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全校都过了成人礼,所有人都说白業成年了,但他觉得自己只有七岁。
三十岁这年,庭审结束后,他的父亲笑着看向他时,他仍然只有七岁。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真正成长,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大人。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他的目标是活着。
怎么活都行。
比如,染发。
*
十月中旬。
白業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攥着两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色卡。
左手那张是墨绿色,色号叫“雨林深处”;右手那张是浅紫色,色号叫“葡萄气泡”。
他已经在这家店门口来回走了三遍,玻璃门里那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Tony小哥已经开始用眼神锁定他了。
祈愿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热可可。
白業问:“要不要…先进去…再说?”
祈愿说:“你已经走了四遍了,那个蓝灰头发的人看你眼神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同情。”
白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风铃响了。
灰蓝头发的Tony从镜子里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问:“谁剪?”
白業把两张色卡拍在台面上,说:“染发,两个人都染。”
Tony拿起那两张色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業深黑色的头发,又看了一眼祈愿深黑色的头发,语气平静地说:“两位这辈子第一次染发,从出生到现在没染过也没漂过。”
白業问:“很…明显吗?”
Tony说:“太明显了,从走路姿势就看得出来。”
然后他转向祈愿问:“这位是你朋友?”
白業替他回答:“是…男朋友。”
Tony点了点头,在预约表上写了“情侣染发”,又说:“店里有情侣套餐,送一次护理,要不要?”
白業说:“好。”
Tony又说:“护理师是店长,手法很好但话很多。”
白業说:“没关系。”
等他们坐下来翻杂志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又浮上来了。
白業翻了几页杂志,忽然低声说:“万一…没弄好…怎么办…”
祈愿说:“那就当一只秃头的小兔子。”
洗头的时候两人被分开,白業躺着,后脑勺枕在洗头盆边缘,热水冲过发根时Tony忽然问他:“平时在家谁给你洗头发?”
白業说:“男朋友。”
Tony说:“他的手指关节有点粗,应该是经常握笔,这种手洗头特别舒服。”
白業说:“我知道,他今天早上给我洗过了。”
Tony安静了两秒说:“那你还来我这里花什么钱。”
*
漂发的时候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祈愿的头发被锡纸包成一簇一簇,像一只被惹毛的刺猬。
白業从镜子里看到他的样子,眼角弯起来。
Tony正给他刷漂发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小紫!你男朋友在偷看你!”
隔壁那个给祈愿染发的Tony应声抬头,祈愿也从镜子里看过来,两人在镜中对视了一秒,同时把视线移开。
白業的耳朵红了,祈愿的耳尖也红了。
Tony问祈愿:“你男朋友平时也这么爱偷看吗?”
祈愿低头打字,然后举起来给Tony看。
Tony念出来:“他每次都这样。习惯了。但每次都会耳朵红。”
白業喊了一声:“阿愿。”
祈愿没有抬头,白業从镜子里看到他在笑。
白業需要漂两遍。
第一遍漂完他的头发变成了橙色,Tony问:“要不要拍照留念?”
白業说:“不要。”
Tony说:“很多客人第一次漂发都会拍照,以后再也漂不出这个颜色了。”
白業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
然后他看了一眼隔壁——祈愿正闭着眼睛让Tony给他刷第二遍漂发剂,睫毛轻轻垂着。
白業把镜头偏了偏,把他一起拍进去。
照片里左边是他自己一头橙毛像个刚从练习室出来的偶像练习生,右边是祈愿闭着眼睛、头上夹满夹子、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微信收藏。
祈愿的头□□了一遍就到八度了,白業漂了两遍才勉强到七度。
Tony说他:“头发太黑了,跟你的意志一样顽固,不容易褪色。”
白業说:“我是…做…科技…公司的。”
Tony一边给他刷第二遍漂发剂,一边说:“那就是职业病,头发也搞底层架构。”
染发剂开始上色的时候,Tony换上了深紫色手套,把调好的染膏端过来放在白業面前让他闻。
白業低头嗅了嗅,说:“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森林里…的苔藓…很原始。”
Tony说:“我第一次听人把染发剂形容成原始。”
然后他让白業放心:“这个颜色染出来不会太亮,室内看是深沉的墨绿,阳光下会泛出一种很高级的翠绿光泽。”
白業点了点头。
Tony用刷子沾了染膏从发根开始往上刷,白業闭着眼睛,感觉到冰凉的染膏触碰到头皮。
Tony说:“我做这行十五年,见过各种顾客,但染墨绿色的大多是两种人——叛逆期迟到的小年轻和中年危机想换心情的。”
白業说:“我…可能是…第三种。”
Tony问:“什么?”
