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苓伸手打开,里头放着一块黄布,包裹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指尖微顿,伸手轻轻掀开布面,里面赫然是断成两截的黄龙青纹佩。
执玉看了一眼,随口道:“这是公子的玉佩,前些日子特意嘱咐我找工匠修复,可惜后来被别的事耽搁了。”
“怪不得没见他带在身上,原来是断了。”晚苓有些惋惜。
这玉佩也算是她找到他的契机,陡然这么断开,似乎不是好兆头。
执玉见她脸色不对,联想到最近程家的事,急忙添了句:“姑娘别多心,这玉佩断了好几年了,本来极品黄玉就罕见,加上这龙眼珠子的那抹绿色更加难得,所以公子才没找到合适的重新雕刻。”
晚苓猛地抬眼:“断了好几年了?”
“呃......”
执玉凝神回想了一下:“该有五六年了吧,那年公子在漠北被敌军围困,冲杀时这玉佩不慎摔落,拾回来就已经断成这样了,不过公子本来就不爱佩玉,所以这玉也一直搁在匣子里。”
晚苓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击了一拍,她咬了咬唇,翻过侧面仔细看了看断口,虽然没有灰尘,但上面有几处黑色的斑点,要轻轻抹去才能消除,大概是春日潮湿时生成的。
可是怎么会?
明明去年秋天,她还见谢铉戴过。
执玉见她霎时褪尽了血色,眼神也变得空茫,心里顿时慌了:“程姑娘,您没事吧?要不先坐着歇会儿......”
晚苓喃喃摇头,死死捏着那枚断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执玉,谢铉去年九月,可去过信州?”
执玉摸了摸头,无所适从回道:“公子已有好几年没踏足信州了,自从彭州打通了山道,公子往返上京,都是自彭州而过——”
还没说完,便见晚苓一副怅然,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程姑娘小心!”
晚苓脚下一阵虚浮,天旋地转间,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没栽下去。
·
顾菏归案后,谢铉便一直觉得蹊跷。
有昭阳大长公主为他隐匿踪迹,即便带伤,悄无声息逃走也绝非难事。
偏偏在他快要收网时,被何进捷足登先,凭着公主府下人的密报,以雷霆之势将人擒获。
这般顺遂,反像是顾菏故意走漏消息,毕竟他终究是要“供”出自己来的,落在何进手里,更方便演这出戏。
何家在朝堂上咬得紧,谢铉也没闲着,从几次交锋来看,顾菏是块硬骨头,心思缜密,寻常的刑讯根本撬不开他的嘴。
顾家自祖上便是侯爵,顾菏生来锦衣玉食,承袭爵位后若想入仕,大可直接向皇帝请旨,何至于要冒投敌的风险?
为了一场未遂的行刺,赌上满门性命,绝非一个精明的间谍该有的作为。
于是他和皇帝请旨,既然顾菏问不出什么来,不如问问顾家的其他人。
几番严刑拷打下来,顾家有人熬不住了。
此人是顾家的一个老婆子,从前在老顾侯夫人房里做粗活。
要不是这次顾菏连累顾家,她都没有想到两件事会有关联。
十五年前,六岁的顾菏生过一场大病,老顾侯夫人带着他回了娘家静养,两年后才回来。
有人私下传言,顾菏样貌和从前相比大有不同,不仅健壮了许多,连以前和老侯爷的几分相似的鼻眼都变样了,锋芒甚重,全然不像生过重病的孩子,老顾侯夫人得知后震怒不已,直言那名妾室是诅咒她儿子,败坏顾家名声,想让庶子代替顾菏,活活打死扔出去了,连老顾侯想保都来不及。
这番手段狠厉,虽然被人诟病,但确实没人再敢议论。
谢铉得到这一条线索,并没有立刻声张,紧密提审了其他顾家老人。
老顾侯夫人去世后,当时伺候的人几乎也被打发走,然后便悄无声息的死了,剩下的不多,知道实情的就更少。
既然顾菏身份有疑,那他做的一切便有迹可循了。
多年来潜伏顾家,借侯爵身份周旋于权贵之间,一则暗中传递消息,二则挑拨世家纷争,伺机行刺谢镕,搅乱朝局。
屋内,晚苓将那枚玉佩放回木盒,一个人坐在窗边。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
前方的路好像蒙着一层白色的纱窗,伸出手去可以轻而易举打开,可打开之后,前路到底是阳光灿灿,还是风雪漫漫?
