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画眉屏退其他丫鬟,和晚苓在屋内说话。
昨夜她特意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婢女去程觉夫妇下榻的院里当值。
天不亮,那两个婢女便来回话,昨夜程觉向刘管家打听这宅院的情况。
幸好刘管家忠心耿耿,深知她没变卖的想法,随口敷衍了。
程觉不死心,打发人去外头找房牙,还四处逛了一圈。
刘管家在程府的后巷置办了房屋,女儿女婿都在程家当差,晚苓还是个性子软的主子,管家之事全仰赖他。
上京如此繁华舒心,他自然不愿再回桥州。
因此,他打心底里站在晚苓这边。
可他也知道,朝廷律令如此,晚苓拗不过桥州程家那一家子,回去是迟早的事。
所以即便敷衍,话也没说死,只推托说当初采买宅院都是程侍郎夫妇一手操办,具体细节他并不知晓。
当初襄王府和谢镕拨人料理丧事时提醒过晚苓,为防下人生乱,最好将所有的契约文书锁进箱子,亲自保管。
想到这儿,他又想起了什么。
程侍郎似乎提过一两句,关于晚苓的婚事。
具体是江家还是襄王府,他不清楚,但无论哪家,晚苓最终都是要嫁回上京,这院子只要不卖,他就是大管家。
早膳过后,刘管家来见晚苓。
“和姑娘预料的一样,郝婆子方才去了二老爷那儿待了好一会儿,看她出来时满面春风,怕是已经商量好怎么说服姑娘。”
郝婆子以前是程老夫人的陪嫁,送来协助程夫人打理下人的,估计老早就想回去了。
晚苓遣散下人时说过,凡是从桥州来的,想回去尽可到她面前领银子。
郝婆子当时缄口不言,看来是觉得晚苓做不得主,真正能拍板的,还是桥州的老家人。
“呵,这么快就投诚了,真是委屈了她,忍辱负重半个月,姑娘当初问她,她怎么说来着?”
画眉十分瞧不起郝婆子吃里扒外的行径,捏着嗓子学舌:“姑娘刚没了依靠,我看着姑娘长大,怎么舍得离姑娘而去?我呸!不要脸的老东西!”
晚苓被她逗趣了,揉揉眼睛幽幽一叹:“可这不是说明了,除了你们,其他人也都是这般想的。”
在他们眼里,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懂什么,无非是等家产到手,随便找户人家把她打发出去便万事大吉。
“姑娘,咱们怎么办啊?”画眉道,“真按照律法,二老爷他们做的,就算官府也管不了。”
她眼珠一转,又道:“要不,咱们去求求王妃娘娘,或是二公子,他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晚苓摇了摇头,声音淡淡:“你先别急,地契房契都在我手里,他们暂时还不敢撕破脸皮。”
可这不是迟早的事?
程侍郎为官多年,俸禄、皇帝的赏赐,再加上程夫人的嫁妆,但凡有点算计的人都能猜到家业肯定不少,谁能不眼馋?
虽说程觉夫妇与晚苓各居一处,可他们时不时旁敲侧击,让晚苓不胜其烦。
郝婆子牵线,给程觉引荐了个房牙,带着在程家转悠。
这宅院日后横竖是族产,程老太爷不管事,他作为晚苓最亲的长辈,自然有资格处置。
次日,程觉想寻人商议价钱,那人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
晚苓听完婢女的回话,心中已有计较,这是谢铉的手笔。
卖房的路子走不通,程觉便将主意打到了晚苓身上。
“阿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长居上京,无依无靠,时间一长难免有下人不服管束,欺负到你头上。”
“不如跟二伯回桥州,等孝期满了出嫁,二伯保证,你母亲的嫁妆,一分不少还你。”
上京他没有人脉,程侍郎刚过世不久,他不敢把事情闹大,怕落个欺负忠臣孤女的骂名。
等回了桥州,族老长辈都在,还不是程家人说了算?
他千里迢迢赶来,是想先捞一笔,如今看来,这侄女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傻子。
亲情血脉,什么都如不利益好使。
大不了等晚苓日后出嫁时,他多给些嫁妆就是了。
卢氏在一旁帮腔,语意试探:“阿苓,听说你和襄王府交往甚好,不知他们可有结亲的意思?”
“若真有,你父母已逝,这婚事不还是要伯父伯母为你做主?”
说亲说亲,没有长辈,如何去说?
