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铉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前几日皇帝亲自审问顾菏,顾菏还是一口咬定与谢铉串谋,韩王与何家又步步紧逼,皇帝纵有决断,也不得不审慎斟酌。
他信谢铉,可为了安抚朝臣,不得不停了谢铉兵部尚书之职,又让徐副统领辖制京畿九营。
谢铉去了老顾侯夫人的娘家。
老顾侯夫人怜惜幼子,将祖传玉佩随葬,在棺木底板刻了儿子的生辰八字,算是证实了身份。
他又去见了顾菏。
他困在牢中,完全看不出昔日翩翩公子的模样,手脚镣铐沾满泥垢和血痂,污黑的布料黏在溃烂的伤口上,腥臭之气让人退避三舍。
看见谢铉进来,他背墙而坐,嘴角勾起嘲讽。
“谢铉,你也不好过吧,不然高高在上的襄王府二公子,怎么会到牢里看望我这个将死之人呢?”
他处心积虑筹划许久,所有人都考虑在内,为的就是扳倒襄王府,绝了谢铉继位的可能。
皇权面前,亲父子都会心生嫌隙,何况叔侄?
谢铉失了圣心,襄王被疑,收回军权,而韩王父子荒淫无道、无恶不作,等他们登上帝位,梁国百姓不出十年必反。
他真想看看,那时的谢铉,是忠君为上领兵镇压,还是干脆举旗反叛,让国家大乱、生灵涂炭。
可惜,他应该看不到了。
但北漠的士兵和百姓会看到的,他们会占领这千里江山,把梁人踩在脚底。
谢铉负手而立:“我为何会不好过?”
顾菏笑了:“是啊,你出身皇室,钟鸣鼎食,当然好过,可我北漠荒凉苦寒,朔风卷沙,西境戈壁广布,砾野荒垠,你们梁国却膏脂丰腴,丝绸盐井、金银铜矿应有尽有,贵族们奢侈靡费,把我们珍而重之的食物和水源弃如敝履。”
“春日杏花烟雨,秋时枫火漫山,还有围炉煮茶、琴棋书画,这可是上京世家的最爱啊,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占据这么好的地方?等着吧,我北漠铁骑,一定会踏平梁国的土地,这些东西,迟早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顾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痴痴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心中所想。
等他笑累了,谢铉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狼牙抛到他面前。
顾菏脸色忽变。
“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铉蹲下身与他平视,将他的怒不可遏尽收眼底,淡然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菏因为重伤声嘶力竭,无能狂躁着:“你谢铉不是自认从不对稚子动手?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铉起身嗤笑,转身看也不看他:“我确实不会对稚子动手,但换成昭阳大长公主,你猜她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心慈手软?”
顾菏入狱后,消息断绝,并不知道昭阳大长公主已死。
他紧紧握着那枚狼牙,淤血从牙缝里冒出:“你是怎么查到的?我瞒得那么紧,已经半年没去看他了。”
谢铉道:“从你第一次行刺,却故意露出马脚引羽林卫往襄王府去,我便起了疑心。”
“当日太子混迹人群,穿着与世家公子无异,你却能精准辨认,还刻意脱手,一定是认识他才能做到。”
原来这么早......
所以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顾菏彻底颓然,心如死灰:“那这枚狼牙,也是那时候就开始了?”
