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天生就适合成为团体的中心人物,连下了课去小卖部买瓶水都有一批跟班紧随在后。
李丛青背着手站在班级最后面,看着一群男生浩浩荡荡的从她面前走过,为首的男生,在开学几天内就像古代酋长一样君临了班级,很邪门,班上男生以和他的亲疏远近分为三个阶段——贴身男仆,跟班,又叫狐假虎威,和化外之民。
啊,古代酋长,她自动给那张脸加上羽毛头饰、半裸上身、兽皮裙和贝壳首饰,手举造型独特的树枝,咿咿呀呀的围着火堆给所有人施咒。
这就合情合理了,她露出意味深长而莞尔的笑容。
在讲台前收拾东西的英语老师拍了下桌子:“李丛青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吗?才开学几天你作业就不写了?你是想证明自己不需要学习就能成功?还是觉得老师们太闲,就喜欢追着你补作业?高中三年转眼就过,想想三年后你拿什么考大学吧!”
她无语望天,也不要这样上升高度吧,公开批评易引发逆反,罚站更是逆上加逆,这个英语老师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
英语老师好像暑假结束的时候去烫了个波浪卷,偏偏造型失败,浮夸的可以上台唱夜来香,啊,真的很怕她总是遇到她这样的学生,戾气越来越重,逐渐变成三角眼跟老资格,一年比一年严肃阴沉。
但她还是很想笑,因为跟班里的老鳖探过脑袋问她:“你怎么不写作业?”
她看到那张脸就想笑。
老鳖是她初中同学,他长得很像以前学校流动摊卖臭豆腐的老伯,中考完他们去便利店买冰棍,老板都说:这老师真好,跟学生没大没小的,之前他们班男生都喊他老伯,后来他勒令他们不许叫他老伯,再叫就翻脸,一群人没出息的在思索给他起新的外号,李丛青路过,她被他起过毕生难忘的外号,于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那就叫老鳖。
老鳖更难听,他很气,可是因为实在很难听,所以大家叫得更爽了。
“我家狗进化了你能信吗?作业本吃的津津有味。”
他见自讨无趣便扭头其中一个化外之民:“你干嘛不写作业?”
“我妈昨晚做了榴莲炒腊肉,真的太好吃了,我吃了太多了,吃完肚子就绞痛,拉了一晚上肚子,去看医生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消停了,一倒头就睡到早上。”
“妈的真假的?榴莲能炒肉?还好吃?”
“真的,我妈还有个特别秘方,就是剥下来的榴莲壳不要扔掉,五花肉牛肋条放进去腌一下,烤出来特别香。”
一群人露出饥渴憧憬的眼神,贴身男仆一号开始询问古代酋长是否周末有空赏光自家开的烤肉自助,啊,她又要开始笑了,猪肉牛肉毫无新鲜感,酋长可能吃的是人肉啊。
英文老师暴怒:“让你们罚站你们还聊起来了?”
“老师他吃榴莲炒腊肉拉了一晚上了,都拉虚了。”老鳖自告奋勇地给化外之民伸冤。
全班哄堂大笑,李丛青不太想笑了,那位化外之民大概率从此失去真实姓名,老鳖那群人只会尿性不改,顶着难听的外号给别人起更难听的外号。
“那你回去坐着,你呢?”英文老师看着李丛青。
老鳖抢着说:“她家狗把卷子吃了。”
在周围人真真假假的嗤笑中,下节课的预备铃适时地响起来,英文老师的愠怒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只能喊“班长”:“今天放学前盯着他们把作业交上来。”
她讨厌君权神授,对于这些自己赋予自己过度权利的人,常轨和脱轨之间的距离如此之小,有些过度侵害,她绝对不可以答应,班长是谁?他会好说话嘛,能糊弄过去嘛,她昨天所有作业都没做,此劫难逃。
她看到古代酋长的背影在眼前缓缓的升起,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的身姿像很心累的样子,整个人无所适从地蜷缩着。
“班长?听到了吗?”
他轻飘飘地应了一声,然后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摊开,竖起来,挡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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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开学一周,明柚晨的这本物理课本真的是被很好的耕耘过了,所有的习题已经写完了,能扩展的知识都用便利贴贴好,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各种运算公式不同解法,李丛青感叹,她实在太努力了,使得窥到这一切的人,感到一种滑稽的恐怖。
她的同桌,就是在省集训队里轻而易举刷掉明柚晨的人,阳光正穿过窗户,把她圆润的脸颊照得毛茸茸的,她脸上的黑框眼镜已经滑到鼻尖,随着她逐渐失控的脑袋往下掉。
忽然她惊醒,猛一抬头,迷茫地推了推镜框,开始记笔记,写得什么李丛青根本也看不懂,字迹简直蜿蜒成心电图,然后又开始一轮新的点头运动,待下课铃响起时,她终于彻底倒在了臂弯里。
她睡了多久李丛青就悄悄地观察了多久,每一节课她都在睡,好像永远睡不够的样子,到了放学,她就回光返照精神奕奕,抱着书包就是百米冲刺,兴奋地仿佛等下要去一拳打一百个,真是很奇怪。
观察差不多了,她试着去听老师在讲什么,但听不懂,教科书的编撰思路跟她自带的底层逻辑背道而驰,她狂走神,脑子里像在开派对,好吵好乱,有个小人一直在幻想的游乐场兴奋地跑来跑去,因为怕物理老师点名,她一直在紧张和放空状态里横跳。
最后审判时刻还是来了。
“昨天作业没交的,李丛青,你怎么回事?”