长辈不同意的婚事,就算是王府也不能强行婚嫁。
晚苓笑了。
她真没想到,卢氏居然妄图用婚事要挟自己。
要不是郝婆子提起,卢氏也没想到程家女儿还能和王府攀亲,真有这么一天,那他们家也是皇亲国戚了,沾点光,给儿子谋个一官半职最好。
“王府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不过是王妃娘娘觉得我顺心,闲来无事时说几句话罢了,结亲之事,二伯母休要再说,免得让人耻笑程家痴心妄想。”
“可我听说——”卢氏欲言又止。
程觉摆手打断妻子:“好了好了,阿苓还在孝期,说什么结亲不结亲,惹人笑话。”
孝期结亲,那可是大逆不道之举,整个程家都会被牵连。
即便是适婚年纪,婚事耽误,起码也要等一年以后,才能提及。
卢氏听了,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再不敢多言。
晚苓看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的样子,更觉得没劲,本是同根生,为了利益勾心斗角,说些没脸没皮的话,实在令人不齿。
下人沏好了碧螺春,正待饮用,刘管家进来了。
“姑娘,宫里来人传召!”
晚苓往外一瞧,一个暗红色宫服的男子昂首挺立站在那里,生得面白无须,人高马大,手里捧着一道旨意。
这是太监打扮,那日宣旨的也是一样。
她连忙出去。
那太监见了晚苓,顿时变得和蔼,笑眯眯道:“想必这位便是程姑娘了,老奴奉皇后娘娘手谕,念及姑娘独居无恃,请姑娘入宫小住,伴驾左右。”
“入宫?”
太监笑道:“正是,姑娘不必惊慌,娘娘喜欢小辈陪伴左右,这次也召了国舅府的三姑娘。”
晚苓垂下眼,很快想通了,此番进宫,正好能借此机躲开程觉夫妇。
程觉夫妇面面相觑,不知在算计什么。
他们只知程侍郎是救太子而亡,故而宫里才赏下诸多金银,又追赠了名号,万没料到连晚苓也入了皇后眼,特意接她入宫居住。
入宫只允准带两名丫鬟,晚苓便带了画眉与萃雪随行。
画眉收拾行装时,特意将那些地契文书仔细叠好,装进木匣子里,又在箱底垫了几层衣裳,将木匣稳稳当当压在最下头。
“皇后娘娘既然喜欢姑娘,不如我们去求她,只要她出面留姑娘在京,二老爷也没办法。”画眉一边叠衣裳,一边问道。
对于太监说皇后喜欢她的话,晚苓没有信,她也不知道此行究竟是什么原因,只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她现在没打算告诉皇后。
“先拖着吧,等拖不住了再说,左不过最后散财挡灾。”她捏了捏画眉的脸,“放心,你家姑娘还是能养得起你的。”
程觉夫妇不能变卖宅院,应该会回桥州和程老太爷商议。
只是很不甘心罢了,明明是她父母辛苦攒下的东西,最后要便宜了他人。
日晡之时,光影渐长,晚苓登上皇后派来的马车,自重华门入,一路穿过巍巍宫墙,七折八转,马车换成轿子,又走了一段路程,才到了内宫。
她被安排到瑶光苑,是个小院子,红墙绿瓦,清雅别致。
还没进门,便看到花坛里花草繁盛,大片的杜若长势正好,点缀着零星白花。
墙角种了菖蒲与薄荷,都是可药用的草木,雨后清气浓淡适宜,不浓烈也不艳俗。
晚苓纳罕,宫里栽种的花草,不应该都是鲜艳贵气的,怎么会有这些治病的药草?
“姑娘小心台阶。”
陪同的宫人看她好奇,解释道:“咱们瑶光苑和太子殿下养病的思贤馆相邻,苑囿监便着意添置这些花草,也是为了让殿下清心静养,不仅瑶光苑,附近的几处院子都是这样。”
晚苓点头,表示理解。
瑶光苑有管事嬷嬷一人,太监两人,普通宫女四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转瞬至黄昏,晚苓安顿好,钱嬷嬷领着几名宫女前来请安,说要带她去温汤沐浴。
晚苓以为是宫里的惯例,便让画眉收拾衣物。
钱嬷嬷却道:“姑娘不必费心,那边早已备齐沐浴之物,姑娘移步便是。”
温汤设在瑶光苑相邻的偏殿,暮色四合,各宫次第掌灯,池中香气氤氲,雾气缭绕,熏得晚苓昏昏欲睡。
小宫女们搬来金瓢、澡豆准备伺候,将大捧香料倾入池中。
这般阵仗,让晚苓浑身不自在。
“咱们宫里都是四个人伺候沐浴,姑娘莫要拘谨。”小宫女说着,便要上前为她捏肩松骨。
另一个面生的宫女倒了香膏往她身上涂抹,滑腻腻的。
“别,我还是习惯自己的婢女伺候,要不你们先出去,我沐浴完毕,自会唤你们进来。”
晚苓再三坚持,那几个宫人虽有些不情愿,也只能笑嘻嘻嘱咐画眉,待晚苓沐浴完毕,换好衣裳,她们再来相接。
晚苓看到她们备好的衣裳,托在手上摸了摸。
这是一件淡粉色的纱衣,柔滑薄雾般,十分轻盈,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梅花,系好带子也是松松垮垮的,肩头似落未落,无端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
这皇宫里的寝衣,都要这般透明吗?
