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策马奔腾

宁嘉县主眼冒微光,希冀般看着昭阳大长公主。

可谢铉很快又道:“可惜,姑祖母老了,耳力不济,陛下已下旨夺去她县主名号,废为庶人,何来罪减三等?”

说罢,他不再废话,下令让捕快动手。

持着锁镣与枷锁的捕快当即上前,左右按住宁嘉县主的肩膀,一锁一扣,将刑具牢牢铐上。

“狗奴才!你们竟敢动我!”宁嘉县主拼命挣扎。

她生性高傲、目无下尘,如今被刑拘,还被府里的下人亲眼看着,哪里受得了。

可无论她如何顽抗,左右的捕快都死死按住她。

她破口大骂:“谢铉,我告诉你,你敢如此对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你和程晚苓永远不得好死!”

谢铉静耳聆听,脸色不变。

他不相信诅咒之事,可这话触他逆鳞,让人厌烦:“既然如此,执玉,送她上囚车,从正阳街走!”

“是!”

执玉痛快答应,他早就看这个飞扬跋扈的宁嘉县主不顺眼了。

“你敢!”

宁嘉县主瞪大眼睛,声音又尖又急:“谢铉,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金枝玉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上囚车意味着要游街示众,人人喊打,要被那些低贱的平民看到她的丑态。

她不过是处置了几个看不顺眼刁奴贱婢,有什么错?

挣扎中,锁链哗啦啦作响,谢铉毫无表情,连眼神都不多一个,转头看向昭阳大长公主:“姑祖母,还有话要问吗?”

昭阳大长公主浸淫朝堂多年,手腕了得,当然看得出谢铉绝不是为了替几个婢女伸冤而来。

“谢铉,你当真要翻脸无情?”

“本宫与你同为皇室血脉,宁嘉也是你的表妹,那几个婢女我已经下令好好安葬,连她们的家人也给足了银子,不再生事,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宁嘉赔上性命?”

硬的行不通,昭阳大长公主决定用软的。

谢铉淡然道:“杀人偿命,天理如此。”

“对了,陛下那儿还有我的一道折子,御史台、枢密院甚至中书门下有多少公主府的门客我不知,但我相信大长公主一定已经看过我的折子。”

“......”

“你在威胁本公主?可惜,还差得远。”

御史台和枢密院确实有她举荐入朝的人,但昭阳大长公主相信皇帝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惩处她。

“远吗?”

谢铉冷笑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谓君心无常,大长公主觉得陛下当真不在乎您的所作所为吗?”

这国家的主人终究是皇帝,哪怕是枕边人都不可觊觎半分,又怎么能容忍一个姑母长久参与其中。

从前放任不管,是念及旧恩宽宥,不愿落个卸磨杀驴的恶名。

说到底,不过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罢了。

“难道你要……”

昭阳大长公主不敢说出口。

“姑母是聪明人,弃車保帅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谢铉是告诉她,若不舍弃宁嘉县主,那他愿意做皇帝的刀,承担骂名也要把整个公主府拖下水。

昭阳大长公主从未如此苦恼。

最宠爱的孙女被当众带走,脸面丢尽,自己又犯了头风,缠绵床榻。

唯一还算有用的幼孙宋溱在街上阻拦囚车,被谢铉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用鞭子卷了扔回公主府,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大长公主,奴婢为您敷珍珠粉。”

昭阳大长公主年过七十,常年用珍珠粉调膏敷面,保养得好,望去不过五十余岁模样。

可近日操劳,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条,藏都藏不住。

她望着铜镜里的容颜,泄了口气,抬手按住婢女:“就这样吧,不用遮了。”

松弛的皮肤,就像陈年的锦缎,再好也敌不过岁月侵蚀。

容貌老去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夫君早逝三十年,膝下儿孙无一成器,五十岁的雍容与七十岁的枯槁,又有什么区别?

闭目养神间,下人来报:“大长公主,府外有人求见。”

昭阳大长公主没心思理会,挥挥手:“日后买官的,一概打发走,不必来禀。”

“不是求官的,是顾侯。”下人道,“他说您一定会需要他。”

.

