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依次灭了三盏。
白晃晃的光晕一层层抽走,只留下中央唯一的灯,光孤零零地聚成一个圆,篮球架变成沉默的剪影,球场上空无一人,整个校园彻底安静下来了。
风声变得明显了,没有其他声音盖着它,它就自己显形出来,从领口钻进去,沿着后背凉丝丝地滑下去。
她打了个很轻的喷嚏。
“李丛青。”夏敏嘉站在球场入口处喊她,“走啦走啦,李丛青,保安大叔要锁门啦。”
好可惜,她那白天四处漏风、塞满跳跳糖的脑子,此刻难得安静。
她收拾好东西,从水泥地上爬起来。
蒋知睿看到她,奇怪地问:“我还以为你是装的,怎么会有人能在球场旁边写作业呢?你不会觉得吵到抓狂吗?”
“因为我是芬兰猴子。”她说。
夏敏嘉重复道,“她是芬兰猴子。”
蒋知睿脸上写满了问号:“芬兰猴子是什么?你们都是谜语人吗?我就只是打个篮球网上就有暴梗了吗?还是我知识面太浅薄了,我其实是伪装成人类的猪,我真是回回都懵圈,纯纯在思考纠结,在问和不问之间反复横跳,怀疑人生!”
“要说你是猪不如说你是派大星吧。”夏敏嘉说,“蠢萌是你的保护色。”
蒋知睿急了:“哎,我是什么都可以,芬兰猴子也可以,所以芬兰猴子到底是什么?”
李丛青慢条斯理地说:“人们会理所当然的以为猴子更偏爱大自然的声音吧,比如说自然界下雨的声音。”
“嗯,白噪音嘛,不然呢?”
“但芬兰的一项研究表明,猴子更偏好交通噪音,他们在白面僧面猴的围栏中安装了一个带有传感器的隧道状声响装置,猴子每次进入时候会随机播放四种声音,交通噪音、雨声、禅类平静的声音和舞曲,出乎研究人员意料的是,这些猴子更频繁地触发播放交通噪音,甚至他们会在这种声音里睡觉。”
蒋知睿听完愤愤地说:“你不是又编的来诓骗我吧?意大利面已经被你骗了,我已经不相信你了,你编故事能力堪比村上春树。”
李丛青一脸随你信不信的样子:“就当你是夸我的,但客观来说村上春树编故事能力远远还排不上号,东野圭吾倒是可以。”
“哈哈,意大利面是杀意的证明原来是你编的?”夏敏嘉拍手,“不简单,能把江一鲤骗到的人不多见,从此我要尊称你为芬兰猴子老师。”
蒋知睿凑过来:“我也是受害者啊!”
夏敏嘉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推开:“不好意思,孩子就是天生单纯,多骗骗他让他领略到世界的险恶。”
蒋知睿瞪她:“哈?不要玩弄一个单纯良善的小朋友。”
“哪有一米八一百八十斤的小朋友?”
“我没有一百八十斤!一百八十斤那是初中我饿,我是吃的多,我还没长身高,夏敏嘉,你到底在帮谁啊,哪有不帮内人帮外人的?”
“内人?你也太看得起你了吧?”
“啊达!可恶,看招!”
他在后面作势虚空飞起一脚,夏敏嘉转身一个拳头就毫不留情地锤到他胳膊上,蒋知睿脸上默默露出了受伤委屈的表情。
这堪比小学生斗殴的现场啊,李丛青默默腹诽,早恋恋成这样也是蛮幼稚的。
“笨蛋,自己没手机不会搜一下吗?”