思虑了很久,她最终还是决定面对真相。
而此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谢铉那玄色的身影站立其中,显得十分突兀。
执玉心知自己多余,行完礼便退下了。
谢铉利落脱下披风,抖落纷飞的雪花,悬挂在衣架上。
这段日子,谁都不好过。
晚苓较之往日清瘦许多,身形更加单薄,眼下晕开浅浅青黑,尽显倦态。
谢铉因为案情夜夜不得安眠,不是调查卷宗便是审问犯人,连日的劳累,让一身寒气里裹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案子牵扯太广,除了刺杀太子这桩明罪,背后还盘着北漠的暗线。”
他知道她最关注的是什么。
“陛下早已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顾菏,我没法给你一个准话,只能暂且搁着,不过你放心,大概很快就有结果了。”
见她魂不守舍地望着窗外,谢铉边说话边走上前,冷气退却之后,轻轻将她圈在怀里。
桌上的安神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用小勺舀了些,递到她唇边:“瞧你,大雪天跑来做什么,让萃雪知会我一声就行了,何苦冷着自己。”
晚苓木然地张开嘴,茶水滑过喉咙,只尝出些微苦涩,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杯底见了空,她抬头,额头刚好抵着谢铉冒着青茬的下巴。
“谢铉......”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外面有人说,你和顾菏是同谋,刺杀太子的事,也有你一份,你说多可笑......”
谢铉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晚苓定定地看着他,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些话,我都当是旁人污蔑你的,可我想亲口听你说一句,好不好?”
她往前凑了凑,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才能与他平视:“你说,刺杀太子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谢铉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晚苓的心思很容易懂,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她都会告诉你。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苓儿,我——”
“谢铉,我不希望被骗。”晚苓郑重道。
谢铉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沉郁,低眉有些不愿意面对。
“是我的错,没有料到你父亲会牵涉其中,一直以来,刺客虽然意图行刺,实则不过是为了嫁祸于襄王府,引起朝堂动荡,并不是要太子死,所以我......”
谢铉没有说完,晚苓也明了。
她垂首敛目,不知该如何自处。
没一会儿,她恍惚从谢铉身上站起,觉得自己不该和他如此亲近了。
就像无法坦然接受谢镕的示好一样,她也无法做到与他若无其事地恩爱如初。
谢铉心头一紧,只觉得什么东西要离自己而去,伸手环住她的腰,温柔中带着强硬,锁得死死的。
脖颈间泛起一阵痒意,温热的呼吸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顺着肌肤的弧度悄然渗入。
谢铉鼻尖扫过,她顿时浑身紧绷,如雪的肌肤迅速漫开一层淡淡的粉红。
“苓儿,我知道你在意,可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判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死罪。”他并没有深吻她,而是借着这份强势遮挡自己的后悔和痛苦,声音沉闷,带着恳求和怯懦。
说着,他闭上眼睛,齿尖轻轻撕咬她的衣襟。
晚苓肩头微颤。
衣衫之下的身段十分淡薄,锁骨凹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半遮半掩。
莹润如玉的肩头被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冷热交替间,理智仿佛被烈火焚烧,渐渐消融。
“苓儿,你说过的,你喜欢我,最喜欢我。”
“人不能言而无信,这是你父亲教你的,是不是?”
“既然喜欢,就不该因为此事生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向你赔罪,让我好好替你父亲照顾你......”
他后悔了,他该早些定下婚事。
什么繁文缛节、聘礼吉日,所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可以省去,只要他愿意,太常寺那些礼官还不是唯命是从,狗屁不敢放一个。
三日之内,哪怕一日之内,他都可以把东西备齐,迎娶她过门。
那时她还没经历这些波折,双亲健在,笑靥如花,只会单纯地觉得,嫁给他是桩天大的喜事。
她绝不能从他身边跑掉!
