盯着棋盘上的棋局。
棋谱已经被翻皱了,还是没找到解局之法。
“围棋易学难精,千古无同局,棋谱再妙,破局之法,还是要在棋盘上。”
谢镕落下一子,把五颗白子的活路堵了。
看着她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唇边不禁漾开柔软的笑意,冲淡了额上的浅纹。
“怎么那么快就死了呢?”晚苓托腮思考,苦恼冒出一句。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道:“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抬眼试探看了看,谢镕并没在意,只是将刚吃完的白子捡到一旁。
盖上盖子,他平静道:“下棋走一步算一步,是大忌,走一步算十步,是小成,若想精通,走一步,便得在心中留出所有的解法,让对手乖乖走入你的棋局之内。”
看她仍旧茫然不解,谢镕只能继续道:“棋谱第十八正面,前朝国手李毓和谯剡的那一局,和这一局相似,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晚苓回过神翻了两翻书本,果然和他说的一样,但认真对比,还是有一点不同,她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算了算了,我投子认输,这围棋实在是难,不如我们下六博棋,我去拿骰子。”
六博棋可比围棋容易多了,且掷骰子还有一定的几率可以赢,万一她运气好呢?
看着她兴致勃勃却又着急忙慌的背影,谢镕宠溺一笑,无奈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分好,黑白分明,归于棋笥。
下完棋,又到了太医把脉的时辰,谢镕捂了捂胸口,一时居然站不起来。
晚苓急了,要去扶他,被他身边的常公公先行一步:“姑娘,殿下的药恐怕需要提前服用,不如我扶殿下去内殿休息,您帮我去催催药司的宫人?”
她看了眼谢镕额头上的冷汗,点头:“行,还请常公公小心照料,我去去就回。”
等她端了药回来,太医已经离开,谢镕脸色好了一些。
皇帝最近也常在下朝后过来看望,说些勉励的话。
偶有一次见着她,以为是谢镕身边的宫人,看她容貌出众又举止妥帖,还问她要不要什么封赏。
谢镕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拖着病后的沙哑:“父皇,她是程家的女儿,并非普通宫人。”
皇帝一愣,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眉眼果然与程侍郎有几分相似。
想起这,皇帝不免可惜,都怪顾菏那个反贼,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皇帝走后,谢镕肩头垮下来,唇边溢出一抹鲜红。
晚苓连忙倒了药递过去。
苦涩的药味漫开,他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认真对她道:“你放心,我不会让父皇下旨,把你困在宫中。”
晚苓轻轻应了声。
谢镕说过不会强求,她相信他的品性。
这些时日悉心照料,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况且,程侍郎舍命相护的人若是就此离世,她心中只会涌起无尽悲凉,父亲的死,除了留下一个忠义名分,什么也挽回不了。
“殿下,今日我不想下棋了。”她道,“我想跳一回舞。”
程家恪守古礼,断不会为女儿请什么舞蹈师傅。
所以晚苓的舞技,是程夫人亲授的,她出身商贾,家中娇惯异常,喜欢什么便任由她去学。
晚苓自幼跟着母亲学舞,这份心思,仅次于刺绣。
世间的礼仪规矩,说来是为明辨尊卑、彰显敬重,实则处处约束世人,不得自由。
敬重自在心间,并非穿几年素衣、吃几年冷饭便能证明的,她不想因孝期不可宴乐的规矩,让谢镕抱憾。
谢镕通情达理,看懂了她的心思:“好。”
随即又补了句:“放心,思贤馆的宫人嘴巴严实,不会泄露出去的。”
晚苓缓缓起身走到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吸了两口气,广袖扬起,与风相融。
白裙旋起,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昙花,迫人夺目。
她跳的是哀思之舞,动作里没有青鸾祈那般大幅度的跳跃空翻,也无凌厉的涮腰、倒踢、折身,唯有如泣如诉的冷感和悲伤。
就像她身上的素衣一般,清清白白,寂静无声,不染尘埃的干净。
这样舒缓的舞姿,放在她身上时有一种摇曳生姿、步步生莲的韵致,随风飘荡,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
谢镕看的认真,不想错过任何一瞬,眼底藏着数不清的眷念。
年少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到了末尾才知,为何古人会有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感慨。
他以为看了会没有遗憾,殊不知遗憾更多。
这舞不该在小小一室之内婉转,而应是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群山为影,芳草为席。
江山如画,她比江山更美。
谢镕欣赏了一会儿,很快遏制不住咳嗽起来。
晚苓停下为他端来痰盂,还要去把太医叫回来,他拒绝了:“只是一时不适,现在已经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这个冬天,确实很难熬,这才多久,他已身心疲惫,枯如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