马场上,浅草泛黄,景色悠然。

江灵萱约晚苓骑马,谈及最近的趣闻。

“阿苓,你知道么,宁嘉县主被押上囚车,一路送到刑部大牢,不到半天,整个上京都传遍了。”

“百姓拍手叫好,把谢铉当做青天老爷,大义灭亲,估计现在那些手里有人命案的世家勋贵,个个都胆战心惊,忙着收拾残局呢。”江灵萱乐滋滋嬉笑。

晚苓一边听,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淤血清后,起伏转动,再没了那种麻木感。

她想起当初在玉华寺污蔑她杀猫的那个丫头。

无论是她,还是她口中被宁嘉县主害死的姐姐,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草席一盖,再没人知道她们生前是什么模样。

本朝奴仆分为奴籍和良籍,奴籍多是获罪没入官府的官奴,也有少数家境贫寒卖了死契的私奴。

良籍则是签红契的良民,干的是普通活计,月钱按时给,到期还能另寻主家。

在律法中,无论奴籍还是良籍,主家都不可随意杖杀。

不过张良计和过墙梯总是同时存在的,哪怕杀了,给足银两补偿家人,死了也就死了。

偶有死缠烂打的便多给些,买通衙门和仵作,草草写一个“暴病身亡”,也无人深究。

毕竟哪个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比被虐杀的多得多?

有钱让家里人买上两件棉衣过冬,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好的报答。

不小心杀人了,给钱就好。

遇上那些没有亲人的,连钱都不用给,扔出去就可以了。

一直以来,所有世家勋贵都是这样做的。

如今谢铉却用杀奴罪把宁嘉县主下了狱,他们的事虽没有宁嘉县主那么大,若真被翻出来,也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也听说了,二公子带走宁嘉县主那日,正好天降瑞雪,百姓们都说,这是老天爷高兴呢。”

画眉很是欢喜。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命比纸薄,遇上个好的主子就算了,遇到宁嘉县主那种阴晴不定的,死都死不明白。

程家几个主子待她都是极善良的,可身为奴婢便低人一等,就像头上悬着一把刀,时时刻刻都要谨守慎微。

这事一出,她忽然有了一种自己也算个人的自豪感。

“算了算了,今日我是来教你骑马的,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江灵萱跃然上马,左手持缰,右手握鞭。

劲装下的她自信张扬,侧头冲着晚苓扬眉一笑:“阿苓你看我,攥紧缰绳,骑上就跑,这不是很简单嘛。”

斜风漫卷,马儿悠哉悠哉,江灵萱明媚的脸灿烂发光。

晚苓站在草场上,轻盈的月白纱掀起一缕缕波浪,衣袂在风里翻飞,素衣映着天光,美得让人发颤。

只是没有想到这里的风那么大,身上的披帛被吹走时,还来不及抓住。

江灵萱见罢,骑马去追,很快就追上了,倾斜着身子一把擒住。

“阿苓,看我!”

晚苓仰头望去,长长的披帛像面轻盈的旗帜在空中展开,龙腾蛇舞,衬得江灵萱英姿飒爽,像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你听过马上风筝吗?”

江灵萱勒住马往回跑,绕着她转圈,眼睛亮晶晶的:“若你学会了骑马,我们可以一同去外头跑马放风筝!”

她一跃下马,浅笑着卷起披帛,绕着圈挂在晚苓脖子上。

晚苓也极配合,提着裙摆转了个圈,仿佛在迎风起舞。

两人正玩笑时,楼栈牵着一匹矮小粗健的母马缓步走来。

那马身形矮小粗健,毛色油亮,看着便温顺。

“程姑娘,它叫风棠,是马场里最温驯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楼栈常年周旋于贵族子弟之间,心思细腻,最懂得如何让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风棠是母马,性子温和,女子驾驭起来更容易掌控,骑上去很快就能适应,许多女子初次学马,都会选择母马。”

江灵萱叹了口气,觉得十分可惜。

若没有谢铉珠玉在前,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楼栈,其实诚意可嘉。

晚苓望着风棠的模样,脑海里闪过谢铉纵马时的风姿。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风棠的脖子,马儿乖顺转过头,将嘴里的野草吐在她手心。

晚苓不觉得脏,反倒被这份亲昵勾得兴致更高,抬头问楼栈:“这马可以卖给我吗?”

