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人生到了某个阶段,就开始送别周遭的朋友。

她第一个送走的朋友是夏敏嘉,她出国前一天她们俩在宿舍里搞了一场类似与集体送葬般的大扫除——美丽但折磨脚趾的高跟鞋、整洁华丽但微微泛黄的白裙子、穿不上的低腰牛仔裤,水钻已经掉差不多的发卡,拉链卡涩的钱包,还有一堆没有用过几次就束之高阁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这些东西摊在地上,琳琅满目,要留的越来越多,夏敏嘉都舍不得扔。

“最难丢的是别人送的礼物,这个是我上大学第一任男朋友送我的贝壳风铃,他说是从泰国的芭提雅海滩捡的,每一个贝壳都是他亲手捡的,当时我挂在宿舍阳台上,风吹过,它们就叮叮咚咚地响,声音空灵得很,像远处大海的回声,后来我搬到研究生宿舍,发现线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快要断了,贝壳也失去了当初珍珠般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我很想扔掉,但是还是留下来了。”

李丛青晃了晃风铃:“扔了!现在声音听着像闹鬼。”

“不要,我要留着纪念。”

“这是我那个学神学的前男友送的诗集,他誊抄了厚厚一本给我,他的字真的很漂亮,诗集的第一页,抄的是安东尼奥·马查多的《有一道光》:爱是记住一个尚未发生的吻,是两副躯体间那片未踏足的雪地,是永远在走向你的路途上。”

李丛青一把夺过来,扔进垃圾桶:“他是那个脚踏五只船,被抓包后说自己有五重人格的基督教神棍吗?这种东西当时就应该因为晦气烧掉好嘛?扔掉,扔掉!”

“啊这个……”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褪了色的红色绒布小袋子,夏敏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什么,是她师弟在庙里给她求的“平安符”,“我倒是不信这些,当时收下,转头就忘了,但是这东西也不能随随便便扔掉吧。”

“是那个对你爱而不得,恨明月独不照我的变态师弟吗?这真的是平安符吗?”李丛青花了好大功夫解开几乎要结成死扣的袋子,小心地倒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茶叶?”

夏敏嘉凑近闻了闻:“好像是什么檀木。”

“很邪恶的气息,这种东西绝对不可以留下,给我,我找个时间去庙里烧了。”

“哎丢掉别人送的东西,好像把彼此感情也丢掉一样。”夏敏嘉感叹道。

“所以我都只收消耗品型的礼物,蛋糕和饮料,我也只喜欢送别人这种东西。”

说罢李丛青从纸箱里捧出一把粉色的缎带:“这是什么?”

“你每年给我送生日蛋糕的包装缎带。”

她一脸不可思议:“你的收藏癖真的有点极端……我不知道说啥了,给我扔了!”

“别啊!”

“扔掉扔掉!就算你去了美国,我也会在你生日时候给你订法式蛋糕的,吃下去的奶油和糖霜跟身上的脂肪难舍难分怎么不算是一种物缘呢?”

“那我吃完就躺平,等蛋糕跟我的脂肪细胞融合在一起。”

她俩就这么蹲在柜子前收拾,膝盖渐渐发麻,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夏季一场短暂的暴雨后,所有私人物品都已分类,大部分直接扔掉,剩下的小部分会送去夏敏嘉老家的老房子里,有的送出去海运,有的随身携带,有的那些夏敏嘉觉着可爱精致的玩意就送她——水蜜桃味的润唇膏,漂亮的眼影盘,崭新的漂亮水钻发夹,还有一堆堆的书,李丛青收了,随意置于自己那乱葬岗般的桌子上。

她那张床位立刻回到刚搬进来一般,一点生活的痕迹都不剩下。

李丛青语重心长地说:“到美国之后别买那么多东西了,要添置家具就买宜家最便宜的床垫、餐桌椅,如果离开时候你直接扔掉也不心疼,你博士工资也不算多,省下钱买点好吃的,那边有机蔬菜水果都很贵的,千万别买微波炉食品,又没有营养又难吃,尤其是土豆,微波炉加热之后味道像脚皮。”

“我知道了。”

“每次忍不住买买买的时候就想身外之物是业障,是世俗尘缘。”

“好好好,你说得对,听你的。”

“明天几点的飞机?你爸妈会去送你吧?”李丛青说,“之后就见不了面了,好舍不得。”

“我偶尔会回来的。”夏敏嘉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她,这是她俩这么多年之间第一个拥抱,“不用搞得像我要死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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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离开的时候如此突然,半夜江一鲤向她确认地址后谈了两句,大意是已经订好机票,下星期出发,家里尚有些带不走的东西,问她要否接收等等,李丛青忽然感觉到如重石哽于喉咙。

她隔了好久才问:“是什么东西?”

“一条锦鲤。”

“你现在送过来吗?”

