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每天出门的时间比白業醒来的时间早得多。白業还在睡,睫毛垂着,手指攥着被子边缘,呼吸绵长而安稳。祈愿把粥预约好,把药按剂量分在小碟子里,把保温壶灌满温水,然后换上那件叠在背包最底层的红色马甲,轻轻带上门。
早班的公交车上全是人,他站在后门旁边的扶手边,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从挡风玻璃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处。
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医学生,没有人知道他本该站在手术台旁边拉钩,而不是站在收银台后面扫条形码。
学校的事他没有告诉白業。
网上那些舆论把白業的病历挂在热搜上,也把他的个人信息全翻了出来——他的名字、专业、花店、听力,全成了新闻的注脚。
学校说为了不影响临床教学秩序,建议他休学一段时间。
他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给白業擦脚底,读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继续擦。
白業问是谁的消息,他说是秦深,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在便利店站八个小时。收银台的扫码枪很沉,他握了一天之后虎口会发酸,中指侧面那个被笔磨出来的茧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午休时他坐在后门台阶上吃便当,秦深发消息问怎么样,他说还行,今天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团。
秦深说你们医学生连微波炉都不会用?他说以前只需要按解剖室微波炉上写着“仅供教职员”的那个键,没人教他调火力。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他带毛肚过来,顺路接他下班。
晚上他回来之前会在便利店洗手间把那件红马甲换下来,塞进背包最底层,换上白衬衫,站在店门口等秦深的电动车。
秦深从来不问他学校的事,只是把头盔塞进他手里,一路上讲些有的没的——花店生意、火锅店老板娘染了红头发、路边的流浪猫又生了崽。
到家之后他推开门说“我回来了”,白業通常坐在帐篷里或者沙发上,抱着那只兔子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他会走过去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问今天怎么样。
白業说粥喝完了,把药吃了,还拖了地,又问今天医院怎么样。
他说今天看了几个病例,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白業说那明天给他煎蛋,少放盐。
他说好。
有一天白業坐在餐桌边喝汤,忽然说他身上有股味道,他想了想,又说像超市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
祈愿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中午去便利店买便当,大概是在那里沾上的。
白業“哦”了一声,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说那家便利店的便当肯定不好吃,明天他给他做饭,比便当好。
祈愿低下头把碗里的排骨夹进白業碗里,说好。
他低着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白業就会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愧疚。
秦深来得越来越勤。有一天晚上他把白業哄睡了,和秦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喝啤酒。
秦深问他还能瞒多久。
他说不知道,也许等白業再好一点,也许等学校那件事有结果,也许等他找到一个不需要撒谎的方式。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觉得撒谎是最容易的事,现在才发现,撒谎比说实话累多了。
祈愿没有回答,他把喝空的易拉罐放在脚边,说等他实习恢复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秦深吃火锅。秦深说好。
*
几天后,白業收到了一些包裹。
那些包裹最初只是零星几个,混在秦深带来的毛肚和雏菊之间,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像普通的快递。
白業拆开第一个的时候,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晕倒在法院门口的样子,脸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你怎么还没死。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拆第二个。
第二个是死老鼠,已经发臭,毛皮上沾着褐色的干涸血渍。
他蹲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只老鼠,自虐似的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把胃里还没消化完的萝卜排骨汤吐了出来。
祈愿发现的时候,白業正蹲在茶几旁边把那些包裹一个一个“认真”地拆开。
茶几上已经摆了一排:三个空药瓶,标签写着“重度抑郁发作”,被人从病历里截出来打印成贴纸;
一张打印出来的群聊截图,几百条消息重复着同一个词“疯狗”;
还有一张他母亲林鹿的照片,被人用红笔在眼睛上画了叉。
白業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盖在膝盖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说他的短暂性失忆是创伤应激反应。那他现在被迫着想起那些笑声,闪光灯,父亲,也是应急反应了。
或许根本不是失忆,只是短暂地让自己休息了一下。现在看到这些,又马上回忆起了一切。
祈愿把这些东西全扫进垃圾袋,系紧,放在门外。然后他把白業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
白業的手很凉,声音很轻,说他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
法院、病历、他的父亲。他以为都过去了。
祈愿把手放在他后颈上轻轻按揉,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开始,白業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接起来是陌生人的声音,问他今天吃药了吗;
