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李丛青也有过朋友,也许对方也曾经把她当成朋友,很自然的同班,同桌,同组做游戏,会聊最近看的动画片,听到的八卦,抱怨老师,一起吃饭去小超市买零食,一起在车站等车,互相准备生日卡片和礼物,享受体贴的默契和热情的感激。
只是有一次朋友忽然说同组的作业跟别人完成了,她失望之于也没有多想,只是有一天听到朋友跟其他人说,同组作业总是被老师压分。
“又不是她一个人做的,但老师就是会给她更高的分数。”
其实在世间的法则下,大抵很难找到一个不利己的人,后来在某个时间点,两个人互动开始不约而同的疏离,同桌搬去了新的位置,找了新的朋友,在朋友圈晒出照片,两个人熟悉地挨挤在一起,摆着相同的手势,展露出某种相似的笑容。
之后,她对于别人的人和事,就只有最低限度的社交礼貌,她也接受别人对她同样不感兴趣,在这个追求自我、利好自己的价值体系里,她可以展现一份恰到好处的开朗性格,带着有趣的交谈话题,保持差不多的电量,拿捏与别人的距离,双方可以相处愉快,但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她爸爸突然对她说:“你没有朋友对吧”,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她抬头一愣,没有回答,不知道作为父亲的他,为何要如此嘲弄自己。
她的确没有什么朋友,但被他说对了,李丛青才更感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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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丛青从办公室里出来,从走廊的一端远远看到明柚晨的时候,她希望自己立刻变成没有厚度的影子,镶嵌到墙壁上。
明柚晨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她,跟别人热情地打招呼。
道歉了,对方也可以不接受,这很好理解,她也可以接受她们朋友关系的终结,但她害怕的是她又要开始选择更保守与人相处的方式,逃往一个更舒适的地方。
更可怕是,那些快乐和悲难过,都真切地存在过,这些情绪像沼泽一样,让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在慢慢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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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是五百米的塑胶跑道,正午两点钟的太阳下,红绿相间的场地泛着明晃晃的光,远远望去,空气被烤得扭曲,像是有一层透明的水波在跑道上流淌。
体育老师不耐烦地吹了哨子,只有前排的几个学生懒洋洋地挪了挪脚步,没人想顶着烈日浪费青春奔跑,只有体育委员硬着头皮小跑着,后面的人就跟着晃悠,队伍拉得稀疏。
夏敏嘉绝望:“西八忘了抹防晒霜了。”
李丛青肃穆地望天:“算了,出那么多汗抹什么也不好使。”
“太晒了,真想装中暑晕过去。”夏敏嘉愤愤地说,“不如我俩猜拳,谁输了谁就装晕过去。”
“不。”李丛青干脆地拒绝了,“你要是演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喊呢,蒋知睿一个滑跪一个公主抱就把你闪送走了。”
“哦咩叠哆!”夏敏嘉干笑了两声,“话说你跟明日香小姐怎么了?”
她被这梗深深哽了一下:“没有怎么。”
夏敏嘉扶了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不可以老是逃避,自己不主动跨出第一步的话,什么也不会改变。”
李丛青抬腿虚晃了一下:“喝你的橙汁去吧。”
闷闷的哨声一声紧似一声,吵得人头疼,体育老师跟在蔫头耷脑的学生后面喊,忽然有人大喊道:“报告老师我跑不了了。”
塑胶操场上拉着半面鞋底,躺在那里像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再看看鞋的主人,急赤白脸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块橡胶往鞋底上摁,试图把左脚的鞋底重新贴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笑倒一片。
夏敏嘉无声尖叫:“妈耶蒋知睿。”
“你老公。”李丛青嘿嘿笑。
夏敏嘉捂脸:“妈耶好丢人啊不要了送垃圾场吧。”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翘着边的鞋底,沉默了两秒钟,说:“你先去场边坐着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算了你们也自由活动吧。”
蒋知睿一手拎着自己四分五裂的鞋,一手扶着江一鲤的肩膀,在大家欢愉的笑声里一瘸一拐地往树荫底下蹦。
李丛青百思不得其解:“你又不是崴脚了你为什么要蹦?”