“我明天早上会叫闪送到你家的。”

她整晚都坐在台灯下反反覆覆阅读那两句话,然后绝望地发现那里面竟然再没有了爱这个字眼,连告别和不舍都没有,她越看心越慌,纷飞的想法如刀刺,手在抖,浑身发寒,整晚断断续续在对话框写了长长一段,但也就是在日渐模糊的记忆里挑出寥寥的情绪,忽然她只觉得一切都矫情可恨,便把那一大段文字,尽数删去。

第二天闪送小哥送来一条普普通通的锦鲤,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那一尾朱砂色锦鲤在鱼缸里气定神闲地缓缓游弋,她在鱼缸旁站了好一会,从头到脚不断有水珠滴落,人像在融化,而心中有一撮扑扑跳动的火。

机场永远人潮汹涌,她请了假,查了所有的航班号,看着江一鲤在值机柜台前递上机票和护照,他只有一个三十二寸的行李箱托运,行李箱里是留学生的标配洞穴屋——换洗衣物,一次性拖鞋,能铺在地上的睡袋,方便面和万用插头。

在她的剧本里,她没想过要让他看见,真的,她只想远远地、秘密地完成这场送别,把未竟的句点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但是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她还有一杯咖啡要给她,她要复刻一些爱的记忆,就像她曾经临上飞机飞西雅图时,他赶到她跟前,递上一杯热拿铁,他有些着急,有点不知所措,他额间有汗,有一种害怕会让她增添压力的困扰,她在摆渡车上握着那杯晃荡的咖啡,几滴液体拂溅指间,黏黏甜甜覆在指间,他还加了很多糖和奶。

“江一鲤!”

声音先于理智冲出口,他骤然回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锁住了她,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周遭喧嚣如潮水般褪去。

她走到他面前,递上咖啡,说:“你去美国之后,不要自己逞强骑脚踏车,那里的路上都是硬的坚果,会把轮胎扎破;有空报一个射击班,现在靶纸可以客制,像是放上我的照片之类我也不介意;如果冬天雪下不多,Tahoe的滑雪场都是造雪机,这种雪品质不好,摔在上面极痛;去拉斯维加斯,不要一时冲动和任何人结婚……”

他看了看手表,打断她:“我去美国,并非为了开心享受,只是验证一下那里是否有较贴近天赋爱好的发展空间。”

“那你是觉得跟我在一个城市你就没有发展空间了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将要破裂的肥皂泡。

瞬间的淡漠竟然比真正的疏离还要绝情,他的表情完全没有一丝愠怒、犹豫、痛苦,只是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不融,也不为所动,他说:“你看看,你跟你爸爸一样总在落跑,跟你妈妈一样追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的力气和时间大量损耗在你身上,才会那么死心塌地地任由你指使,但你有想过你先不要跑,定下来,看看你的样子。”

她哽咽了一下:“对不起我的生命先碎了,你踏进来,多少都会流点血。”

“明明就是你自己的痛,却也让我痛得毫无道理,所以我不想再痛了,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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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飞加州,前一天晚上通宵宴客搞派对,明柚晨永远是在面对很多很多人的时候,表现得瑟瑟得意,然而李丛青始终在旁边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其实正在瑟瑟发抖。

她最近新认识的男生迟迟未现身,消息不回,手机也不接,米其林打烊了,一群人转战夜店,纷纷不客气地点起昂贵的酒水饮料,然后纷纷客气地说哎呀没关系的再等一下下吧,明柚晨举杯大笑,开着小奶狗和富婆姐姐的玩笑,李丛青知道她嘴上说没关系,其实牙齿紧紧抵在一起,下颌骨酸痛,轻描淡写咬的舌尖上都是血痕。

啤酒、鸡尾酒、威士忌,最后上了香槟塔,男生才姗姗来迟,一点歉意都没有,若无其事跟大家打招呼,男生确实很帅,喜怒不可测的脸像夏日尖锐地刺入水中而又摇曳着闪闪散开的光照。

这种人就是在用昂贵的青春操作感情期货,狠狠捞个满贯,李丛青看着他的脸想:别得意,你也是会老的。

明柚晨有点动气:“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为什么不回?你是不记得这个聚会了吗?我明天就要去美国了,我们不能体面的见最后一面吗?”

他说了什么李丛青没听到,她也许是喝多了,那样的脸让她想到一个人,她发着呆,忽然明柚晨喊她要她评评理,什么评理,就是看她为她出气,李丛青痛恨她这样,要她绝对服从,一遍遍反覆检验,测试忠诚,拜托赶紧滚去地球那一端折磨其他人吧。

她问:“你玩格斗游戏吗?”