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他把那些号码一个个拉黑,但新的号码又涌进来,像打不完的地鼠。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祈愿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设成静音,说先睡觉,明天再去处理。
白業点了点头,但第二天祈愿发现白業把他的手机放进冰箱里,冷藏室,和牛奶放在一起。
他说这样就不会响了——他听不见,就不会想接。
祈愿把手机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捂暖,然后出门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但白業的状态还是一度往下掉。他不再抱着兔子到处走了,不再蹲在绿萝旁边看叶子,不再在祈愿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闻味道。
他整天待在帐篷里,把拉链拉到底,抱着那只兔子,盯着粉色的帐篷壁发呆。
秦深来了他也没出来,秦深在帐篷门口蹲了半天,把一朵雏菊从拉链缝里递进去。白業没有接,秦深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收手了。
他站起来看着祈愿,问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祈愿说从那些包裹开始。秦深问需要他做什么。
祈愿说不用,他已经在处理了——那些恐吓物品他报了警,骚扰电话的来源他也找人去查了,他只是需要时间。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在催他,是怕白業等不了。
那天晚上祈愿把那些照片、药瓶、纸条和骚扰电话的通话记录一一整理好,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在信封正面写上“证据”两个字。
他走进帐篷,把拉链拉开,白業正侧躺在爬行垫上,抱着那只兔子,眼睛睁着,看着帐篷壁。
他躺下来,把他连人带兔子一起搂进怀里。
白業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很低地问是不是他死了那些人就会满意。
祈愿说不是,他们想让他死,但他活着,这本身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反击。
白業没有说话,泪水打湿了祈愿的衬衫。
祈愿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发顶上,说我在这里,我们明天解决 。
白業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长舟科技法务总监周铭的办公桌上多了三样东西:一份盖了派出所红章的报案回执、一叠按时间线排列的恐吓物品照片、以及一份由白業亲笔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委托书里说,授权法务部全权处理本次事件,不计成本,不计时间,追究到底。
周铭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死老鼠、带血照片、空药瓶、被红笔打叉的林鹿遗照。他看完沉默了片刻,说:“明白。”
他拿起固话拨了第一个号码——长舟科技常年合作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专精互联网侵权与刑事控告。
对方在电话那头听完,问了一句“要打到什么程度”。周铭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张白業晕倒在法院门口的照片,说,他的原话是让所有人知道,欺负他的人会付出代价。
那天下午,第一封律师函以电子与书面双重形式发往所有涉及传播侵权内容的平台。律师函中明确列出侵权链接清单、要求立即删除并披露侵权人主体信息、声明保留追究民事与刑事责任的权利。与此同时,白業的代理律师步子一向侵权行为地法院提交了人格权侵害禁令申请书,申请书中附了长达十七页的证据清单——每一张辱骂截图、每一段骚扰电话录音、每一个快递单号,都被编了号,对应具体的侵权主体与法律诉求。
快递公司也接到了正式函件,要求配合追查寄送恐吓物品的寄件人身份。公司法务团队在内部调用了数据取证小组,对网上所有匿名账号进行技术溯源,锁定IP地址、注册手机号与关联社交账号,并将线索整理打包移交给警方。三天后,第一批侵权账号被永久封禁,八个涉及制造与传播□□的话题被全网清除。
一周后,第一起人格权侵害禁令正式送达。禁令明确要求被申请人立即停止发布一切涉及白業的侮辱、□□,并责令其在指定期限内删除已发布内容。与此同时,律师团队正式向法院提起针对三个主要侵权主体的民事侵权诉讼,主张名誉权侵权、**权侵权与精神损害赔偿。
派出所那边也有了进展。快递公司提供了寄送死老鼠包裹的寄件人身份信息,是一个与白業无直接关联的人,但经追查,其社交账号与网上的辱骂言论高度关联。警方正式立案,传唤该人到案接受调查。白業出庭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被告席上那几个低着头的人。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律师陈述完之后,站起来轻声说我接受道歉,但我不原谅。说完他坐下来,把祈愿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场庭审之后,网上的声音终于开始变冷。辱骂帖被一篇一篇删除,取而代之的是法律博主对人格权侵害禁令的专业解读,以及媒体对“网络暴力第一案”的报道。
白業不再看手机,他重新开始给兔子梳耳朵,重新站在厨房门口闻祈愿炖汤的味道,重新坐在帐篷里把拉链半开着。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忽然从帐篷里探出头对着书房方向喊了一声阿愿。
祈愿从书桌前转过身,白業抱着兔子站在客厅中间,说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祈愿站起来说好,然后把玄关鞋柜上那串属于白業的钥匙递给他。
*
白業抱着兔子站在院子门口,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眯起眼睛看着巷子尽头那片亮晃晃的阳光。
祈愿锁好门,把那串钥匙放进卫衣口袋里,走下台阶时顺手把白業卫衣的帽子翻出来,说外面有风。白業把兔子往上托了托,让它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跟在祈愿身后慢慢走出院子。
他们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巷子往外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業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巷口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娘正把成箱的草莓往门口搬,看见白業远远地就直起腰喊了一声“小兔子”。