谢铉坦然:“这是今日才找到的,你确实藏的很好。”
四年前,顾菏曾与一青楼女子相识,可惜老顾侯夫人不许她进门,顾菏便在上京置下一处宅院让她养胎。
没想到生下的孩子,竟然是碧瞳。
北漠信奉天神,传说天神之子转世便是碧瞳,因为皇族子嗣众多,他们讲究血缘更看重瞳色,哪怕是皇族近支,也只有十分之一能继承碧瞳,一旦出现,则会被皇帝收养,立为皇子。
顾菏没想到,他终其一生都在努力的事,自己的儿子一出生便可拥有,甚至可能登上他从来不敢想的位置。
他母亲出身低贱,连带着他也不受宠爱,所以自小就被送来上京,但凭这些年立下的汗马功劳,回到北漠,一定能得重用。
一年前,那女子外出时,不慎冲撞了宁嘉县主,宁嘉县主嫌她弄脏了自己新做的衣裙,命人把她打死了。
顾菏闻及此事,对宁嘉县主恨之入骨,干脆连同她一起,算在仇人之列。
一招借刀杀人,让宁嘉县主自掘坟墓,成功挑起公主府和谢铉之间的仇恨,进而又利用昭阳大长公主对程家的恨意,谋划刺杀程侍郎和谢镕,一箭双雕。
“谢铉,就算你查到他,我也不会改口的。”
他苦心潜伏十余年,为的就是今日,哪怕是亲儿子的命,也只能割舍。
“你改不改口,对我而言并不重要,现在该你求着我放过你的儿子,而不是用所谓的证词要挟我。”
顾菏是北漠间谍的证据坐实,他的所作所为无外乎只有一个理由:挑动大梁皇族内斗。
可大梁的政局,自始至终都只在皇帝手中。
“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晓,你引荐给韩王父子的那个江湖术士,昨夜已在陛下面前招供,畏罪自杀了。”
韩王贪了大半辈子的钱财女色,突然对皇位起了心思,无外乎是因为顾菏授意了一个江湖术士,在他面前谄媚奉承,说他有帝王之相。
现在皇帝知晓了这件事,韩王父子便再无登基的可能。
顾菏脸色灰败,无力倒地。
谢铉离开大牢时,听到顾菏忽然大喊,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阴谋,与襄王府无关。
无论他是想博同情换儿子一命,还是故意在自己看完他之后翻供,把水搅得更浑,让人觉得自己只手遮天,谢铉都不在意。
林公公拿到证词,呈给皇帝,皇帝看都没看,就放在一旁了。
奏折最上头,是襄王的行军奏报。
林公公御前侍奉这么多年,心底十分清楚,除非皇帝再生个儿子出来,否则这皇位,最终都是谢铉的。
顾菏的指控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皇帝卸了谢铉的职位,只是想让他日后做事沉稳些,不要留给旁人太多置喙之处。
也只有韩王和何家,还会觉得现今的这位皇帝和先皇一样,任凭自己喜好选择太子。
他要的是大梁江山永固,开疆拓土,而非自己的骨血坐在龙椅之上。
月上梢头,白雪初化。
瑶光苑地处偏远,谢铉很少踏足。
偏偏这里住着他最牵念的人。
画眉正在苑外采撷晚菊,预备插瓶,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撞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谢铉约晚苓三更到瑶光苑外的柳树下见面。
“苓儿......”
晚苓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谢铉苦笑,明白她是在和自己划清界限。
如果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误会上,纵使曾倾心相待,尘埃落定后,也只能形同陌路么?
他失落道:“苓儿,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爱我了?”
“还是说,当初你爱上的本就是个幻影,如今这幻影换成了别人,你就会对别人动心?”
天知道,他在听闻皇后的谋算时有多急迫,恨不能立刻闯进宫将她护在身后。
这段时日,为了查清顾菏的底细,他出京去了老顾侯夫人娘家,掘地三尺才挖出棺木找到证据。
执夙情急之下,自作主张给谢镕的饮食里掺了寒药,谢镕头一日还强撑着,那夜冒雪离去后便咳了血,服下最后一颗安金丸才捡回性命。
罪过罪过,执夙觉得自己可真是胆大包天。
朝臣们说他主子肆意妄为,执夙有时候还忍不住辩驳几句,现在想想,也许某些事情,在自己看来不算什么,在外人看来,可不是捅了马蜂窝。
谢铉回来听到执夙的禀报,只觉得寒锥入骨,如果晚苓知晓救她的人是谢镕,他为了阻拦二人做的所有努力,都化成了泡影。
唯一庆幸的是,就算她最开始喜欢他是因为救命之恩,但那也是喜欢。
发生过的感情,不会因为误会解开,就像没发生一样抹去。
“虽然救你的是他,可你真正爱上的难道不是我吗?是我在和你日夜相处,是我和你经历那么多,怎么能因为最开始是误会,就当做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
晚苓眉头紧闭,像对着他说,更像对着自己说。
当初追求谢铉,不可否认有江灵萱的怂恿,可终究还是自己的选择。
要怪就怪自己性子太浮躁,目光浅显,凭着一块玉佩就胡乱去接近他。
若是当初谢铉狠狠拒绝她就好了,伤心几日也就过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剪不断理还乱。
谢铉握住她的手,慢慢哄道:“好,我不逼你,苓儿,我知道你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你只是不懂如何真正喜欢一个人,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靠着那一丝不设防,他又走近一步,将她慢慢拢在怀里:“但这里暗藏汹涌,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保你绝对安全,你不能久留。”
就算没有亲见,但他也猜到,晚苓定是问过谢镕信州的事了。
如此,他怎能容忍她长留宫中,与谢镕朝夕相对。
那不是放任晚苓对他产生情愫。
晚苓闻言一怔:“为什么?”