晚苓的话打碎了他的幻想:“谢铉,你别让我后悔认识你。”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不能失去我的父母,他们是多好的人,你怎么那么狠心?”
谢铉将她抱的更紧了:“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是这样,如果我知道,我宁愿自己替他挡那一箭,可我是因为爱你,我才瞒着你,如果不瞒着,你怎样对他的,你就会怎样对我,不是吗?”
“是,我就是会!”晚苓此刻也没了理智,满脑子都是程侍郎夫妇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最爱的人,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我恨你!”
顾菏是凶手,他是递刀的人!
谢铉眸色深沉,连日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听到这句,此刻更是将最后一丝理智都抛诸脑后。
娇嫩的唇瓣被他含在口中,宛如一杯醇厚醉人的酒,甘洌清甜。
幽兰暗香丝丝缕缕萦绕,如梦境中迎合他的节奏,媚态横生,神魂俱销。
凝脂雪肤染上胭脂色,娇艳得如同熟透的樱桃,瘦弱的脊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晚苓失重倒下去那一刻,被谢铉稳稳抱在椅子上,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呃不......”
喘息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似被肆意揉拧的猫儿,微声细语反抗,更能激起人的掌控欲。
谢铉没说话,不遗余力地汲取口中清甜,分不出半点心思。
唇齿交缠的吮吸,连哭腔都盖过了。
谢铉左手按在她蝴蝶骨之上,右手隔着衣裙,牢牢禁锢着她的后腰,让她动弹不得。
“放手!放开我!”
啪!
终于找到他放松的间隙,晚苓的手从他臂膀中挣脱,想也没想就用力扇了过去。
指甲擦过他的眼角,差一点扫进眼珠,谢铉躲也没躲,清晰的巴掌印突兀地出现在脸上。
饶是如此,他也不曾放过分毫,反手重新抓住她的手腕。
“我——”
晚苓望着他眼底瞬间翻涌的凶悍乖戾,手指讪讪缩回,连眼睛都不敢直视。
这一巴掌把谢铉扇醒了。
深峻的五官归于平静,他粗重地喘息着,薄唇微张,厚重的黑眼圈尤为明显。
两人一时无言,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半俯着身子对着她,从外头看,似乎维持着相拥的姿态,可身体并无接触。
晚苓嘴唇殷红,抿着嘴轻轻啜泣。
沉默半天,谢铉恢复了理智,松了圈住椅子的手。
“是我的错!”
他不该如此蛮横无礼,失了理智,暴露自己阴狠的一面,把晚苓吓到了。
“苓儿,我忘了你还在孝,我该死,你打我吧!”
晚苓见他松动,在抽泣中趁机挣脱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避而不谈。
谢铉抬手按了按额角,恨不得再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你别怕,我不会再乱来,天眼看就要黑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这大雪天,马车在夜里实在难行,容易打滑,他放心不下。
晚苓连忙摇头:“我带了人,就在前门候着。”
谢铉嗯了一声,回来时他瞧见了,但他还是坚持:“就算车夫在,为妨宵小作乱,还是让执玉送你回家,还有一些新得药材,对你的身子有益,他也得和萃雪交接,你身子差,孝期也没能好好吃东西,该补一补……”
没等他说完,晚苓便道:“不用了......”
