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失了半个魂,谢铉阴测测的声音才贴着耳廓传来。
“听楼栈说,他喜欢你?”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听岔了,他没有说。” 晚苓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攥住他的衣服,“你快停下!”
“苓儿是在质疑我的耳力?”
谢铉俯身靠近她的脖颈,呼吸扫过颈侧,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和猎物周旋。
“究竟是我听岔了,还是苓儿怕我知道什么,故意说谎?”
“不是,你发什么疯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晚苓只觉得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没有!”
郊外地境宽广,连绵的群山尽在眼前,实际距离还很远,马蹄踩在草地上,青草萎靡不振,扬起滚滚尘烟。
许久没有如此尽兴,赤峰撒开了劲儿,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几乎全是呼啸的风声,群青和白云逐渐变模糊。
谢铉用炽热的体温裹着她,前胸后背贴近,挟着一股炽热的淡香。
强劲有力的手臂把她牢牢禁锢,偶尔故意放松,让晚苓心慌不已。
“你骑了他的马,不是吗?”
“他牵着你,绕了大半个马场,倒似郎情妾意,有说有笑。”
谢铉声色冰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的寒意快要把理智吞噬殆尽。
晚苓急得要哭出来,楼栈哪里是牵着她?分明是牵着马!可风声太急,她的辩解被撕得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谢铉丝毫不理会她的求饶:“你还对着他笑,眉来眼去,好生欢喜。”
“我没有!” 她摇头否认,泪水还没来得及在眼眶里打转就被吹散,“谢铉你快停下来!”
猫儿似的哭声又尖又细,几近绝望。
“苓儿不乖,全然忘了曾经说过的话。”
谢铉舔了舔她眼角的泪痕,目视前方,握紧缰绳。
赤峰接收到指令,猛地抬起前肢,纵身越过一条溪流。
晚苓的呼吸吞进风里,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失重般向前倾,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我没有,谢铉,我真的没有!” 她死死抓住他环在腰间的手,“你快让它停下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再骑马了......”泪垂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谢铉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抓着她的手指向前方:“那好像是一道悬崖。”
他顿了顿,笑容残忍决绝:“不如试试苓儿的本事,能不能跨过去?”
“不要,我不要......”
“那苓儿继续说说,说些好听的我便停下。”
磁性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晚苓的脑子早已成了一团乱麻,哪里知道他想要听什么,只能徒劳地摇头。
“苓儿知道的。”谢铉固执道,温热的气息扫过颤抖的下颌,“楼栈说的,你不是很爱听。”
“我不知道……”
晚苓有口难言,她压根没听清楼栈说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以前就说过。”
“......”
以前就说过?
她说过很多话,但谢铉喜欢的……
晚苓茅塞顿开,脱口而出道:“是我、我......我喜欢你。”
“谢铉,我喜欢你。”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切澄清道:“我不喜欢他,真的!一点也不!你快放我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铉终于弯起嘴角。
手臂陡然收紧,一把勒住缰绳。
赤峰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前蹄扬起又落下,被迫转回头,啸声十分遗憾。
晚苓这才看清,前面哪是什么悬崖,不过是地势陡然低下去,远看像断开一截。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哭出声,所有的委屈和惶恐都发泄在他身上:“你吓唬我!欺负我!”
“谢铉,你就会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父亲,我不要你了!”
谢铉任由她打着,非但不躲,反而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说的什么糊涂话!收回去!”
晚苓的挣扎在他怀里像小兽扑腾,索性偏过头,狠狠咬在他脖颈之上。
谢铉闷哼一声,手劲儿依旧蛮横。
“你不是我要的谢铉!”
她要的是皇城观里,那个温柔宠溺的谢铉,不是眼前这个疯子!
“我要回家,你放开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谢铉喉结滚了滚,知道自己此番过分了些。
亲眼看着她和楼栈悠然散步、笑靥如花那一幕,扎得他心口发紧,忍了那么久,她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若是不在,他们会做什么?
不给她点教训,这些事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
江言之送她的吃食、楼栈的殷勤、还有谢镕看向她的目光......
她就像株招摇的水仙花,偏生自己不觉,任由旁人窥伺诱骗。
双脚触碰草地,那种虚无缥缈的虚浮慢慢消散,晚苓无力跪在地上,张口欲呕。
谢铉皱了皱眉,眼底划过一丝悔意。
午膳吃得少,早已经消化了,能吐的只有苦水,谢铉伸手扶她起身,投射而来的却是惊恐抗拒的眼神。
“苓儿......”