“你说街霸吗?玩,我是个游戏主播。”

“嗯,那你输了就跟她道个歉吧。”

别讲理,在任何一个游戏里,最顶级的玩法永远是暴力地碾压对方就可以了,赢过对方、让对方付出代价,就可以讲条件,这是她习惯解决问题的方式——晕抓、摔击、重拳、肘击、膝击,细心铺排的技能组合,近乎直觉的攻击操作,在单方面的屠宰中,对方像人皮肉饼一样被殴得血沫横飞。

“说声对不起也没有那么难,难道对不起比姐姐这个词更难说出口嘛?”她双手离开键盘,起身去洗手间洗把脸,从洗手间出来却被他一把推到储物间,他搂抱着她,在她耳边吹气,他的嘴唇软软的。

她年纪不小了,能放进去的,直的弯的硬的软的真的假的,理论思想**都进去过了,她自暴自弃的想,好想把腿分开,再一次就好,但脑子里像是有人生走马灯在跑,她度过坏孩子一样的少女时代,在潮湿的雨天与谁过夜,与谁相约在雪天拥吻,书本里乱七八糟,都是谁的名字,啊,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简直是在亵渎江一鲤。

于是她一把推开他的脸,拧开门锁走出去。

明柚晨抱着手臂在门口等着她,那是很短的一瞬间,却似乎长得足以让所有表情在她脸上轮转一遍。

“走吧。”李丛青说,“如你所愿,我还是继续当一个绝望的直女。”

第二天早晨,她打开朋友圈,明柚晨的九宫格照片里,阳光灿烂,最中间是她拉着樱花粉Rimowa行李箱的逆光侧影,她的笑容比加州的太阳还耀眼,左下角是摊开的斯坦福的毕业证书和谷歌工牌的一角,右上角,一众朋友在网红夜店举杯,香槟气泡升腾,她配文:“最后一次以‘家乡女孩’的身份干杯啦!感谢所有爱我的你们,硅谷,我来征服你了!”

曾经李丛青坐在她车上,全程旁听过她和她父亲母亲分别的通话,内容全是拿一些同辈朋友与明柚晨作比较,结论是为何你不可以,为何别人都可以,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她常常以为明柚晨会大发脾气、暴怒地呛回去,因为她光是坐在旁边听就觉得很难受很折磨了,但明柚晨什么也不说,只是无尽地沉默。

他们现在终于可以满意的闭嘴了吧,李丛青如释重负的微笑,你终于滚到了地球的另一端,拿着远超同辈朋友的薪水和奖金,真是太好了呢。

但她点开“新的朋友”,是昨晚那个帅气小菜鸟申请好友,明柚晨给她留言“帮我照顾好弟弟”,什么弟弟?怎么照顾?照顾到哪里去?她脑子一阵发晕,自从明柚晨把脑袋狠狠地撞在学校顶楼的水管上面,她就病的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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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似曾相识,离场的人把剩余事物托付与她,其中有书、唇膏、化妆品,盆栽、锦鲤和游戏主播弟弟,他们走得如此潇洒,笑得灿烂,那她呢?她无法离开,也不能离开,只负责把那些他人舍不得浪费丢弃的东西,整理收拾,谨慎储存于家,好好保存,使其逐渐成为标本。

记忆中那年秋天的风暖洋洋的,太阳也温柔的恰到好处,阳光透过叶片落下大片斑驳的光影,目之所及,湛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浓稠的绿叶。

夏敏嘉靠在操场看台的阶梯上,笃定地说:“我是一点也不想出国的,我男朋友也不想,我爸爸妈妈也舍不得我出去,他们也在慢慢变老,而且出国未必就会更好,所谓自由、机会不过是成功者的说辞,失败者的借口,人如果优秀到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

她是第一个飞往大洋彼岸的人。

江一鲤懒懒地说:“恭喜你看透了游戏的本质,我也不想出国,那些改变世界改变人类历史的宏大叙事,就让愿意相信的人去追求吧。”

他是第二个把背影留给她的人。

明柚晨眉头皱结,眼神里露出厌恶和彷徨:“我坚决不出国,如果可以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努力了,我真的受够了,什么斯坦福哈佛,都见鬼去吧,我再也不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刷题练琴跳舞考试奥赛了,我不想再吃利他林乐专注达了,我爸妈都超有钱,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他们的爱了,我只想要他们的钱,我的罗马就在我的卧室里,我为什么不能躺平呢?”

骗子哦,她走得时候风光无限,像明柚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自己这辈子只有这样的野心和人生呢。

不过人往往不能信守年少时候的承诺,这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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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来,那些漫长而迂回的分别,都是人生的选择,没有什么冲突背叛金钱纠纷,若要真的追究起来,或许可以责怪彼此的性格缺陷,或许是人生到了那个点,所有那些将彼此关系塑造成那样的种种事件。

那一刻李丛青忽然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很抱歉。”

她在期待什么。

“没关系,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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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淤
连载中何知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