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冷知识,据说每个人五脏六腑的样子,真的都不一样,人类可以靠脸来区分谁是谁,也可以靠脏器的样子来辨识身份,有的人胃袋大到往下垂向脚那一头,有的胃只待在腹腔上面,有的大肠在肚子里九曲八弯,有的短的所谓的直肠子,人体内很多名称相同的血管,粗细和分岔的情形,都因人而异,很多外科医生光看病人的影像,就可以认出患者。
用手术刀切开人体的这种职业类型,李丛青暂时还没有想法,但是再次被罚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层层叠叠的背影,虽说大家是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但各种形状的背影,无法单纯以“高矮胖瘦”四个字作为区分,各人都有各人微妙而独特的比例。
果然神话里女娲捏出的泥人必定无法完全相同,挺拔的、丰满的、崎岖的、单薄的、飘逸的、细腻的、勃发的,她不太记得住脸,但是似乎能靠身形完全认出每个人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有了参照,有个特定的背影吧,有了对照物之后,她眼睛就像探测器一样,可以敏锐的感知人和人的差别。
最后几排的男生:过高的男生,身形微微佝偻;微胖的男生,脖子上的皮肉都开始出现向下松垮的走势;不太干净的男生,衬衫的领口褶皱层叠;有的脑袋光如蛋壳,有的头发看上去很丝滑,有的就刚硬如鬃毛;有的背影看上去懒散的,有的就张牙舞爪的,有的恨不得散发出生人勿进的警告。
阳光从敞开的教室后门肆无忌惮地照进来,供她尽情饱览,不过反正她是讨厌光的,光是微醺的亮红色,是璀璨的金黄色,是几近过曝的亮白色,光是属于那些可以无忧无虑的人,不是她这种突然间满腹心事的阴暗怪物。
但微凉的风很舒服,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打在她身上,她想翘课,骑着车在小巷里慢慢穿行,风呼呼的吹,自行车车把颠颠颠,骑到便利店门口买瓶汽水,坐在树荫下面慢慢的喝。
讲台上的英文老师翻了一页课件:“现在两人一组,用我们刚学的‘be going to’和‘will’讨论国庆节计划,给你们两分钟讨论时间,之后我会请几组同学讲一讲。”
英文老师并没有让她回座位的意思,径直走向她的同桌,单独指导。
她前面的男生无赖地打了个哈欠:“趁爸妈不在家点烧烤炸鸡冰淇淋熬夜打游戏呗,假期很无聊的,我可想不出来什么有意义的活动。”
“Guilty pleasure也挺好的。”那个特别的背影说。
李丛青忍不住插嘴:“No Guilty pleasure,pleasure is pleasure。”
“我靠!”那个男生惊吓地弹起,椅子腿晃了两下,被江一鲤稳稳踩住。
“怎么后面有个人啊!”
“你睡了半堂课吧。”
“Sorry,Fran Lebowitz在 Pretend It's a City纪录片里面说的,她说We live in a world where people don’t feel guilty for killing people, but I should feel guilty for having two bowls of spaghetti?For reading a mystery?我认为她说的很对。”
那个男生一脸悟了的表情:“哦莫,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那个斯……斯什么是什么?”
“Spaghetti?那是意……”
“李丛青,你嘟嘟囔囔的一直在说什么?”英文老师冷冷的声音穿透了半个教室,“既然站着都不能妨碍你的表达**,那请你讲讲你的国庆节计划。”
嘈杂被按下暂停键,全班鸦雀无声地盯着她。
她面无表情地闭上嘴,沉默。
“Go ahead。”
如果认真思考问题,那就没什么好讲的,她垂下眼睛,默默在心底叹气,每一次假期她都会无所适从,没有学校这个锚点,她要么独自在家发呆,要么经受旅游劳累和琐碎争吵,最夸张的一次,她爸爸一气之下把她和妈妈丢在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大半夜的,美食区空空荡荡,她饿得饥肠辘辘,她妈妈只是捂着乱糟糟的头发,伤心的哭。
英文老师走到她面前,她看到她复古玛丽珍黑色亮皮面的鞋尖,非常可爱。
“我真是管不动你。”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愠怒又委屈的年轻刚毕业大学生漂亮的脸,让她突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李丛青低下头,认真地说:“对不起。”
那双高跟鞋在她面前走了一圈,忽然刹住,径直朝着门外走去,班级里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那个特别的背影转过来,四目相对,他问:“这次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撇过眼睛:“抄了隔壁班的作文。”
“原封不动就有点过分了。”
“嗯,是很过分。”
江一鲤低声笑起来:“你承认的这么爽快?我以为你会找很多歪理邪说,力争自己是无辜的,比如大家都要对李华指指点点,大放厥词,我不想,人要尊重李华,李华承担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力,我觉得李华更需要情绪价值。”
她确实是这么想,但想法有共鸣就很危险,会让俩人迅速亲近起来,不管好的坏的,都是她不想要的,她在内心踩了个急刹车。
“那套邪典就不要用在我身上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Three strikes。”
“哎,不如strikeout算了。”她叹气,但毫无思过之意。
他两手枕在脑后,很愉快似的看着她:“我们班是月考末位淘汰制度,装一装吧。”
她又叹气:“哎。”
旁边那个男生看看他又看看李丛青,举起手示意:“我……不好意思打断你叹气,就那个什么斯……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服了,亏他还惦记那么久。
“Spaghetti,意大利面的一种,学校旁边意大利餐厅的招牌。”李丛青解释。
“学校食堂二楼不是也卖意大利吗?为什么那叫pasta?”