“哦对。”
蒋知睿看着手机,他像在等大脑的加载条走完,脸上写满了问号,那个表情持续了三秒,然后他说:“哦。”
“你从哪里搜到的这么奇怪的冷知识?”他还是不能理解。
“等你有了跟周围人对世界不同的感知之后,你会奇怪为什么我不一样?是不是我有病?然后你只要上网,你就会发现跟你一样病得不轻的人,甚至有的人要听电钻声,要听咀嚼声,吧唧嘴的声音,跟他们比起来,你只是喜欢普普通通的背景音,更让人安慰的是,你会从猴子那里得到认同感。”
“如果这也是你编的,我也信了。”蒋知睿感慨,“你作文分数应该很高吧。”
“我作文一直都是很低分,要相信语文老师鉴别真假的阅历啊,再说了没有一个语文老师喜欢搞抽象的学生。”她顿了顿说,“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但如果江一鲤在场,我是不介意再编另一个故事。”
“哈?夏敏嘉,她好过分,她都不花心思来骗我。”
“看来这是普世的认知,骗你就根本不要花心思。”夏敏嘉想了想,“编故事让江一鲤相信,会有很高的难度,蒋知睿,你还记得我们省队集训的第一堂课,老堆让我们玩的那个破冰游戏吗?”
“记得,用五句话介绍自己,但其中必须有一句假话,自我介绍结束后,让其他同学来猜哪一句是假的。”
李丛青眼睛亮了:“好有趣。”
“其实大家都说的很无聊,什么我喜欢吃炸鸡,我不喜欢喝咖啡,我喜欢运动这种话,唯一有点好笑的就是江一鲤说我不养猫,因为猫的眼神太像我debug时候,其实这种规则就应该多找几个‘演员’,说点劲爆刺激的东西。”夏敏嘉顿了顿说,“我曾经为了喜欢的男生割腕写血书。”
蒋知睿懵了,然后看着她的手腕。
夏敏嘉一巴掌拍过去:“你白痴啊,这肯定是假话啊,谁会做那种疼的要死的伤害自己的蠢事,我只是举例子。”
李丛青想了想说:“我家曾经有一条狗,但后来那条狗失踪了,我怀疑那碗异常鲜美的鸡肉其实是狗肉。”
两个人瞳孔同时裂开。
“我不下围棋了是因为我师傅是个赌鬼,他用我去赢钱。”
两人停下脚步,平静又震惊地看着她。
“干嘛?什么表情?你们不是要劲爆刺激的演员嘛,我就随口说说啊。”
蒋知睿冷汗:“这两件事不管真的假的,都有点略略超过我心脏的接受范围了。”
“一共五件事呢,你继续啊!”夏敏嘉急着催促道。
李丛青两手一摊:“只是我说有什么意思呢?以后吧,等你们有了不能说的秘密的时候,我们深夜约在一起,大家心怀鬼胎的在酒吧里喝酒,讲的话半真半假耐人寻味最有趣了,夏敏嘉,你,你那句话一眼鉴假,真话就是,你绝对不会做为了男人割腕的事,你看起来是那种想的话可以随时结束关系的人,根本不会为了男人寻死觅活。”
夏敏嘉觉得不可思议:“你才认识我一个星期哎。”
“姑且算作是芬兰猴子的直觉吧。”
“我呢我呢?”蒋知睿问。
“真话就是,you’re definitely not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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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丛青曾经养过一条狗,但是后来那条狗失踪了,她怀疑某碗鸡肉其实是狗肉。”
“她说她不下围棋是因为她师傅是个赌鬼,他用她去赢钱。”
所以呢?这两句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蒋知睿为什么要发给他?他脑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拓扑结构?江一鲤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十五秒钟,把手机扣过去了,十五秒后又拿起来。
三十秒前是他今天第二快乐的时光,堕落的人站在厨房打开的冰箱前,就着一点点灯光,吃完一块生巧蛋糕,暗中把包装盒塞在喝完的咖啡杯里,洗个手,回去自己的卧室里准备躺平。
“她又编了什么故事?”
“你还记得我们夏训的第一天,老堆让我们用五句话介绍自己,但其中必须有一句假话的破冰游戏吗?”
“嗯。”
“这两句话要么都是真的,要么有一真一假。”
“所以呢?”
