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暑气未消。
正值课间，浮城一中高一高二处教学楼喧嚣热闹，只有高三那一栋冷冷清清，没什么声响。
初柏宣走在高三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沉默地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这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走路带风，目光如炬，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数学卷子和答题卡—正是他新班级的班主任周苓。
初柏宣跟着她走到一个教室门口站定，周苓进去后把试卷放在讲台桌子上，屋里的嬉笑声在她进去的时候就戛然而止。她目光在班级内巡视了一遍，而后满意地点头，转头对初柏宣道：“进来吧。”
初柏宣抬腿进去。
少年清瘦挺拔，穿着与一众黑白校服格格不入的白色T恤，下面搭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裤子，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肩背挺直地站在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窄瘦的腰线。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以后就是咱们班集体的一员，希望各位同学都能友好相处，互帮互助，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接下来让这位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初柏宣站在台上，目光不经意往下看，正想说话，视线忽地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那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抬头望着自己，几秒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向别处。
初柏宣愣了一下，缓缓道：“我叫初柏宣，很高兴认识大家。”
周苓还在旁边等着他的下文，但半响也没再听见动静，她转头问：“没了？”
初柏宣嗯了一声，周苓也不强求，开口道：“那行，大家欢迎。”
台下掌声雷动。
初柏宣垂着眼，等着老师接下来的安排。
“你去坐班长旁边吧，他旁边有位置。”周苓说。
初柏宣应了声好，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问：“班长是谁？”
周苓指向一个人，说“靠门最后一排那个。”
初柏宣蓦地抬眼望过去，见那男生也在看着自己，他抬了下手，嗓音清冽平静：“这里。”
初柏宣默默攥紧了背带，抬步走过去，在男生旁边坐下。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班长，你叫什么？”
“徐青也。”
有点冷漠，初柏宣想。
他随意瞥了眼徐青也在写的东西，是张物理卷子。
初柏宣噢了一声，没再说话，默默低头整理书包。
事实上他根本没什么整理的，他之前虽然不是一中的，但书本用的是同一版，他来的时候带好了书，也不用新书署名。不知道干什么，他就把数学题卷拿出来放在桌上，准备待会儿上课写。
徐青也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物理题。
人生地疏，初柏宣支着头，目光在前面两人身上来回转动。他前面坐的是个个子挺高的男生，皮肤晒的很黑，这人的同桌是个瘦削白净的男生，带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他默默收回视线，拿出笔正要写卷子，耳边响起那道平静的声音。
“你前面的那个叫陈明明，他同桌叫赵宇新，是数学课代表。”
初柏宣一顿，转头看他。徐青也笑了一下，说：“带你认识新同学。”
初柏宣也没深想。他估计是因为自己的目光太过明显，徐青也注意到了。
谁知道他前桌耳朵这么好，半转着身，胳膊搭在他的桌上，压在那套题卷上，平整的纸面瞬间起了几道褶皱。
“我可听见了。”陈明明是个寸头，脸瞧着有点凶，笑起来给人一种要压力人的感觉。他说：“我叫陈明明，你叫初柏宣是吧，欢迎你加入高二五班大家庭。”
初柏宣低头看了眼卷子，又抬起头看他，过了几秒，他说：“谢谢。”
然后又默默思考如何能把自己卷子完整平安地抽出来。
陈明明像是感觉到这位新同学话有点少，顿时被激励了，油然生出一种一定要带新同学融入环境的责任感，话匣子瞬间打开：“你的话好少啊，这样可不行，我们高二五班就没有话少的，当然班长除外……”
他正滔滔不绝，突然被赵宇新打断：“你能不能闭嘴，人家刚来还没熟悉呢，你让人家说什么？”
陈明明噎了一下，略微不满地看向赵宇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上课铃忽然响了。
周苓就在班里，平时就很严，加上刚考了一套数学卷子，马上就要发下来，他可不敢再往枪口上撞，承受不起啊，只能悻悻闭了嘴坐回去。
初柏宣看他犯怂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徐青也侧头往他旁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他平时就这样，不用在意。”
初柏宣一怔，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位置是靠着窗户的，一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教学楼还有走廊，平时阳光很充足，出去最方便，但也是最容易被巡视人员查到的地方。
徐青也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写卷子。
插曲结束，周苓开始上课，他让赵宇新把卷子和答题卡发下去。
这套卷子是前两天考的，是今年的高考卷，初柏宣刚转学过来，避免了这次灾祸，却免不了听周苓训人。