白業说:“叛逆…迟到…的中年。”
隔壁祈愿已经开始上紫色了,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被染膏分成一绺一绺,颜色介于薰衣草和葡萄之间。
Tony问他:“选这个颜色是不是因为名字叫葡萄气泡?”
祈愿说:“不是,是因为我院子里种过的牵牛花。小时候每天早上去上学,牵牛花开在篱笆上,就是这个颜色。后来我去北京,院子里没人打理,牵牛花慢慢枯死了。但我现在想把它重新种在头发上。”
Tony安静了片刻,说:“我做了十五年Tony,第一次听人把染发说成种花。”
白業在隔壁听完了全程,忽然问他:“那个…院子里的…篱笆…还在不在?”
祈愿点了点头。
白業又问:“奶奶…每年春天…还是会撒…几颗种子吗?”
祈愿说:“会,但长出来的颜色每年都不一样。”
白業打字说:“今年夏天我陪你回去,在篱笆旁边再种一排牵牛花,所有颜色都种一遍。”
祈愿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说:“好。”
染膏上完之后两人要等四十分钟固色。
白業的头发被保鲜膜包住,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第一次染发感言。
他打字很慢,删删改改。
Tony路过瞥了一眼,问他:“还有感言?”
白業说:“第一次染发,得记录一下。”
他低着头继续写。
他的母亲林女士走时,他刚满七岁。
他抱着母亲最爱的茉莉花,在手术室门口枯坐到天明,清晨的晨光刺破云层时,医生走了出来,轻轻摘下口罩,看着他不说话,良久才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告别,以为只是普通的出门,过几天就会回来。
后来他知道了,但已经太晚了。
他把母亲的身影吞进肚子里,在父亲的高台上站了二十三年。
今天他坐在这里,旁边坐着一个头发正在变成牵牛花的人。
这个人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了绿皮火车,在花店门口抬头看着他,把他从高台上抱下来。
他们两个人把各自攒了二十多年的叛逆都倒进这两碗染膏里,一碗叫雨林深处,一碗叫葡萄气泡。
他问:“阿愿,我们这算是迟到的成人礼吗?”
祈愿:“不算。成人礼是别人定的。这是自己定的。自己定什么时候开花都可以。”
他又说:“这是我第一次染发,但应该不是最后一次。以后每年春天都想染一次,把那年最喜欢的颜色种在头发上。今年是牵牛花,明年也许会是油菜花黄。”
白業低头看着他写的油菜花黄,然后在备忘录里继续打字。
“七岁的小孩,你好。我是三十岁的白業。你不用再长大了,以后我会替你长大。你只要在头发上种花就可以了。”
他按下了保存。
祈愿从保鲜膜的缝隙里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翘起来的唇角,开口叫他:“白業。”
他的声音穿过电吹风的轰鸣落在他耳朵里。
白業转过脸看着他。
祈愿打字说:“你这样子像我以前养过的一颗多肉,刚刚换盆还没服土,有点紧张但已经在努力光合作用。”
白業打字说:“那你的紫头发就是隔壁那颗,长了很多气根,很健康。”
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顶着一头未完成的染发坐在那里。
Tony从镜子里看着他俩说:“刚才是不是在对暗号?”
