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鱼。”夏敏嘉喊他,“给李丛青一百块钱。”

他俩同时疑惑问:“做什么?”

“把这句话买断啊,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充满了青涩又深邃的哲思,你可以拿来当自己社交媒体的签名。”

江一鲤问她:“一百块钱够吗?”

“你是当我电子文豪吗?”李丛青说,“喜欢就拿去用好了,我不在意的。”

蒋知睿啧了一声,崇拜着星星眼:“好羡慕芬兰猴子老师的学识和想象力,可以靠金句赚钱,我也想变得有哲理有文化,教教我吧。”

夏敏嘉和江一鲤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

“第一点,要会说废话和谎话。”

蒋知睿想了想说:“呃,废话我倒是天天讲,是吧?他俩都嫌我话多很烦呢,但是我每次要说谎话,到嘴边又突然绕个弯说真话了,我不是读不懂空气,是在强烈的天人交战之后宛如被什么力量拽着舌头讲出事实。”

“确实。”江一鲤说,“他每次玩狼人杀的时候,只有拿到好人卡的时候才正常,拿到狼人开始撒谎,整个人都是红的,连说话声音都是颤的。”

“我就是真诚又诚实又实诚的大好人啊!”

夏敏嘉一把推开蒋知睿的脸:“别管他,我可以撒谎,可以谎话连篇,甚至面不改色还会装无辜,这不是最基本的吗?生来不就会吗?”

“哈?你?”蒋知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鱼,你不也是这种人吗?”夏敏嘉挑衅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夹着嗓子说,“老师,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张被扔掉的试卷,哦,那是你的试卷啊,不好意思没注意,早知道我就还给你了。”

“呵呵,说了很多遍了,不好意思没注意。”他敷衍着过去了。

夏敏嘉眼神都要冒出火了。

如果在夏敏嘉的世界里,江一鲤一定是个头顶骷髅头标志,浑身散发着红色不祥光芒的仇敌,每次夏敏嘉在地图上刷到他,都会触发闪屏警报,当他使用“嘲讽”等技能后,江一鲤身上会出现一个强制锁定的攻击图标,夏敏嘉的子弹就“从这里来”。

想笑,李丛青抿起嘴,抬头望天。

“至于芬兰猴子老师,假话不说全,真话不全说。”夏敏嘉说。

“嗯!嗯!嗯!”蒋知睿附和。

李丛青立刻从平行世界回神过来:“我没有,我不是,除了讲故事,我说的全部都是真话。”

江一鲤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说:“蒙太奇式谎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没有骗你,只是顺序不一样而已。”

她被看穿,一时词穷,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反驳,但她非常确定如果可以,她也可以让江一鲤感受一下“子弹从四面八方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偏题了,请问芬兰猴子老师,您的第二点呢,我如饥似渴的希望上进呢!”蒋知睿认真地问。

“第二点,不要只用逻辑说话,灵感和直觉会凋亡,这也会让别人发现你不是人。”

蒋知睿一脸问号。

夏敏嘉扬了扬眉毛:“每次她都会在让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吓人一跳啊。”

“最后,多读书,多读书嘛,任何矫揉造作的话语都打动不了你。”

“啊!”蒋知睿哀嚎起来,“我好像一条都做不到。”

“看似学习守则,实则反诈指南。”江一鲤锐评。

“哎。”夏敏嘉幽幽叹了口气,“我真的希望能一下子就穿到未来的某一天,夜晚的小酒馆,大家微醺,五句话里面四句真话一句假话,说的和听的都没有遮遮掩掩的余地,谁懂啊,我真的很好奇芬兰猴子老师能说什么。”

“我也。”蒋知睿说,“感觉她不会手下留情。”

江一鲤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李丛青笑了:“可能会让你们失望哦,我已经可以预见我生活几乎空无一物的无聊,如果你们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趣,那你们要赶在二十五岁之前把它掏空。”

夏敏嘉问:“为什么是二十五岁?”

“因为二十五岁之后,人类的前额叶会逐渐发育成熟,也许我那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毫无口腹之欲,不会胡说八道,不想玩乐放纵,无法自恋穷极无聊的大人。”

“这样啊,如果那时候我还跟蒋知睿在一起,那我的生活也是很无聊的。”

“说什么呢?我生气了!”蒋知睿气鼓鼓的扭过头去。

“开玩笑啦,怎么啦?你还真的觉得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吗?”夏敏嘉伸出手,轻轻地点着他的背,笑得很开心,黑溜溜的眼睛里面都是闪烁的光。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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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一只鱼就好了,可以蹚自己的浑水。”