白業愣了一下。祈愿笑起来说,上次他挑草莓挑太久了,老板娘问他是不是在选美。
白業的嘴角动了动,走到水果店门口蹲下来看那箱草莓,老板娘说你上次买的还没吃完,今天又来挑。白業说我再挑一盒,给他买。
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挑,每一颗都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压伤,挑满一盒递过去时老板娘接过来称重。
她看着白業的脸,说比上次来的时候胖了点,气色也好多了,上次来的时候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白業想了想,说上次大概是冬天。老板娘说不是冬天,是上个月。白業沉默了片刻,说他忘了。
老板娘说忘了就忘了,草莓记得吃就行。
她把称好的草莓放进袋子里多塞了两颗,低声说那两颗是送兔子的。白業低头看着怀里那只不开心的兔子,说它叫小祈。
走过水果店之后巷子变窄了,两边是灰扑扑的老墙,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正在晒太阳。白業蹲下来把兔子递到橘猫面前晃了晃,橘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兔子一眼,又闭上了。白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它不喜欢小祈。
祈愿说可能它觉得小祈太像另一只猫。白業低头看了看兔子,说它明明是兔子。
巷子尽头新开了一家很小的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竹笼缝隙里往外涌。
白業站在蒸笼前面看了很久,说他想吃豆沙包。祈愿买了两个豆沙包,白業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豆沙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说烫。
祈愿低下头在他被烫红的嘴角轻轻吹了一下,说慢点吃。
白業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把另一个包子递到祈愿嘴边,说这个不烫了。祈愿低下头咬了一口,豆沙很甜,面皮很软,两个人站在包子铺旁边分完了一个包子。白業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下次还来。
再往前走是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穿着蓝大褂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补胎,旁边收音机放着很有年代感的老歌。
白業站在摊子前看他把内胎从水里拎出来找气泡,忽然问他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白業,说他从十八岁就想染蓝头发,染到今年才敢。又说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蓝发不就相当于天空就在我头上了。
白業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兔子,说挺好,他也想染。
年轻人把补好的胎扔进筐里,拿抹布擦了擦手,说成年人真麻烦。
白業说对,成年人真麻烦。
年轻人忽然歪头看着白業,问他要不要来根狗尾巴草。
白業问哪里有狗尾巴草,年轻人指了指他脚边,说刚才拆轮子的时候从轮胎缝里拔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进去的,还新鲜。
白業接过来捏在指间转了转,说谢谢。年轻人说谢什么,又不是花。白業说比花好看。
年轻人摇摇头,继续补下一个胎。
回去的路上白業把狗尾巴草插在兔子的耳朵旁边,兔子看起来终于没那么不开心了,反而有点滑稽。
白業低头看了它半天,忽然开口说下午想去菜市场买排骨,晚上炖汤,让秦深也来。
祈愿说好,又说排骨要挑肋排,上面带一点肥的那种。
白業说他知道,他看过他炖过很多次了。
祈愿的耳朵红了一点,说你以前不怎么进厨房。
白業说那是因为他以前不知道厨房里有他。
祈愿没有说话,伸手把白業卫衣的帽子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他发红的耳尖。
菜市场里很吵,卖鱼的正在用木槌敲鱼头,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喊茼蒿特价。白業站在肉铺前认真地看老板剁排骨,挑了两根最漂亮的肋排,又买了一块老豆腐和一把小葱。卖菜阿姨找钱的时候多看了白業几眼,忽然说你们俩好久没一起来了。
白業愣了一下,问以前也常来吗。阿姨说以前每周都来——他男朋友挑西红柿,他站在旁边看,半天也挑不了一个。白業说他那段时间生病了。阿姨点了点头把找零放在白業掌心里,又顺手塞了一把小葱,说拿去,不收钱,病好了多吃点。白業把那把葱抱在怀里,说谢谢。阿姨摆摆手又去喊茼蒿特价了。
从菜市场出来时阳光已经偏西了,整条街被照成暖金色。白業一手提着排骨袋子,一手抱着兔子,狗尾巴草还插在兔子耳朵旁边,祈愿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豆腐和小葱。
路过一个公交站时白業忽然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的排骨,说我今天想做晚饭。
祈愿看着他问想做什么。白業说排骨炖萝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他刚才在菜市场偷偷买的一盒豌豆苗,想清炒。祈愿的喉咙动了一下,说好。
回到家白業把排骨放在水槽里,挽起袖子开始洗。祈愿站在旁边剥蒜,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膝盖偶尔在橱柜边碰上。白業洗好了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撇去浮沫,把萝卜切成滚刀块,又拿起番茄慢慢切。祈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番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块,又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忽然开口说你以前切番茄不是这样的,以前每一块都切得很均匀。白業停了一下,说他忘了,现在的刀法是他自己重新学的,有点丑。祈愿说不丑,现在的番茄看起来更甜。白業低下头继续切番茄,耳朵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慢慢红了。
吃饭的时候,祈愿又问他想染发是真的假的。
白業耳朵红了一点,看着他认真的说是真的。
祈愿说想染什么意思,白業想了想,说墨绿色,像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