“姑娘,外头又下雨了,戴好斗篷和帷帽。”
钱嬷嬷早有准备,将一件月白斗篷递过来:“这都是皇后娘娘着人准备的,娘娘还说了,只要姑娘肯尽心,什么都可以满足。”
晚苓糊里糊涂跟着她往外走。
“姑娘今夜的寝殿,就在里头了。”七转八绕之后,钱嬷嬷领她在一处朱门院落前停了脚。
门口的太监见了她们,连盘问都没有,默默推开殿门让她们进去。
殿内黑黢黢的,一支蜡烛也没点,只能从暗沉的天色中模糊看到一点影子。
晚苓被钱嬷嬷牵着,走到帷幔前:“姑娘请自便,明日一早,老奴再来伺候。”
“这是哪里?是瑶光苑吗?画眉去哪儿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画眉姑娘也要除去宫外的秽气,姑娘先在此处,明日就可以见到她了。”
钱嬷嬷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色,晚苓看到屋内的摆设,出奇的干净简洁,除了床和桌椅,就只剩案上的几本书。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漫上来,她发了热,便解了斗篷躺在床上。
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只剩一个念头:皇后这般待她,未免也太隆重了些。
门外,钱嬷嬷见再无动静,朝太监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宫女离开了。
走着走着,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道:“钱嬷嬷,那位姑娘好漂亮啊,连我看了都想亲近。”
“咱们这还是头一回伺候贵人。”另一个接话,脸上带着几分促狭,“我刚刚给她抹了香膏,这般香喷喷的美人,保管能让殿下满意。”
钱嬷嬷敲了敲她的脑袋,嗔怪道:“小蹄子年纪不大,净是些歪念头。”
话锋一转,她也不免怀念:“我也很久没伺候过贵人沐浴了,想当年,先皇爱美人,尤爱身上香气浓郁的,我调制香料的本事就是那时候学的,亏的皇后娘娘记得我这手艺。”
小宫女又问:“那皇后娘娘为何挑了这位姑娘来?我看她穿着素净,头上似乎还带了孝,会不会不好啊?”
“云儿,宫里最忌讳多管闲事。”钱嬷嬷沉下脸教训她:“娘娘的心思,要和你禀告么?”
继而又警告几人:“孝期与否,自然以是太子殿下为重,只要她能讨得殿下欢心,不过就是迟些晋封,你们都听好了,这件事谁也不许外传。”
小宫女们听罢,识趣地收了声。
等钱嬷嬷走远了,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宫女便拉过旁边的人问:“太子殿下不是刚发病一回,娘娘都去求张天师要安金丸了,为何又寻这位姑娘来,难道她能治病?可我看着也不像。”
“嘘——”那人连忙示意她噤声。
“我听说是殿下发病时,手里攥着一幅画,画上的人就是这位姑娘。”
“治不了病,但却能治——”两人还没聊完,钱嬷嬷已经走到她们面前,于是再也不敢说了。
许是熏香里掺了助眠的药,晚苓睡得格外沉。
四肢全然舒展,卸下了对陌生环境的重重防备,安静又恬然。
恍惚间,好像梦回那日灯会场景。
街上人潮如织,到处是悬挂的花灯与琉璃盏,她失措站在人群中,被推挤上了桥。
原只是想寻找程夫人她们,却被远处几百个齐齐升空的孔明灯吸引了注意力,一瞬间星辉似梦,光影跃动,好像漫天的星星飘在半空,触手可及。
人群顿时沸腾,纷纷涌向桥面,都想看得更真切些,她一时不备,被生生挤得翻出桥栏。
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无措,她只知道她可能要死了,因为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夜里深不见底。
就在那时,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宛若谪仙。
那一瞬间,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与之前每一次的梦境都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愣在原地眼睁睁看他走远,而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抬手触到了那副坚硬的面具。
可快要掀开时,猛然惊醒。
晚苓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边,背对窗户,面容隐在暗影中,目光沉沉,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心头一窒,猛地捂住被子坐起身。
肩上的纱衣瞬间滑落,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皮肤一凉,露出光滑的后背与肩头。
肌肤细腻得宛如上好的暖玉,在月色中泛着莹润光泽,墨色长披,从背脊扫过肩头,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肤。
晚苓浑身发冷。
眼前这个是不认识的人,还是个男人。
这也不是她熟悉的程家,而是皇宫。
她直觉抱紧被子往床下逃,远远逃走才行。
谢镕本想替她将纱衣拢好,晚苓不住地后退,反倒让衣裳滑落得更多,只留下最里面那层,隐隐约约浮在空气中。
“是我,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