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其实第一章就能嗅到女性犯罪文学里,非常明确的凶手气味,那些情绪主题始终是“我承受了什么”,而不是“他经历了什么”,但看到结局他也获得了拍案叫绝的快感。

但母爱会做到这个程度嘛?很难想象,自然界里的母虎会抛弃病弱的幼崽,只为剩下的幼崽可以得到更多的资源,如果连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时候,它甚至会把孩子吃光积蓄体力。

不正常的是人类的母爱吧,要爱他、教育他、保护他、成为他独立的典范、给他托底,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真是要求太多了。

爱的成本是非常高昂的,难怪有人会逃。

他这样想着,钥匙轻轻转开门锁,偷偷摸摸的动作轻巧的很,蹑手蹑脚地进屋,脱鞋开灯,单手拉下拉链,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坐下来扒盘中的剩饭剩菜,然而当他拿起汤匙轻轻刮着盘底,再怎么小心,那刮刮刮的声音还是把他爸爸吵醒了。

江峻纬一身酒气的坐下来,没好气地问:“这么晚了才回来,你到哪里去了?”

“去同学家讨论了会题目。”

“虽然没人管你,但以后不要回来那么晚,哪家高中生晚上那么迟还在外面晃荡,喂,给我倒杯热水,头好疼啊。”

江一鲤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吃完把碗刷了,就几个碗筷,别用洗碗机了太浪费了。”

“知道了。”

江峻纬喝了两口水,长长地“哈”了一声,仿佛五脏六腑随酒精发酵出的味道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你那个什么竞赛,要请老师单独辅导吗?”

“不用了,我自己网上刷题就可以了。”

“也是,那些老师未必有你聪明,哈哈。”

真不知道他的优越和自信从何而来,自诩自己的优秀基因嘛,江一鲤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有事跟你说。”江峻纬的手背敲着桌面,“上次答应你分班考得好就给你买的球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不是舍不得,是怕你太早觉得手指划划屏幕钱就来了,钱来的太容易就不懂珍惜,再说了现在行业不好,外面人瞧我们光鲜亮丽的,但公司的现金流其实没那么充裕,你也不小了,也要理解一下我身上的压力和重担。”

他越说越来了劲:“而且那个球鞋,不就是橡胶底加块假皮吗?什么碳板科技、中底材料,换个配色加个编号,一双鞋能卖到上万块钱,什么限量抽签,全是黄牛在炒,这是什么,这就是消费主义给你们下的套!”

江一鲤面对带微笑,洗耳恭听他这一番上哪里都算是忠言逆耳的说教。

“我不是反对你买这些东西,但要分清主次,比如说你要电脑学习,马上给你买,要平板听课,我现在就下单,但球鞋那是什么玩意啊?而且你看看,你鞋柜里那些鞋很多了,我就说太多了你也不懂得珍惜,你奶奶和姑姑也真是,溺爱,哪有小孩要什么就买什么,这不对!”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的讲那套说辞,他对球鞋毫无感觉,但好像上了高中,男生就会自然而然的追求这些,其实他也很奇怪,那些在他看来炫酷造型很像驴蹄子的潮牌鞋,为什么周围同学与网上博主会疯狂追捧,他随便穿一双去打篮球时候,大家都羡慕的看着他,然后把他当作重点防守对象,如果没发挥好,还会被开烂梗嘲讽。

但现在,他不能当作最后一次假装自己还相信,所有说出口的话都叫承诺、都叫言而有信、都会落地生根,他这样的父亲,除了一天一天吃完残余的一点家业,满嘴讲着虚假的承诺,究竟付出了什么?

“我并不需要球鞋,但是您要知道,孩子不是免费的,是要付出成本的,如果不想花时间和精力,那就要在养育过程中要付出金钱,等他死后,他这一生的积蓄都应该交给孩子,这是孩子愿意尊敬他为父亲的唯一理由。”

江峻纬震惊地看着他,两眼瞪得圆圆的。

他继续说:“为了守护这个正当性,父亲们必须万世万代,不停积累,不停抢夺,直到他拥有的一切比母亲们更多,多到足以贿赂自己孩子,让孩子尊重他,孝顺他,为他养老送终,成为他们家族的延续。”

“你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那杯水,反应很激烈地惯下水杯,大叫道,“你有病吧!能不能说点人话……”

“真的跟你妈一模一样!”落荒而逃。

他站起来,抿了下嘴唇,冲着背影冷淡地说:“结论是我就要那双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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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哥江哥,睡了吗?”蒋知睿给他发消息。

“说。”

他打开电脑,点进论坛。

——树套树维护动态凸包,思路老但能过,边界细节估计评论区要吵,懒得看,我自己写的话离散化直接radix,递归肯定要展开,不然栈必炸。

“那个老鳖嘴贱不知死活,非得去挑衅那些混混,本来你跟他们都协议好了,平时给他们,节假日让我们,晚上场地一半一半,进水不犯河水,他就非得要占全场,说先到先得,大家都劝他,他就死轴死轴的,骂骂咧咧的,最后刚哥都放话了,说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挨揍了吗?”