她动作轻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全班幸灾乐祸的眼神里,表情无比坦率,嘴巴无尽沉默。
老鳖自作聪明地发笑:“她作业被她家狗吃了哈哈哈。”
没有人笑,他可能指望至少有一两个哥们儿会接茬,用哄笑给他搭个台阶下,但没有,一个玩笑开第二遍,只有白痴会觉得好笑。
真是白痴,她微微侧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脸,眼光轻轻从他身上拂过,速度快得不像引逗,又慢得能让人看明白,酋长,你考虑把这个跟班踢了嘛,有的人一瞬间就丑态毕现,一瞬间就失去用处。
他的眼睛稍稍一抬,锥子一样的锐利,那么深邃,越往里看越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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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五门课作业,现在可以交给我了吗?”他站在她座位旁边,手撑在课桌上,微微俯身,从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表现出来的意味,似乎这都是欠他的债。
李丛青苦笑,她拿什么交,她的课本试卷作业本都不在,昨夜那场大逃亡,她带了棋谱、琴谱和录音带,唯独书包被遗落在床脚旁边,现在房子大概是进不去了。
他毫无避忌地俯身打量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发皱的衬衫领口,从头到脚都带着潦草,但老鳖给她起外号“狐狸精”,确实有几分道理,当她抬起眼睛看他,他会想起初雪天在森林边缘一闪而过的小白狐——那份灵动与危险都来自浑然不知的稚气。
“你等我把书还给我隔壁班的同学行吗?”她翻了翻白眼,他想笑,此刻她不像狐狸,好像在哪条阴沟里飘了几年的溺死女鬼。
他做了个“你先”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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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书还给明柚晨:“才开学一周数学物理课本你都学完了,你已经学无可学,老师也教无可教了,留点尊严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吧。”
“我奥赛老师说,课本都是基础中的基础,根本不值得花时间去学。”明柚晨得意洋洋地说,“他说我现在着手准备,如果能进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北基本就稳了,然后本科就可以提前修研究生课程,然后申请出国。”
“然后呢?”
“赚钱啊。”
“你们家已经很有钱了。”
“可是我爸爸说那是苦力赚下的钱,我刚出生,他凌晨两点骑着三轮车,赶去几十公里外的批发市场抢货,冬天的寒风能吹透三层棉衣,握着车把的手冻得裂开血口;夏天暴雨突如其来,他来不及穿雨衣,就要用塑料布死死盖住水果,不然水果一淋雨全烂了,我上幼儿园,他才开始包果园,做批发,我家才开始变得有钱,他说那些钱很苦很苦的,到现在出货的果子他还都亲自一箱箱查验,有几次头疼腰疼发作的下不了床,进了医院又从病床上爬起来去工作,所以他想让我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赚轻松的钱。”
她此刻无比羡慕明柚晨:“你爸说得对,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听他的。”
“那你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明柚晨问,“你明明很聪明,如果像我一样努力,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可能我就是缺少一个像你爸妈那样要求我上进努力的爸妈吧。”
“啊说到这个,你爸爸还是没消息吗?”
李丛青苦笑一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没死。”
明柚晨听不下去了:“哎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呢?”
“杳无音信两个月,昨天突然抛给我妈一笔天文数字的债,我家存款房子车子全用来抵债了,连债主都上门砸门来了,最好笑的是他还不是破产,他是给人做担保,蠢货。”
明柚晨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蠢到去给别人当担保呢?”
“你想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但是如果是你的初恋,白月光跪在你家客厅,哭着求你当他的担保人,你签不签?”
“我……”明柚晨哽住了,心中的粉红泡泡彻底粉碎。
“是吧,人要活下去,得有铁石心肠。”李丛青说,“走吧,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还挺远的。”
“你书包也不拿吗?”
“有什么拿的必要呢?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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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阶台阶。
那些作业,能逃就逃,她只想逃过这噩梦般的一天,哪怕自己做错了,或许是从此被所有人当成一个问题学生,种种明目张胆的逾矩,那她就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有所欠负。
再下一阶。
不过这样的混淆因果,最后毁灭的人还是自己。
再下一阶。
退一万步再转念一想,她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搞砸摧毁的人生,不管她做什么,走哪一条路,都是死路,走不到前路。
再下一阶。
“去哪里?”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像楼梯一样,在旋转击中了她,李丛青抬起头,楼梯间灯光昏黄黄,贴心的不辨人面,没有风,空气凉津津的,一张脸模糊但压迫感十足的俯视着她。
“啊!”她心里有鬼的叫出来。
“啊!”明柚晨也叫起来,可能是惊叹于月下看美人的震撼,“我可以!”
她白她一眼:“你可以什么?你不可以。”
“但……”
“没有但。”
他对着李丛青说:“回教室,把作业写了,我不想听狗的异食癖或者外星人劫持这等理由,请尊重彼此的智商。”
她心里那点侥幸的小火苗噗嗤一声被彻底浇灭,她认命地、慢吞吞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散漫地斜靠在扶手上,如同他散漫地拿着一瓶水走进班级,散漫地应了老师的要求,她突然意识到,在所有人面前,如果没有情绪表演的需要,这样的散漫,就是一种权利。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当班长。”
再上一阶台阶。
诸君,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们为何会被他凌驾了,你无法反驳他任何一个字,她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棋逢对手的愉悦,但又想挑战每个字的权威。
身后,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严严实实地扣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