“对哦,我为什么要蹦?”蒋知睿把脚放到地上,然后吱哇乱叫的蹦起来,“我想起来了因为地面被太阳烤的很烫很烫脚。”
“嗯你那娇嫩的小牛蹄,如烤即化。”夏敏嘉撇撇嘴,“我去超市给你买双拖鞋吧。”
“顺便带一杯冰美式,上面帮我打两个冰淇淋球。”蒋知睿美滋滋地说。
李丛青说:“不是要喝橙汁吗?”
“行行行,我请你喝橙汁,鱼,你要喝什么?”夏敏嘉问江一鲤。
“我也橙汁好了。”
“嘿!嘿!嘿!橙汁。”蒋知睿兴奋地看着李丛青,“这次又是什么故事?”
“此橙汁并非彼橙汁,目前在学术界有一种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会让世界趋于混乱,而‘橙汁’是回归终极秩序的‘逆熵’行为,我们以为自己战胜了物理法则,建立了文明,实际上只是在加速整体的崩溃,我们需要将这一万多年来因为‘进化’而产生的无数分裂的、无序的个体意识,重新溶解回那个有序的‘原初之海’中。”
“明显是编的,下一个。”
李丛青两手一摊,表示投降。
“骗不了他是因为他看过,但他没看懂,据说精神状态不错的人都看不懂。”夏敏嘉拽拽她,“走吧去超市。”
蒋知睿想了下,似乎有些不甘心,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最后只得问:“江哥你看的懂吗?”
江一鲤瘫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发白的天空:“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那些人物故事也不重要,自己的感觉最重要。”
“我的感受就是前五十分钟夏敏嘉哭了,中间五十分钟,她又哭了,最后五十分钟,她又又又哭了,完全泪失禁,哭得不能自已。”
“嗯,这就是你的感受啊,对于你来说夏敏嘉的感受更重要,所以你才忍不住的去关注她,这部电影看不看得懂根本不重要了。”
“也对。”
“我那有双篮球鞋,你待会就穿着吧,送你了。”
那双篮球鞋江峻纬最后妥协还是买了,但他看了就觉得碍眼,今天约好了和一个收藏玩家面交,但事已至此就送给蒋知睿算了。
蒋知睿差点激动跳起来:“真的吗?那很贵的,江哥我会还你一双鞋的,但我也买不起绝版限量的篮球鞋,最新款可以吗?”
“我缺一双普通的跑鞋。”
“我会让夏敏嘉帮忙挑颜色的。”
他有不好的预感:“不要锦鲤色。”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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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柚晨她嘛优越感太强了,好胜心也特别离谱,自己感觉自己很特别。”
“她本来就很特别啊。”李丛青说。
夏敏嘉笑得很故意:“特别又不是什么人格魅力。”
李丛青分不出夏敏嘉这是贬还是褒,即使是贬,也略带了一点不甘心,她不说话,两手托着塑料杯,像啜饮红茶那样细细喝着橙汁。
夏敏嘉不依不饶,还凑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的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的假面状态。”
“你说什么都刺激不到我,橙汁好喝谢谢你。”
“说嘛。”夏敏嘉急了,“你俩怎么了?”
“你为什么那么好奇?”
“因为我对你好奇啊,实在想不出来你跟明柚晨是朋友。”
“我跟明柚晨是钢琴兴趣班认识的,有一次钢琴比赛后,她在后台甩了一地的乐谱,大发脾气,我尴尬地安慰了她两句,结果她又哭又怒,指着我说‘就你,就你,就因为你’,后来我知道她其实是内定的冠军,之后她就经常来找我玩,一起去探店,一起去逛街,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她在第五十分钟时候哭了,边哭边笑说,真希望有人告诉我你要去拯救全人类然后死掉,我会开心到泪流满面。”
夏敏嘉呵了一声:“你们还真有点意思。”
“她想近就近,要走就走,这段关系本来就不是我主动的,我不会去漂亮的小商店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买来当礼物送她,也不会刻意记得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要说的话要说的话我才比较像你,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的假面状态。”
“所以你们为什么忽然就谁也不理谁了?”