蒋知睿发了个猫猫头流泪的表情包:“我就是心里始终有些惴惴的,如鲠在喉,就想问问江哥你觉得哪句话可能是假的?我本来想加她微信死缠烂打问个明白,但她一直没通过申请,我又觉得我被拿捏了,可恶。”
“你怎么不去找夏敏嘉做心理辅导?”
“夏敏嘉说李丛青那么擅长编故事的人,也擅长说谎,为了让谎言变得有趣,往往会在选择细化,她觉得这两句话都是节目效果,是针对我设计过的,因为我真的很好骗。”
“有道理。”
对方连刷了一排各种猫猫头流泪的表情包,江一鲤如此爱猫都恐猫了。
“别发了,假设她是遵守规则的,既然是五句话中有一句话是假话,那剩下的三句呢?”
“她不说了,她说只是她一个人说有什么意思呢?以后大家心里都有了不能说的秘密后,再聊才更有趣。”
厉害,她才是能看透这个游戏本质的人,她不是在玩“破冰”游戏,她不想听什么“我喜欢炸鸡可乐”、“我讨厌西蓝花”这种陈词滥调,她怕的也不是暴露**,而在规则下,谎言成了安全的幌子,让人在游戏的保护伞下,不自觉地交出比预期更多的真实自我。
但谎言的本质是伤痛。
就像她编出意大利面是杀意的证明,现实中她一定有一瞬间异常的憎恨,那种恨意凝结起来变成了行骗网友的故事。
“对你来说,被大人骗下吃掉自己的宠物,和因为师傅是个赌鬼放弃自己的爱好,哪个更残忍呢?”
猫猫头变成了吐魂:“对单纯可爱的我来说,都很残忍。”
“事实上,她围棋师傅叫陈建仲,圈子里知名的赌鬼,他打假棋买输赢,还在棋牌室里设赌局,也许她是不想受他控制去下假棋,也许她练棋时候彻底厌倦了这个无聊的游戏,但你不用遗憾,上帝给她关了一扇门,又给她开了一扇叫‘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窗户,所以我觉得这句是真话,这样你可以相信吃掉自己宠物是假的。”
“谢谢江哥,现在我感觉我好受多了。”
“你们都聊了什么?奇奇怪怪的。”
“哦,刚开始是芬兰猴子,有个大学做了研究证明猴子更喜欢噪音,李丛青也喜欢噪音,所以她在猴子身上找归属感,还有她说村上春树不如东野圭吾……”
绝对不可能,江一鲤很笃定蒋知睿的记忆已经错乱了。
“哦对她还说她会花心思来骗你。”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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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吧蒋知睿!
十几个好友申请一连串的轰炸过来,拒绝!通通拒绝!
明柚晨写了一篇小作文,然后把她拉黑了,她现在才看到,哪有什么心思管蒋知睿。
“今天我们班英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有些同学的作业和隔壁班同学的作业,写得一模一样,连作文都一模一样,这是心有灵犀还是复制粘贴?你说把作业借给你看,结果抄我选择题填空题就算了,写作文的时候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哪怕你累了,少抄一句话,或者我用的词语太大了,你看不懂你换了个简单的词,也算你努力过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经受什么压力吗?我真的很害怕她突然说,明柚晨你解释一下,或者明柚晨你下课去我办公室,她看我那种眼神,就是那种‘你们这种女生我见多了,不爱学习,小心思多的很’的眼神,我觉得我把这辈子脸都丢完了。”
“可能你觉得没什么吧,你也不是好学生,你我行我素习惯了,哪怕请家长你妈也不会对你严厉管教,哦对你还脑子不正常,你无法专注的花费时间在无用的功课上,只对自己的爱好有兴趣,但是你聪明你可以想考多少就多少,所以你根本不在意,说到底这点事对你来说就是一桩小事吧,我不想听你道歉,你道歉都说得特别真诚,但你下次还是会。”
“就这样,我不想听,你也别回我了,拉黑了。”
“对不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李丛青愣愣地盯着屏幕,那个红色的小小的感叹号,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深深地埋进胳膊里。
“我抄了好朋友的作业,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