白業打字说:“是在互相确认光合作用正常。”
Tony说:“我会把这句话记下来,下次有情侣来染发,我就问他们光合作用正不正常。”
*
固色时间还剩十分钟时,Tony端着一小碟切好的西瓜走过来。
白業闭着眼睛,保鲜膜包着头发,正襟危坐,像在开董事会。
Tony说:“放松,头皮会呼吸不畅。”
白業说:“我在…冥想。”
祈愿从隔壁飘来一句:“骗人,他在背公司章程。”
白業睁开一只眼睛,打字说:“我没有背公司章程,我在默写公司股权结构。”
Tony说:“这比背公司章程还可怕。”
西瓜吃完了,固色时间也到了。
两人被带到冲水区躺下,后脑勺枕在冲水盆边缘,热水从发根冲到发尾,流下来的水从墨绿变成浅绿,从深紫变成淡紫,像春雨冲刷过后的森林和葡萄园。
白業闭着眼睛感觉到Tony的指腹在他头皮上轻轻打圈,忽然说:“还挺舒服。”
Tony问他:“你男朋友给你洗头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白業说:“不一样,他的手很轻,每次洗完都会在我耳后落下一个吻。”
Tony让他闭嘴了。
祈愿在隔壁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
白業说:“因为…我每次洗完…都装睡,等你亲完…我才醒。”
祈愿沉默了两秒:“你装睡。”
白業“嗯”了一声,继续装睡。
冲完水两人重新坐到镜子前。
Tony拆开白業头上的保鲜膜,用宽齿梳把湿发梳顺,墨绿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出森林深处才有的幽深光泽。
白業屏住呼吸,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绿,像雨林深处第一缕阳光照在苔藓上。
Tony说:“这个颜色太适合你了,冷调,高级,不张扬但有质感。”
白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攥紧了扶手。
Tony问他:“怎么了?”
白業打字说:“很好,有点不习惯。我看了三十年的黑头发,忽然换了颜色,好像在看别人。”
祈愿的头发也梳开了,浅紫色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发尾还滴着水,像刚刚成熟的葡萄挂在藤蔓上。
他抬起眼从镜子里找到白業,两人在镜中对视了两秒,同时开口——“好看。”
他说他的墨绿色好看,他说他的浅紫色好看。
然后同时把视线移开,两只耳朵同时红了。
Tony给他吹头发时,墨绿色在热风下从湿漉漉的深潭水变成干燥蓬松的森林苔原。
白業的头发本来偏软,吹干后发丝自然垂在额前,墨绿色把他灰蒙蒙的眼睛衬得更亮了。
Tony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独立乐队的吉他手,那种弹后摇的,上台不说话只低头弹琴,台下观众全被你帅哭。”
白業打字说:“我是搞科技公司的,不算搞摇滚,但也可以偶尔弹一下。”
祈愿的头发被编成几股松松的辫子,浅紫色和深紫色交织在一起,像牵牛花在清晨刚开始绽放时的渐变色。
Tony把他的辫子解开,发丝散落在肩头,说:“这个颜色染得太好了,让你的五官更柔和了。”
他转向白業问:“你觉得怎么样?”
白業打字说:“像我在油菜花田里看到的一朵紫色野花。别的花都是黄的,只有它不一样,我就只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说:“这个比喻太傻了。”
祈愿告诉他:“那是矢车菊,不是野花。”
白業又说:“那你就是我的矢车菊。”
两人付了钱走到店门口,Tony忽然叫住他们,说:“我是开店的,见过各种客人,但从来没见过情侣染发还交换颜色的。你们俩的发色刚好是对方的性格。”
墨绿是白業的外壳,浅紫是祈愿的内心。
他说完祝两位:“光合作用愉快。”
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正好。
白業站在阳光下,墨绿色的发丝在光线里泛出他从未见过的翠绿光泽。
祈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耳侧那一缕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发,说:“苔藓。”
白業说:“我是…苔藓…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是长在苔藓旁边的那颗蘑菇。”
白業说:“那是…共生关系,生物学…上叫…互利共生。”
祈愿说:“对,所以不能分开,分开就活不了。”
白業握住他放在自己发梢上的手,说:“谁说…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