“我抄了她作业,她被老师说了,她很生气。”
“就这?就这?”夏敏嘉差点跌破眼镜,“你以后抄我的吧,我不介意,反正蒋知睿也经常抄我的作业,大不了我们三个去办公室连连看。”
“不过你就什么也不做吗?”
李丛青问:“那要死缠烂打吗?”
“有用吗?”
“你问我?”
“那不如去问蒋知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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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就是要死缠烂打,吗?”
夏敏嘉嘬了一大口雪糕,把剩下咖啡递给蒋知睿。
“说好的两个冰淇淋球呢?”蒋知睿似乎很不满,龇牙咧嘴,“什么时候大小姐你能please给我留一口雪糕,我会很pleasure!”
“问你呢?”
“死缠烂打?没这个道理吧。”
夏敏嘉问:“如果我对你死缠烂打呢?”
“那就有点说法了。”
“精神状态不错的人就是能在抽象和具体问题上反复横跳。”江一鲤耸耸肩。
“别问我啊,我现在的思绪就像是鱼钩深深的垂入河里,陷入了没有冰淇淋球的悲伤中。”
“你居然读伍尔夫。”李丛青笑了,“虽然伍尔夫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是识字的芬兰邻国,挪威或者瑞典的猴子吧?到底什么事啊?”蒋知睿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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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就这?”那只可怜的塑料杯在蒋知睿的掌中扭曲变形,发出吱嘎的声音,“我不懂,真的不懂,江哥你有什么看法?”
“本质不就是你会失去一个朋友吗?我看你跟夏敏嘉关系还不错,不如你俩当朋友吧,失去一个又得到一个,本质不算失去。”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着江一鲤,无语:“你是什么概念神吗?”
蒋知睿点点头:“李丛青你以后不想写作业可以抄我的,我不介意,反正我也经常会帮夏敏嘉写作业,写对了就是运气好,错在一起我们就办公室排排坐吃果果。”
她看看蒋知睿,又看看夏敏嘉,面无表情地把脸对着太阳。
开什么玩笑,三个人的罚站就会变成一场混战:夏敏嘉抓着她的左手疯狂摇晃,把她的袖子拧成麻花,骂蒋知睿是笨蛋蠢货,蒋知睿越过她的后背,用手指戳夏敏嘉的脑门,以他的身手,肯定会戳在她的后脑勺上,夏敏嘉用力把蒋知睿往前一推,她脑门又撞到了他的下巴,他嗷一声叫出声,她就像一根人形立柱,立在风暴中心,他们在她的领地上空交战,战火纷飞。
李丛青看着亮晃晃的太阳,纹丝不动。
“就是这种眼神,灵魂出走,但身体还在物理空间上,真想把她脑子切来开看看里面到底在演什么?”夏敏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蒋知睿说:“切开倒也不必吧,脑机就可以了。”
“做不到。”江一鲤解释,“因为大脑不是文字存储器,比如她现在想橙汁,视觉区激活,味觉记忆区激活,童年的记忆、看剧看电影的记忆可能被调动,甚至伴随情绪,但机器只能监测到一片复杂电信号,而不是文件名:Orange juice.txt。”
“还得是江哥腻害!”
“我没有在想橙汁。”橙汁早就喝完了,李丛青抬起头,杯子里剩下碎冰块哗啦啦响,她像汲取花蜜的小蜜蜂一样,吸起一点冰水沾湿嘴唇。
“我是在想,如果可以当一只鱼就好了,可以蹚自己的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