“程姑娘不必如此见外。”

楼栈摸了摸风棠的背,道:“风棠成年不久,还未认主,姑娘随时来都可以骑。”

言下之意就是不卖。

晚苓微微一怔,倒是奇了,头回见有人把生意往外推的。

“它与姑娘投缘。”楼栈又顺势提议,“不若我牵着缰绳,陪姑娘在场上慢慢走两圈,让姑娘熟悉熟悉它的性子?”

晚苓身量不够,画眉搬来矮凳垫在脚下,让她借着力笨拙翻身上马。

风棠起初有些不自在,在原地打了几个小转。

晚苓忐忑不安,勒紧缰绳,按照楼栈方才教的法子,轻轻夹了夹马腹。

楼栈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低笑:“程姑娘不必担忧,它很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风声把他的话吹得稀碎,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晚苓的注意力都在马背上。

原来这就是骑马的感觉,摇摇晃晃,比马车晃多了,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畅然。

楼栈贴心放慢步子,绕着马场兜圈,坐在上头除了偶有晃动,竟然出奇地平稳。

她悄然松了口气,若是所有的马儿都似风棠一般温驯就好了。

晚苓曾看过驭马不当的人被一蹄子踹成残废,吓得她几天没睡好觉。

她摸了摸风棠的背,刚说让楼栈试着放快些,余光瞥见角落里立着一道阴沉的身影。

马场的旗鼓台是青石垒的,足有半人高,谢铉站在台面上,颀长的身形更显挺拔。

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目光锐利,简直比要吃了她还吓人。

晚苓心头一跳,无意识收紧缰绳,夹紧了马腹。

风棠误以为是要跑了,顿时兴奋地踢踏脚步,四肢加快,想撒开蹄子狂奔。

晚苓的身子也随之后仰,重心不稳。

“啊——”她惊呼出声。

即将掉落的瞬间,楼栈猛地攥紧马缰,稳住了躁动的风棠,右手飞快托住她的腰。

柔软的触摸感很快消失不见。

谢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一把揽着晚苓的腰,臂弯收紧,将她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短暂的失重过后,跌进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的怀抱。

晚苓脚下踉跄,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腰,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楼栈在一旁看得哑然,目光扫过他的手,正想说什么,谢铉一个轻蔑之色的眼神过来,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程姑娘,你、你没事吧?”

他自小跟着家人经商,凭着圆滑手腕也算游刃有余,可在这等天之骄子面前,身份卑贱犹如天堑,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

晚苓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从谢铉怀里挣出来。

手脚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掩不住的慌乱:“我、我还好,只是脚步还有点虚,怕是不能再骑了。”

“都怪我,没看好风棠,让你受了惊吓。”楼栈道。

歉疚里裹着几分自责,他拍了拍风棠的脖子:“看来再温顺的马儿,也得好好调教才行。”

“好马是该好好调教,但一匹劣性驽钝的驽马,就没必要了。”谢铉忽然道。

“驽马?”楼栈和晚苓都很诧异。

晚苓不了解马,但风棠这种膘肥体健又驯顺知礼良性品种,怎么也不该是驽马。

谢铉上前,看了眼它头上的麻绳笼头。

“这马自小就长在马厩当中,每日的活动、训练,全由人一手安排调教,扬鞭便走,勒绳即停,已经失了马的野性,只有对人的依赖,如何不是驽马?”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作势从楼栈手里接过马鞭和缰绳,做了个牵引的手势动作,然后放下绳子。

他走远几步,风棠也亦步亦趋,跟着上去,好像谢铉手里当真拿着缰绳一般。

刚刚骑在马上还没有发现,如今一走远才看清,风棠的走路姿势,就像已经练习过千百次,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距离。