她得了脱身的允准,便再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只是临出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下,扶着门框沉默不语。
谢铉没听见她离开的声音,欣喜回头。
谁知却听她冷漠道:“玉佩断了就断了,再修也是徒劳,本来就是幻梦一场,到如今也算是互不相欠了。”
谢铉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
七七之期,桥州程家总算姗姗来迟。
来的是晚苓的二伯父程觉。
他道程老太爷听闻儿子离世的噩耗后一病不起,老太太染了风寒,同样无法动身,只能暂时由他代劳扶灵。
同行的还有二伯母卢氏,是为了方便照料晚苓,毕竟程侍郎一死,晚苓留在上京也不合适,还是跟着回桥州比较好。
晚苓对卢氏并无好感,当初那句 “商贾人家还挑三拣四” ,就是从她口中传出去的,只是看在程觉的面子上,仍吩咐人收拾出客房,好生招待。
安顿后,程觉便向晚苓打听起程侍郎的后事。
他虽为兄长,仕途却远不及程侍郎顺遂,郁郁不得志,好不容易程侍郎得了皇帝器重入了京,还没趁机为自己谋个升迁,当京官的弟弟就先走一步,心中不免悔恨交加。
现在听闻皇帝下旨让程侍郎夫妇陪葬皇陵,他心下诧异,却还是摆出一副很欣慰的模样。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站在老父亲那边,撺掇着把阿苓嫁到杨通判家,以致兄弟失和,白白浪费了这一年光景。
现今他不小心得罪上峰,不仅升迁无望,还因错被罚,潦倒度日,弟弟死了,人死如灯灭,再大的人情也换不来他的官位。
程府遣走了不少下人,宅院人影萧条,程觉一路进到院子就劝她:“阿苓,此次来京除了吊唁,伯父还想着把这宅子卖了,你随我们一同回桥州去吧。”
弟弟既已离世,这院子远在上京也无用处,晚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未定亲,理所当然要回桥州,届时卖了房子和铺子,连带着弟妹的陪嫁,也会归入程家。
晚苓闻言蹙眉:“这里还放着许多物件,况且我又不缺钱,为何要变卖?”
程侍郎生前为官,积蓄多半用在了购置这座宅院上,其余的铺子、庄子,都是程夫人用嫁妆置办的。
她陪嫁时带了几房下人,如今仍在悉心打理产业,每月进项很可观。
程觉道:“阿苓,你父母亡故,余下的家产当然要归于族内,况且你年纪尚小,又未出嫁,日后还要倚靠程家,没有独占的道理。”
晚苓听得一愣,讷讷地望向刘管家。
刘管家是程夫人的陪房,此刻也只得默认了程觉的说法。
“姑娘,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不过当初夫人带了不少嫁妆,后来又在上京添置了许多,这些姑娘可取用一部分……”
一旁的卢氏听了,忍不住插嘴:“这些嫁妆虽说在阿苓手中,可阿苓终究是程家人,回了桥州,自然该由程家统一打理。”
见晚苓越听越不悦,她想到什么,又宽慰她:“阿苓你放心,伯父伯母疼你,对你和几个姐姐一视同仁,日后想要什么,二伯母绝对少不了你的。”
刘管家闻言闭了嘴。
一户人家总得有个户主,程侍郎既已过世,他们这一户便是绝户。
晚苓是孤女,按桥州的风俗,该由祖父母照管,属于她的遗产,也顺理成章地归入程家。
程觉看晚苓不乐意,知道这一件事恐怕难办,便暂且松了口,打圆场道:“算了,上京的琐事繁多,我和你二伯母本就打算多留些时日,买卖房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是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晚苓虽然生气,但总不好和长辈针锋相对,于是先让刘管家去给他们安排吃食。
程侍郎书房里有很多关于继承的律法典籍,她以前不感兴趣,现在看来,是要好好琢磨了。
可提笔看了一夜,墨水都干了,也没写出任何一条有利自己的。
本朝律法规定,女户仅限夫丧无子的寡妇,像她这种未出阁的孤女,若有祖父母在世,便归祖父母教养,若无,则由父亲的同族照管,遗产尽数归入族中。
想来父亲生前也考虑过,可他没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打点一切,就猝然离世。
至于当初气头上说的分家另过,一分不要程家的钱,也没有立下任何字据。
父母健在,晚辈主张分家是大不孝,以程侍郎的身份,真被捅出去,恐怕早被言官当成靶子了。
至于程夫人留下的嫁妆,她只能取一半,其余要作为族产分与族人,且程夫人成婚多年,嫁妆和族产混用,多半会被划分为族产。
如此一来,她对上京的宅院和商铺,自然没有绝对的处置权。
晚苓扔了笔,只觉荒谬至极,父母留下的家业,到头来自己竟然一分也动不了。
即便出嫁,除了程家愿意舍给她的,其余一概带不走。
利益在前,其他程家人会不会也和二伯二伯母一样,都想来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