这句话江一鲤记了很久,他觉得很有意思,充满了青涩又深邃的哲思,他一度用来当自己的外网社交媒体的签名。

每次他看到这句话时候,嘴里余味居然是那杯学校小超市卖的不怎么甜不怎么冰、兑了一堆廉价科技和狠活、颜色看起来阴阳怪气的橙汁。

还有明亮透明的阳光。

李丛青说要在二十五岁之前掏空她的脑子,因为之后她就会变成一个穷极无聊、被社会定义下来的大人。

他两个好朋友说要一直在一起。

其实是二十五岁之后,人要接受不能再相信自己的大脑,而且认清楚大脑是最可怕的敌人,它用逻辑驯化本性,磨掉灵气,将你最珍贵的回忆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幻想。

到底那时候,是记忆还是幻想,他人生也有这种时刻嘛?太阳暴烈,夏蝉鸣啼,无风,群树纹丝不动,身边的人懒洋洋地靠在台阶上,热烈滚滚,闪烁旖旎,像是高昂的女花腔,拔高处,灵魂也跟着飞起来,然后戛然而止,然后形神俱瘁,然后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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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像一把剪刀,把老师嘴边的公式截断,沉闷的教室一下子吵吵闹闹起来,到处是翻阅书本、书包拉链和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

只有李丛青没动。

她拧着眉毛,托着下巴,死死地盯着草稿纸上,那道一元二次方程已经算出正确答案,但她的笔尖还停在另一种解法上,求证一道更难更艰深但是更有趣的公式,只要能想通一小段,人生的秩序仿佛就回稳了。

她想办法安定下来,但是耳边有很多声音狂奔打转。

“强基班的物理简直变态,昨天讲的刚体转动……”

“等等等等,你洛伦兹变换推导完了?借我看看。”

“信竞那边更狠,树状数组优化到极致了。”

声音从前后桌涌过来,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把她围在中间,她在声浪中捂住脑袋,试着重新整理思路,但是数字符号不断地从眼前溜走。

“OI的梗你们懂不懂?‘这题我会,但不会做’。”

“哈哈哈哈,每次听越听越好笑……”

“昨天那道数论,我写了个暴力枚举,结果TLE,笑死。”

笑声像碎玻璃,洒得到处都是,每个字都像在炫耀什么,是炫耀那种能把知识当玩具的轻松,她眼睛发直,脑子里不断地在描绘着一个动人的画面——潇洒的拔出一把刀,干脆利落的挥刀,世界,安静了。

橡皮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哒哒哒,哒哒……”夏敏嘉哼着歌走进来,捡起橡皮,递给她一包小小酥,“你去哪个班?数?物?”

她斩钉截铁:“不,我哪个班都不去。”

“为什么啊?”

“我没参加过竞赛啊,两眼一抹黑带着无知无畏的快乐心态去遭受数学物理的殴打吗?”

夏敏嘉劝她:“试试呀,每个班都听听,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呢?”

“不用了,我不搞竞赛。”

“可惜。”夏敏嘉遗憾地看她一眼,“那我先走了哦,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可以啊。”

窗外的夕阳斜进来,照在草稿纸上,照在她写了一半的公式上,那些数字符号在光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教室里寂静无声,她盯着那张纸,忽然忘了自己在算什么。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豆瓣评论只有三十六条的萨义德的《权利、政治与文化》,很多人评价深沉专业读不下去,但李丛青却觉得很有意思,这本书有着引导读者不得不思考的魔力,她能感到在外界干扰中崩塌的思考轨道重新支撑起来了。

她哼着歌愉快地摇头摆尾,自言自语:“要是搞个抽象竞赛哎呦,我可能会去呦呦。”

“抽象竞赛?那是搞什么的?”

“啊!”她失声叫起来,“你是真的鱼吗?你没有腿吗?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他走过来,手掌撑在桌子边缘,微微弯下腰,弯弯笑的眼睛对着她:“抽象竞赛是什么?”

“比谁能从一道题里联想到最不相干的东西。”

“举例?”

“其实我去听过强基物理课,讲电场线,老师说电场线不相交,我脑子里立刻冒出来一个画面:一群电场线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如果它们会说话,它们肯定互相抱怨: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再近就并线了。”

江一鲤噗嗤一下笑了。

”昨天的物理试卷,我写着写着就忽然想,如果猪会飞,那课本得重写:猪的升力系数怎么算?翅膀长在背上还是两侧?起飞需要助跑吗?”

他虚虚地掩了下翘起的嘴唇。

“最后我想,猪飞不起来不是因为空气动力学,是因为猪不想飞,猪要是想飞,早飞了。”

“这是什么逻辑?”

“哈哈。”她干笑两声,“这就是搞抽象竞赛啊。”

江一鲤没说话,伸出手把那本书转了个方向,居高临下的看着,蹙眉,无意识地用手指点着桌面,然后揉一揉眉心,清亮的眼睛看着她。

窗外传来了校园广播,那调子像一张久远的唱片,悠悠袅袅,模糊了现实和魔的界限,什么时候他们俩靠那么近了,李丛青颤抖着用脚跟悄悄地挪着椅子,他的眼睛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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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淤
连载中何知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