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暗色,星点的灯光映入窗里,天空却是紫红色的,几滴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响,他开了灯,她的脸暴露在白色的光线下,从愤世嫉俗的变得倦怠。
他走到她座位前:“作业本和试卷呢?”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仿佛不怎么愿意过来,过了一会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如果可以不要,我选择不要。”
“我没办法补作业,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作业本和试卷,甚至课本放在家里暂时都拿不回来了,你可以看我的抽屉里,只有几个本子,几张草稿纸,还有一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快没水的签字笔。”
“你家是做生意的?房子被抵押查封了?”
她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也是做生意的,房子买买卖卖,有别墅有商铺有楼有厂房,行情不好了一叠房产证就在银行抵押着的,还有私人借贷二押的高利贷。”
她忽然有些释然地快感:“你会害怕这一切突然没了吗?”
“我很早就被灌输我住的房子不是遮风避雨的地方,是金融资产,是救命稻草,我奶奶说如果这一切忽然都没了,我们就只能去睡一个门牌隔成七间,夏季电费一度一块五那种城中村。”
“那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他嘴角弯出自嘲的弧度:“只要有钱所有烦恼都可以被解决了是吧?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厚脸皮或者不要脸什么都可以做。”
“哈?”
“但实际上这个年纪不用费心思考太多,很多事情想下去是无解的,把最困难的时光交给学习,让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在看不见的地方自行达成结果。”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笔袋挑了两支没怎么用过的笔,放在她的桌子上,“一切等你成年了再说,到时候再去决定要不要去面对那个结果。”
她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串劈天裂地的雷声在脑袋上引爆,几秒钟后,倾盆大雨震耳欲聋地滂沱而下。
“我去办公室给你找找有没有剩余的试卷和习题本,你不要偷偷跑掉。”
她都快感动落泪了,怎么会辜负他一片真心呢,李丛青摇摇头:“不会,我现在跑掉会被天打雷劈的吧。”
“很可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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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哗啦啦的下,墙上挂钟滴滴答答,她盯着摊开的数学作业本,那些符号和数字像一群黑色的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钻。
她从来都没这么痛恨过她的脑子,在她注意力刚要凝聚的瞬间,一滴雨声就能轻轻将它拨散,她无意识地转笔,笔“啪”一声掉在桌上;刚想要拾起来,目光飘向窗外滂沱的大雨,仿佛近身观赏一道瀑布,思绪也跟着飞了出去。
真不知道作业什么时候能写完,她极力克制,但大脑处在一种疲惫与兴奋的混乱状态之间,疲惫思考和强制集中消耗了她仅存的精力,然而她身边有个闪亮簇新的事物。
她偷偷地瞥他,他看着《动物园》,李丛青觉得他有品,乙一平静的文字总在发癫,她回想起一些片段,黑色的恶念在她脑子里面滋长——原来一切不过只是这样,原来我才是那个凶手,原来我承认我是凶手很简单。
她看到窗户上的自己挤出了笑容,手搭上男生的肩膀,轻轻地固定住,仿佛在确认他肌肉和骨骼的走向,他没有坚固不催的铠甲,只有柔软血肉袒露在信任之人面前的惊险。
李丛青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些题目,努力将涣散的思绪拉回来,但很快困意悄然袭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眼前的数字符号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没睡,她清楚地听到一声闷雷隆隆震动,雨声渐变,凉风随着雨势忽大忽小,突然浑身的寒毛银针般连根竖起,她一下子惊醒坐起。
那本书放在他手边,他换了一本书看,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为什么不用频繁地翻书页吵醒她,为什么不会不耐烦地用书脊敲打桌面,为什么不会直截了当的把她叫醒,他应该有那种监督者的紧迫,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还挺安定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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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写完了。”
他抬起头,接过作业本,随手翻了翻,然后指着课本上没出现过、更简洁但更难理解的公式问:“这是你推导出来的?”
“我……其实不太能理解课本里面的东西,所以要自己重新构建一遍。”
“嗯,概念和公式就是要被理解才有意义。”
这句话对她来说才是有了意义,很多次,很多老师都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就不能照着概念和公式代进去呢,她试图讲述理解对她的意义,但他们觉得不重要,“只要会做就好了啊”,“只要跟着这步骤拿分就可以了啊”,他们不懂理解的意义。
她拿起笔,递给他:“还给你。”
“没关系,你留着用吧。”
“谢谢你。”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长长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忽前忽后,高一年级的教学楼已经空了,雨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晚风穿过树叶的窸窣声。
“要随便聊聊什么吗?”她问。
“也可以。”
“乙一的小号凑到一块可以打一桌麻将。”
“哈?”