晚苓趔趄挡开,扫落他的触碰。
她在躲他!
层云染过铺天霞光,昏黄和日光交织,打在她粉扑扑的脸上,少女半跪着,双眸潮湿,眉心聚起两缕怨愤。
“苓儿,你听我说......”谢铉心有不甘。
晚苓后退半步,十指扯断草丝,狠狠扔在他身上。
“王八蛋!你滚!你把我当什么了?青楼妓子吗?让你这般随意欺凌侮辱!”
“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
谢铉慌忙上前一步,按着她的双肩,认真道:“我是被嫉妒惹昏了头,我错了苓儿。”
“你才是我的克星。”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
“我的心都拽在你手里了,可你呢?你对着楼栈笑......应付完这个,又应付那个,我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生气?”
晚苓挣不开钳制,只能死死瞪着,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欺负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瞎了眼,喜欢上一个醋坛子,乱吃飞醋不止,还用这种可恶的法子威胁她。
她魂都快吓没了,他还觉得不够,非逼着她说喜欢他的话。
谢铉彻底慌了神,搂着她不肯放松,鼻息打在她颈背,浓厚而温热。
“苓儿,我真想剖开心让你瞧瞧,哪怕被你踩在脚底也心甘情愿,只是别说不要我之类的气话。”
王府初遇,那个怯懦又花枝招展的背影在他眼前飘过,他从未想过这辈子会落在她手心。
“你喜欢骑马,我让你骑一骑好不好?”
“不,我不要,你这个骗子!讨厌死了!”晚苓一听便强烈抗拒,恨不得立刻回家。
她再也不要骑马。
更不要见谢铉。
吃醋的谢铉太可怕,她现在心脏还在乱跳,感觉身子虚无缥缈,脚底发软。
谢铉按住她,温言善诱拍着她的背,等她冷静下来才慢慢道:“好苓儿,都是我的错,我说的不是赤峰,是我。”
他松了力道,薄茧从她的樱唇、秀鼻、睫羽一一划过,声音低沉,缱绻之中带了两分诱哄:“我愿给苓儿当马,苓儿原谅我的任性好不好?”
晚苓彷徨而木讷,一双杏眸汪然呆愣,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渐渐弯下宽阔的脊背。
恰到好处的高度,比任何马儿都适合她。
“你……”
“只要苓儿开心,我是做什么都愿意。”
谢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按照常理,他就算死,也不会认命低下自己的头颅。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喜欢,为了让她开心,让她泄愤,让她不要离开自己,居然主动把尊严都抛弃了,只要她放弃离开他的想法。
晚苓迟疑不肯动,谢铉甚至主动扯了扯她的裙摆。
“苓儿上来好不好?就当是我给苓儿赔罪,一辈子任由你驱使,绝无二话。”
晚苓脸颊发烫,鬼使神差站起身,伴随着和煦的凉风,跨了上去。
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快乐。
哪怕是风棠这种刚成年的母马,对于她而言都太高,脚蹬总要费力去够,永远有种难以掌控的惶恐。
毕竟再通人性的畜牲也是畜牲。
在谢铉身上就不会有这样的不安,他会顾及她的身高,主动操持平衡。
晚苓腾出手,白色的披帛当做缰绳,挎过脖子勒在他的腋下,慢慢学着他骑马的样子收紧。
谢铉很贴心,她想去哪儿,他便听从指令。
偶尔纱帛拽错了边,也只低笑一声,顺着那歪扭的力道绕半圈,继续回归正途。
“你走错啦!其实我要去左边才是。”
“我一勒绳子,你该仰起脖子,嘶鸣一声,然后才停下。”
她不仅学会了控制方向,还学会让谢铉学着赤峰的样子配合她。
缠着谢铉玩了许久,夕阳西下,暮色渐深,她才揉着发酸的膝盖,张开四肢躺在地上。
草叶蹭着脸颊有些痒,天上飘移的云把月亮遮住了。
眼前出现了谢铉的脸,近在咫尺,目光晦涩,星星点点落在她的脸颊上,
混着独有的清息黏腻,难受而紧张的悸动,漾起酥酥麻麻的触感。
晚苓艰难地昂起头,呼吸随着口津滚动吞咽愈发窒息,嘴唇微张,语难成句:“有人看着的......”