“可惜,刚哥一个电话被叫走了,不然真是得让他吃吃苦头,人走了他还在那边得意说怕什么大不了报警,这些混混看到警察肯定吓尿了,谁怕谁啊,靠有病吧,我们不想犯事啊,只想安安静静打个篮球。”

——关于区间支配对问题的一种线性猜想,有点意思,他目光松散地覆整屏代码,读到引理三时,左手无意识地触到键盘,指尖悬在退格键上空。

“下周选纪检委的时候你们全选他。”

“不是,江哥你吃错药了吗?让那狗逼爬我们头上耀武扬威?”

“Cache会一直miss。”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又把页面拉回那一段,慢慢重读。

过了一会,屏幕又亮了:“我去!五体投地啊!江哥你这手神了啊,诶嘿。”

“江哥,周末来我家店里吃烤肉呗。”

他没有敲键盘,页面被加入书签,标签名只留了一个日期,他起身倒水,脑中却开始重排那些循环与访问顺序,加了冰块的水是凉的,喝下去可能会降低活跃的脑神经,让他稍微有一丝困意。

高中生活实在称不上愉快,想到接下来可能会更不愉快,他就感到索然无味。

“那个……江哥,我有个特别蠢的问题,明天上学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对方知道他不回的消息,就是默认不想,不喜欢,不愿意,所以也不自讨没趣,但必要的聊天还是要圆顺回来。

“嗯,行。”

“谢谢哥,嘿嘿,我先去跟懿哥开两把黑再睡。”

他点开班级的微信群,往下划,找到李丛青的名字,他想跟她聊聊那本小说,或者随便聊点什么,点开她的头像,是个粉色兔子,一脸死感的拿着铲子掀飞另一只粉色兔子,真是好有冲击力的头像,他瞬间不想聊了。

漂亮的脸,愤世嫉俗的表情,还有一股淡淡的死感,对于不熟悉的人,她好像只有最低限度的社交举动,也接受别人对她不感兴趣,有些硬,有些直,对人和事分得很开,无关对错,只是心情如此。

所以洗洗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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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两个女生有着异常明亮的声音,只要下课时间,她们的声音就会窜过来窜过去。

高个子,话唠的叫娄筱,她说:“我们班应该很多都转了,回归文化课,本来学有余力的人都去卷了,发现这条路挤满了人,于是去年NOIP直接干退役一堆初三的,我到了考场看了题直接脑雾,我爸锐评我,学了三年,如此水平,努力没有意义,不如回家种地。”

话不多的叫邱梦月,也是个隐藏的物竞大佬:“不是很懂你们信奥的,去年这么难吗?”

忽然她同桌抬起头,原先涣散迷蒙的眼睛,在几秒内被点燃,亮得惊人:“除了第一题剩下都是送命题。”

娄筱夸张地声泪俱下:“夏敏嘉,你很厉害了,我就是直接一题都没做起,出题太凶残了。”

“我记得是有个一等奖。”邱梦月说。

夏敏嘉抬抬下巴示意:“就他了。”

“天哪这是未来科技大佬吗?我已经可以想象江一鲤是未来一定会出现在福布斯上的大佬了,啊真想去抱大腿,他是什么星座的?我听说科技圈天蝎摩羯出大佬。”

“天蝎座。”夏敏嘉说,“极端专注、控制欲、长期主义、一击致命,但上升星座可能在双子或水瓶,他偶尔还蛮跳跃思维的,还有点那种与世俗保持距离的古怪趣味。”

“等等,你怎么知道他生日?”

夏敏嘉笑了笑:“省队资料上有身份证号,我建立了所有队员的数据模型,包括性格侧写。”

娄筱惊呼:“夏敏嘉,你就是姐的姐,姐以后飞黄腾达就靠你的大腿。”

“我也要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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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丛青微微地抬起眼睛,转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倏地游走。

棋风极狠、攻杀决绝,输棋后会明显“记住你”,然后不动声色地蓄积杀意,最后一波弄死你,非常“天蝎型叙事”。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走到自己面前,问:“你现在还在下围棋吗?”

李丛青摸不着头脑:“你是谁?”

“小学五年级,少儿围棋比赛里输给你半目的人。”

谁他喵的会记得小学五年级时候赢过自己的对手啊,她翻遍所有记忆里的犄角旮旯,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残存的一点点印象——他五官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睛,后面有长长的绳子,从他耳后穿到脖子后,他正襟危坐,举子落棋时候有着慢条斯理的优雅。

围棋,围地大者胜,骄傲的白子卷住黑子,绞杀,她心跳震动,得意地看着他,然后他投子认输,那双眼睛像是凝视她,要把她装在眼睛里面一样。

她得意洋洋地捧着奖杯说:“赢他半目就是要让他一直觉得有赢的希望啊,这样他才能找我下棋。”

“哈哈。”她师傅看透一切地大笑起来,“万一他只喜欢赢就可没下文了。”

后来她没有再更大的比赛上碰见他,当然她也没有走职业棋手路线,只是非常普通的当了一个非常寻常的学生,考试升学考试。

“我早就不下棋了。”她说,“你没必要再对小学时候的失败耿耿于怀了。”

“嗯,不过我倒不是对失败耿耿于怀,是对让我一直有希望赢耿耿于怀。”

嘈杂校园,往来的车流人流,勾肩搭背的小团队,绝不是什么良好的谈心时刻,李丛青当时只感到“啊,循着复仇的血味找到了”,自己年少轻狂,现在武装不够完整,是一种失败,或说是耻辱。

她扭头就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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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淤
连载中何知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