“它的脚怎么有伤口......”晚苓有些意外。

“它不仅已经习惯了缰绳,幼年时还曾被锁过两只脚,当然有伤口。”谢铉一语道破。

楼栈只能解释道:“风棠确实被锁过,但绝不是我生性残忍,故意虐待它,是怕它步子迈得太大,吓坏了骑马的人,毕竟我这马场做的都是贵人生意,其中还有许多如程姑娘这般不善骑马的女子。”

晚苓听着这话,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楼公子也是为了安全考量……”

她还想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一声哨响。

晚苓听到马蹄声,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不远处,赤峰甩着尾巴轻快跑来。

马身健壮又高大,抬高手才勉强摸到马背,鬃毛被打理得油光水滑,马腹之上的皮肤,还隐隐泛着光。

这段时日养在王府,已经快把它养出肥膘了。

想起上次马球赛,谢铉骑着它风驰电掣,张扬又肆意。

赤峰探头探脑,同样嗅出了熟悉的味道,脑袋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打了个响鼻。

“它好像记得我。”她忍不住笑,抬手刮了刮它的鼻子,“性格也好,就是毛太长了。”

性格?

谢铉闻言,给了这匹色马一个白眼。

赤峰是他当年从塞外带回来的野马,烈得像团火,训了整整两年才勉强驯服。

平日没有他盯着,马厩的木栏都被它撞烂了好几个,稍不顺心就扬蹄子踹人,王府马夫个个怨声载道。

“它性格确实好,我带你试试。”

谢铉语气平淡,不知不觉隔开晚苓的视线,丝毫没有理会一旁欲言又止的楼栈。

再让赤峰往前站一站,楼栈的身子便整个被挡住了。

晚苓只顾着摸赤峰的肚皮,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马儿肚皮上的毛软且密,服服帖帖伏在皮肉上,还会故作骄傲地刨刨蹄子,往后头抬起前脚,似乎是想让人蹬着它的蹄子上去。

谢铉咳嗽一声,它才慢慢放下。

“我抱你上去。”他道。

晚苓腰间一紧,脚下一轻,轻而易举跨坐在马背上。

谢铉让她扶稳,牵着缰绳走在一旁。

自此,晚苓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御马,不让自己掉下来。

马场外便是郊区,再往东去是一片连绵的山林,常年弥漫着迷瘴,鲜少有人踏足。

谢铉没往深处去,牵着赤峰沿河边缓行。

晚苓本还后怕着,但他道:“放心,它敢摔了你,明天军营里边就吃烤马肉。”

许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晚苓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两人走了一段路,赤峰果然如他所言,十分听话,半点颠簸都不曾有。

坐在铺着谢铉外袍的鞍上,更觉得视野开阔,畅快自在。

晚苓欢快极了,腾出一只手高举过头,感受着林间吹来的冷风。

忽然,谢铉一跃而上,晚苓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已稳稳坐在她身后,左手持着缰绳,右手顺势在前环住她的腰。

掌心隔着薄薄的纱裙,带来融融暖意,手指轻轻按着,好像在丈量腰间的宽度。

修长窈窕的身材,连着衣裳,都细得不超过一掌。

“太瘦了,王府养了几只羊,明日给你送些羊肉补身体。”他皱眉道。

宽阔的胸膛与后背相贴,带来炽热的温度,更别提他的手还惦念在腰上,只觉得磨人和温痒。

“你别这样,骑马就好好骑,动来动去我硌得慌。”

谢铉挑眉一笑:“苓儿说的对,那便让苓儿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策马奔腾好不好?”

他踢了一下赤峰的马腹,赫然挥鞭。

赤峰脖颈猛地一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浑身都透着跃跃欲试的躁动。

察觉谢铉没阻止,它便撒欢似的冲了出去,一瞬间尘土飞溅。

“啊!谢铉,你快放我下去!”

晚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失声尖叫。

刚刚的惊险还心有余悸,万万没想到谢铉竟会出尔反尔。

赤峰的速度可比风棠快得多,四蹄翻飞间,好像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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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策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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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无往不利
连载中墨染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