沉浸其中的谢铉难得分心回答她:“没有。”
随即再度埋首舔噬光滑鲜嫩的肌肤。
如雪如玉的肤质开出簇簇红梅嫩芽,晚苓侧着脑袋,指尖在谢铉肩头掐出淡红的印子。
声音碎在喘息中,尾音被含住,连同口腔的甜味一起被无情掠夺。
谢铉很霸道,带着几分不容抗拒气味,低沉的嗓音热得发烫:“苓儿,抱着我。”
“抱紧点!”
晚苓素来习惯听他的话,此时也不例外,手慢慢绕过他的蝴蝶骨,在他背上划圈圈。
漫漫天际,倦鸟归巢,白鹭成双,交颈而戏,一声声鸣叫消失在暮色山林深处。
二更的灯火在马场角楼亮起,周遭人声消无,唯有草间虫鸣此起彼伏。
晚苓像只倦怠的猫,软趴趴地勾着谢铉的脖颈,匀净的呼吸洒在他颈窝。
江砚白剔着牙散步出来,啧啧笑了两声,她才迷迷糊糊转醒。
谢铉小心翼翼将她放下地,顺手解下自己的墨色斗篷裹在她身上,连下巴都遮了一半。
晚苓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双手念念不舍搭上他的肩,嘴里含糊:“好累,我不想走路......”
谢铉咳嗽一声,看了眼不远处的江砚白兄妹,替她挑去肩上的青草。
“等会儿就要回家了,你先下来走几步,不然腿会麻。”
晚苓杏眼迷蒙,慢慢站直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锁骨。
那里又痒又烫,像被火灼烧过一般。
幸好谢铉心思周到拿了斗篷,不然那处泛着粉的印记,一定会被别人发现。
谢铉收回目光,低头看见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勾了勾,低声细语:“没事的,晚上没人能看见。”
.
九月中旬,刑部向皇帝告罪:宁嘉县主自尽了。
江灵萱得到消息后,立马告知了晚苓。
晚苓起先还有些不信,江灵萱道:“她进了监狱后喜怒无常,视人命为草芥,就算入了狱还想着锦衣玉食,对狱卒破口大骂,那些人心生恨意,故意折辱她,不给她恭桶和清水,不许她酣睡,吃食也尽是些馊饭烂菜,没几日就折磨成疯子一般,加之昭阳大长公主迟迟未能求得皇帝恩宽,出狱无望,她才心死。”
所有人都在感慨,想不到尊贵如宁嘉县主,未到双十年华,便草草了结在牢狱之中。
据说死前面容憔悴,浑身都是虱子和腥臭味,狱卒料理时,都忍不住吐了。
晚苓想起在玉华山上,宁嘉县主还穿着灿若流金的长裙,被众人簇拥着,骄矜傲然,不可一世。
结果是这般惨淡。
当然二人除了唏嘘几句,也不想落井下石,于是江灵萱又说起了其他。
宁嘉县主死后不久,萦娘和妙莲也接连走了霉运。
萦娘议亲的那户人家偶然得知他们家换亲的丑事,当街把聘礼抬了回去,直言不敢娶她。
两家婚事就此作罢,萦娘无颜以对,连累家中名声,被族中姐妹说三道四,在家中哭天抢地,再也无颜出门。
妙莲的父亲卷入一场舞弊案,被人告发收受贿赂,皇帝大怒,贬他去南安,罚没家财。
她母亲早逝,上京也没有人家愿意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接纳暂住,只能随父一起去了外地。
若无意外,这辈子再无回京的可能。
至于昭阳大长公,主得知孙女死讯后大病一场,上书求见皇帝。
皇帝看在从前的恩情下松了口,允准公主府接回宁嘉县主的尸身,葬入宋家祖坟,只是不许大肆张扬丧事。
下葬那日,恰逢天降大雨,泥泞湿滑,抬棺的役夫不小心把棺材撞倒了。
有个宋家的族亲小声埋怨,说是祖宗显灵,不愿让这等祸害玷污祖坟,宋溱听了,一鞭子打得那人皮开肉绽。
昭阳大长公主小小惩戒了任性的宋溱,对口出恶言的宋家人也没留情,杖至重伤,几乎半身不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