“所有意大利面都叫pasta,食堂的二楼那种细长的叫Capellini,除此之外还有Fettuccine,Linguine,蝴蝶状的叫Farfalle,管状的叫penne……”
那男生忍不住吐槽:“意大利那种小地方,搞这么多面,真是闲得慌。”
她继续说:“去年高三全市统考就考了一道超难的阅读理解,关键词就是Bucatini,一种中空的意大利吸管面,故事讲的是主人公经营着一家意大利面店,一起谋杀案发生,案情与店里的意大利面紧密相关。”
李丛青感觉眼前的男生的脸渐渐的从疑惑不解层层递进到凝固痴呆,真的好好笑。
“为什么啊!这题谁做的出来啊!”他绝望地喊出来。
江一鲤嗤笑一声:“就是让你多读书少打游戏,其实悬疑故事里面很多用意大利面做道具的,因为煮面的时间可精确计算,常被用于制造时间诡计。”
“我现在开始平等的憎恨每一个意大利面了。”
“别啊。”李丛青说,“美食悬疑还是挺有趣的,比如在东川笃哉的畅销作品美食侦探里有个短篇就叫意大利面是杀意的证明,只要看过那篇小说再做那道阅读理解就是白给的。”
“我有点兴趣了。”
忽然教室门被推开,年级主任大嗓门响彻教室:“你们英语老师家里临时有事,这剩下半节课你们就自习吧,最后一排站着的女生,你干嘛呢?回自己座位去!”
“哦。”
“班长呢?维持一下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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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后一排上课感觉怎么样?”
她还没坐下来,夏敏嘉嘻嘻笑的看着她。
“风景独好,各种形状不一样的后脑勺,各种质地的头发,各种身形,很多人听一会课就开始发呆,打瞌睡,抖腿,要是书立在桌子上必然有鬼,不是在偷偷玩手机就是在涂鸦乱画,甚至还有人照镜子在挑痘痘,原来这个班级大家也都在假装听课,真不知道大家的好成绩是怎么考出来的,看人看腻了,就看看窗外,外面有很多很多阳光,天是白色的,有飞过的鸟、晃动的树叶,要是无聊了,还可以偷听别人说话,如果感兴趣,还可以插两句嘴……真想每节课都站在最后一排啊。”
“哈?”
“站着也不会打瞌睡的。”
夏敏嘉看她一眼,默默地闭嘴。
李丛青拿出英文试卷,对着作文冥思苦想,她真是对李华的琐事毫无兴趣,她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交不到朋友,与人维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避免一些自怜或者自傲的话题,不被当成注视的中心,就可以了。
她擦掉铅笔写下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没过一会,手指就不听使唤的开始摆弄橡皮屑,把它们卷起来又摊开,窗外麻雀吵得仿佛得了躁郁症,李华的网友们好像也是这样吵吵嚷嚷吧,前排男生脑袋上反光的少年白,她就说她眼睛没花,起初还以为是智慧的光芒。
忽然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从她视野里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啪的落在试卷上。
是一张被折成歪歪扭扭“青蛙”形状的小纸条,始作俑者慢悠悠地从她身边经过。
李丛青迅速抬起试卷纸,压住它,然后做贼似地飞快瞥了一眼夏敏嘉,很好,她没察觉,再用余光扫视环境,很安全,于是她伸出手抠进那道最明显的折缝,“唰”地一下展开。
“东川笃哉除了推理要在晚餐后什么时候写过美食侦探系列?意大利面是杀意的证明到底是谁写的?”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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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被折的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她推了过来,他上半身微微向旁边一靠,右手掌心顺势就按在那个小纸块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块,夹在袖口。
直到走到班级最后排,他才拆开。
“东川笃哉没写过美食侦探系列,骗他的,他应该多读书,意大利面是杀意的证明是我编的,我已经骗过百余名豆瓣网友。”
后面还跟着(* ̄︶ ̄)的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