谢铉暗下双眸,解释道:“皇后此行,是为了让你接近太子,她已经打算好了,等你怀孕,便会下旨立何溶月为太子妃,把你的孩子,当做她亲生。”
晚苓浑身一僵。
她就算有百转千回的心肠,也不会猜到皇后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怎么会,太子殿下他说——”
谢铉毫不客气打断,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他当然不会对你说,他只等着你点头。”
“苓儿,你不知道这皇宫有多肮脏,没有人是简单的。”
他轻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贴着微凉的布料安慰。
虽然一切并非真话,可也并非假话。
只要能让她离宫,谎言日后总能找到替罪羊圆回来。
晚苓自己也糊涂了,在他柔和与恐吓的攻势之下,脑海中尽是些血腥的揣测。
若昨夜她没有及时醒来,断然推开谢镕,是不是皇后已经得逞了一半?
怪不得钱嬷嬷说,皇后什么都会满足她,真到了那一天,生下孩子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不对......”她忽然道。
“昨夜太子殿下是主动离开的,他说他并不知情,而且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
谢镕在她眼里与行将就木的病人无异,哪里有力气做那种事?
谢铉一时语塞。
执夙办了一件极正确的事,偏偏留下的手尾让晚苓起了疑。
晚苓毕竟是女儿家,哪里懂得一个男子面对心爱之人,快死了都会起色心。
他暗自咬牙愤怒,却不能表现出来。
心中庆幸谢镕是个恪守礼法的君子,又恨他偏要做得这般光风霁月,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道德高尚,不会强人所难。
这股无名火在胸中烧得厉害,脸上却半点不显。
他只能道:“太子是太子,皇后统管后宫,总有他无暇顾及的,再说了,他说不会碰你,你便信了,要用自己的安危赌他的品行?”
她到底有多信任谢镕,才会一而再再而□□驳他?
“是,我信他。”
晚苓仰头看着他,心里甚至有了些许不悦:“你劝我出宫,可曾想过出宫后我要面对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想不出办法回绝程家那群人,偏偏性子懦弱又心软,既不敢真与程家人对簿公堂,也不敢撂下决绝的话,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律法不站在她身边,她只能躲着,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谢铉略一思忖,很快懂了其中的委婉:“你是说桥州来的那些人?你放心,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你,你二伯父我会送他回桥州,届时我去信一封,让桥州知府派人看着,不会放他们来京。”
“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晚苓委屈道:“你做事向来如此,仗着权势压人,简单直接,半点不顾及我。”
“一旦你如此做了,他们就会嚼舌根,会恶言诋毁,说我父亲教女无方,敢和族中长辈争夺家产,是见利忘义,数典忘祖,连同我父亲的名声都被毁了!”
谢铉皱了皱眉。
晚苓现在对他很抗拒,只要是他的话,总会疑心三分。
加上丧父之痛与家产纷争,闹得她草木皆兵,连带着对自己也生出几分厌恶。
“这么说,你是不愿出宫了?”他问。
晚苓垂下眼帘,以沉默代替回答。
谢铉唇边漾开一抹苦笑,明白了她的意思:“好,你不出宫,那我请陛下允准,以宿卫宫禁之名暂留宫中,起码能离你近些,有什么事也可及时赶到。”
谢铉虽是宗室,但宫规礼制中,除了帝室一脉,只有侍卫、太医和伺候起居的宫人太监才能留宿,其余均要皇帝特许。
“不,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晚苓捂着脸不愿看他,同时也遮住了眼泪。
“一见到你,我总会想起我父亲,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结局,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苓儿……”
谢铉想要替她擦拭,被她打落之后,也不再勉强。
晚苓抱头蹲在地上。
谢铉明白了她的意思,仰头闭眸,一声长叹后转身离去。
他步子快,几步踏过白玉桥,隐入叠叠翠翠的园林深处,再无一丝声响。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躲在远处的画眉才轻手轻脚上前,扶住晚苓。
“姑娘,夜里风大,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晚苓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相互搀扶,一步一步走远。
晚苓的背影纤弱孤单,脚步虚浮完全不在状态,像被抽去了魂魄,无知无觉。
而在茂密的花树后,有个人始终立在那里,远远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