讲台上的周苓脸色阴沉，眉毛高高竖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台下，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看看你们，考的像什么样子！一个个暑假玩疯了，一点没学是吧？你们已经高三了，不是高一高二的学生了，自律性都在哪？再这么下去拿什么考大学！”她一拍桌子，“这试卷里的哪个题型我没讲过，暑假发的几套试卷里也有很多相似的题目，是不是都没认真写？要是认真写了怎么会错这么多！”
这气势像是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虽然不是在说自己，但初柏宣还是有种心虚的感觉。他转头看了眼徐青也，发现后者仍旧充耳不闻地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过一次，好像听不到似的。
周苓话锋一转：“你看看人家徐青也，满分！你们能不能向他好好学学！”
这句话说完台下就有不少人不满，听不出是谁说的：“班长那跟开挂似的，学也学不来啊。”
“就是啊。”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多视线都往徐青也这边望过来，徐青也已经停下了笔，泰然自若的正视前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初柏宣也垂下眼睑，乖乖坐着，生怕惹火上身。虽然说不太可能，但以防万一总归没错，他可不想第一天就给班主任留下一个不是很好的印象。
好在周苓没在这事上再多费口舌，又说了几句就开始讲题。
初柏宣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他没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借徐青也的看，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张干干净净的数学试卷。
“一起看吧。”
他顺着试卷来的方向看过去，小声道谢。
“不客气。”
试卷放在桌子上，两人一人看一半，周苓只挑了几题难度大且错的人多的题目讲了一遍，剩下的让学生自己再写一遍，不会的去问她，以方便形成自己的解题思维。
一节课很快过去，周苓下课前说让徐青也和初柏宣去她办公室一趟，初柏宣不明所以，跟着徐青也去了。
办公室里开了空调，进去就被凉气扑了一身，初柏宣微微颤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徐青也注意到了，他问：“冷吗？”
初柏宣摇头。外面温度太高，他一时没适应而已。
徐青也也不再追问，两人一起走进门。
周苓的位置在最里面，俩人进来的时候周苓正在写教案。她抬起头，道：“来了。”
“找你俩来主要是有点事。”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初柏宣身上，“你刚转学过来，还不熟悉环境，所以我想让班长带你熟悉一下，平时也多关照关照你。”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回来几个老师，寂静的教室热闹起来。周苓的声音并不大：“班长是个可靠的人，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找他帮忙。”
说完她又看向徐青也，征询道：“班长你愿意吗？”
初柏宣也看向他，忽然有点忐忑。
他这才发现徐青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徐青也静静立在那，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挺拔的松。一身黑白校服穿的板板正正，扣子扣到最顶上，配上一张冷峻的脸，一身疏离气质。
“愿意。”
初柏宣松了一口气。
周苓点点头，递给初柏宣一本很厚的题册：“这里有新的练习册，班里其他同学都有，是我们上课要写的，你拿回去看一看，提前做做。”
初柏宣接过：“好。”
“放学来我这拿校服，服装上还是要统一一下。”
初柏宣：“好。”
“行了，没事了，你们两个先回去上课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初柏宣抱着题：“麻烦你了。”
“没关系。”徐青也说，“班长应该做的。”
初柏宣觉得他还挺热心的，没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淡。他点点头，跟徐青也一起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他把题册放在桌子上，翻开了一页，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措不及防灌进鼻腔，他下意识拧起眉毛。
“很难闻？”徐青也问道。
“有点。”初柏宣把书合起来塞回桌肚。
徐青也看着他的动作：“新的书大多都是这个味道，晒一晒就好了。”
初柏宣道：“我中午拿回家熏一熏。”
徐青也道：“好。”
然后低头，又开始做题。
这节课下课是个大课间，现在还没上课，教室里到处吵嚷，唯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
初柏宣倒是想说话，但他不想和不熟悉的人多说话。
他低着头看题，却一点也不想写，看着看着魂就飞走了，手撑着太阳穴，半响一个字也没写。
徐青也给卷子翻页的时候，余光不经意瞥了眼初柏宣，只看到一个后脑勺，初柏宣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少年的皮肤白，手腕也细，半只手就能握住似的，微卷的黑发泡在阳光底下泛着金。他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问道：“很无聊吗？”
初柏宣闻言转头，浅色的瞳孔直直看着他道：“也没有，就是不知道做什么。”
徐青也推给他一张纸，初柏宣低头一看，是张物理卷子。
初柏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