“安达宽高是本体,乙一是偏悬疑推理和猎奇微恐的,中田永一擅长写纯爱,山白朝子喜欢写灵异怪谈,越前魔太郎写侦探小说。”
他惊讶地回头:“我真的没想到,但你这么一说我可以窥见相似的底色。”
“他和白井智之,我建议警方在他们身上多投入一些精力和资源。”
“我赞同。”
“我有一个问题。”
“嗯。”
“我这样很怪吗?看到你看那种书,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险恶的想象,我本来脑子里面的幻想就很放飞。”
“没关系啊,现实总不会是想象的比例尺再现。”
“你这个想法也很乐观。”
“因为女人作风和男人就是不一样啊,有些案子你就会觉得换做我,也只能有这条路可以选,就算时间重来,她们还是用一样的手法,有同样的结局。”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
“嗯。”
“我才看到圣母的第一章,就直觉母亲是杀人凶手,是吗?”
“你喜欢被剧透吗?”
“非常喜欢,喜欢剧透的人非常喜欢剧透,我很讨厌结局焦虑,其他小说还好,一部推理小说只有被确认结局后,我才有欣赏的心情,对我来说真正的快感不在于谜底,而是作者怎么可以把结局弄得更狠,过程弄得更恨。”
“嗯,你的直觉是对的。”
他露出释然的表情。
她忍不住说:“就这么抓心挠肺吗?回家看完也可以啊。”
“那是我从办公室老师没收的小说里面顺手拿走的,当然要还回去。”
“有没有以后得可能某次月考试卷失踪会跟你有关?”
“很可能哦,但这种事情做起来没有意义啊,只有在意分数的人会在意吧。”
“那你在意什么呢?”
他不假思索:“自己的存在,别人的热闹。”
李丛青想,他不是那种洋洋得意玩文字游戏的人,他的情绪和话语都会有兑现的时候。
从校门口到公交站,期间有一段安静的林荫路,路灯昏暗,暮色像浓稠的蓝墨水,浸润着整个天空,他们并肩走着,走到公交站。
很快车就驶进站台,她朝他挥挥手:“拜拜。”
“嗯。”
其实她脸盲,看他就像看列宾美院素描大神白纸上简单几笔轮廓那样的脸,线条明了、条理分明、饱满明亮而窒息,如果添上一点颜色反而失去了神秘,但她更想从他的内心深处看见他。
但那种看见,不是饱含少女情怀的目光,是一种能够汲取的新鲜的凛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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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暂时的居所在菜市场的档口对面,马路边上,每栋楼下面都是各色的商铺,大多数是经营食品,到了**点,卷帘门一拉,整条街上很少行人在走,只有几辆电瓶车路过,但却吵闹的不行,这里每个人都像是跟生活有仇——用力的摔门,暴力的拖桌椅,愤怒的切菜剁肉,破音尖叫的小孩,聒噪的电视和脱水剧烈摇晃的洗衣机。
让人身心疲倦。
她鼓起勇气回到那个陌生的家里,打开门,屋子漆黑一片,按下顶灯,桌子上写着一张纸条“我去你大姨家,晚饭在冰箱里”。
她妈妈去她姐姐家借钱了。
但姨妈是不会借的。
桌子旁边还放着一叠粉色的传单,一本厚厚的资料夹,一张张透明页里插着彩印图标,直式竖式树状图说明分利方式。
她盯着那廉价产品的名字,愤怒已经冲上头顶,如果高若苓在场,她一定会摇醒她然后大声地呵斥:“妈,这是骗局,那些入会费和成功导师课程都是骗局!不要再折腾了,别管他死活了,你把你房子车子和所有的存款积蓄都给他了,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拜托你跟他离婚吧,求求你了,你不要再付出了,你至少也为自己而活吧!”
蠢女人,她眼睛红了,已经为了一个男人奉献出自己最珍贵的青春,命运还要压榨盘剥她什么,她受到过高等教育,会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是出版社的出色译者,她会生活,有品味有审美,她不是会夸夸其谈、为了自己利益厚着脸皮去坑蒙拐骗的那种人,但她正笨拙地、用力地,尝试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要么扔掉这东西,要么努力的无视这一切,究竟要怎么选择,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嘴唇,但是她知道那是一张灰蒙蒙、挂不住表情的脸,一张看起来那么无能为力、痛苦,令人憎恶的脸。
要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啊,她长得还不错,她想我可以靠这张脸出卖青春皮肉吧,只要有钱,所有烦恼都可以被解决了。
李丛青突然感到绝望,她真想冲过去杀死那个男人,结束所有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