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深爱

白業闭上眼睛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祈愿坐在床边,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咬下来的触感。他咬得不重,甚至算不上咬,只是用唇含住,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道裂口还在,但周围被白業的嘴唇暖过,已经不疼了。

他低头看着白業。白業的睫毛垂着,脸颊陷在枕头里,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指尖轻轻搭着他的脉搏。他把白業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只留一道缝。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网上的舆论仍然在发酵。

网上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一条一条地翻,拇指机械地往上滑。

“疯狗”、“精神病”、“活该被电击”——这些词他以前只在病历上见过,现在它们被堂而皇之地挂在热搜上,后面跟着数万个点赞。有人说白業在法院门口晕倒的样子很可笑,说他博同情;有人说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当证词;还有人把白業的病历截图打码发出来,用红线圈出那几个字: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他们把这几个字当成笑话,当成武器,当成证明“这个人不值得被相信”的铁证。

最热门的那条转发只有一行字:“他母亲也是疯子,遗传的。”祈愿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发白。他见过白業的母亲,在白業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那个会唱歌的女人,有一把旧吉他,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的额头,最后一次清醒时握着他的手说“小業,你要好好的”。她不是一个笑话。

他继续往下翻。又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写着:“那个医学生图什么?图钱吧。可惜这疯子公司快破产了。”祈愿读了两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冲过颧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按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指在抖。

上一次这么愤怒,是因为祈望。而现在,同样的愤怒从每一处肌肉里喷出来,让他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他以前从不知道愤怒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镜子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岩浆。

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把那张攥紧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推开门,走回床边。白業还在睡。他的手还搭在他刚才握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着。

祈愿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然后,他截了那张最恶毒的评论图,打开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那个只有几十个粉丝、平时只发解剖学笔记和花店照片的账号。他把图片上传,在正文里写下几句话。他说:“我不是医学生,我是医学部的学生。不是图钱,是图这个人。精神疾病不是笑话,他母亲也不是。”他最后写道:“你们可以继续骂。我会继续爱他。”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已经全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急鼓慢慢变回平稳的潮汐。他想起在法院走廊里,白業站不稳,他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往下坠。他想起在救护车上,白業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他想,他从来不需要白業做什么。不需要他勇敢,不需要他反击,不需要他为自己正名。他只需要他在这里。

手机亮了。秦深发来消息,只有三个字——“你疯了。”祈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秦深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地问他:“你发那些干什么?知不知道网上那些人会追着你的账号扒,会把你的个人信息全翻出来?你的专业、花店、老家、听力——全都会被翻出来!你以后还要当医生的!”

祈愿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平静:“那就让他们看。让他们看我没有被吓到。让他们看我还在这里。”秦深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被白業带偏了,以前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现在直接跟全网宣战。”祈愿说:“我没有宣战,只是说了实话。”秦深说:“好吧。”然后又说:“那条动态,我点了赞。”祈愿的嘴角弯了一下:“知道。”

秦深挂了祈愿的电话之后,在花店的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电磁炉上的水壶烧开了又凉,他也没去管。盲杖靠在桌腿边,被他无意识地用鞋尖轻轻踢着转。他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把那些辱骂白業的评论又读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摸到手机,长按语音助手,低声说:“给我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是杯盏碰撞和隐约的爵士乐,大概又在某个深夜酒局。

秦深开门见山:“妈,帮我扫个东西。网上有一些关于白業的舆论,我要它们明天中午之前消失。热搜、话题、短视频二创,所有平台,全部清干净。”

对面顿了一下,杯盏声停了,说:“你要干涉?对面是白家的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秦深直接说:“需要水军,正规军,不要那种机器人刷屏的,要能写深度澄清稿、能做法律论证、能联系平台方直接撤热搜的那种。”

对面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现在撤一个热搜要多少钱?”

秦深说:“从我信托里扣。”对面沉默了片刻:“那个信托是留给你结婚用的。”

秦深说:“知道。不结婚了。扫街。”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白業是谁,值得你动信托?”

秦深说:“是祈愿的爱人。”

对面没再问了。

秦家的规矩是不干涉彼此的选择,但不允许家人被欺负。秦深这是替他的家人出头,没什么好说的。

对面说:“账号发过来,明天中午之前全部清干净。”

秦深说:“好。”对面又问:“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

秦深说:“等花店的玫瑰全开了。”

对面说:“那你永远不用回来了,你花店的玫瑰从来没开过。”

秦深笑了一下:“那就等开一次。”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盲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窗外北京已经沉入深夜,花店门口的卷帘门半拉着,暖黄色的灯光从下半截漏出去,照亮台阶上的水泥地。

他站起来走到花架边,摸到一束今天刚到的小雏菊,拿出来重新修剪了一下枝叶,用牛皮纸包好,放在收银台上。那是明天要带去给白業的。

他想,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不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祈愿也不会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明天醒来,世界会安静很多。

白業在医院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想不起自己是谁,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偶尔会坐起来。是的,他可以慢慢地动了。然后他会看向病房的四周,看腻了,他就慢慢地下床,贴着墙,慢慢地走。

没有人拦他,护士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住他。大概是祈愿交代过,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别拦。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画,画上的孕妇挺着肚子笑得很标准,旁边写着“母乳喂养好”。他不认识那个孕妇,但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她的笑容和这个世界不太熟。

走廊尽头是产科,玻璃门里面,几个刚出生的婴儿被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哭。他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想起一只白公鸡。那只鸡是谁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它追着一个少年满院子跑,少年骂骂咧咧地喊救命,他在旁边笑。现在想起来,那只鸡大概就是他们最接近婴儿的东西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开水间,他听见有人在里面吵架。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护士长什么关系。”一个女人尖声说:“你放屁!”他站住了,他觉得这争吵的语气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继续走,在电梯口被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拦住了。女孩十五六岁,头上扎着粉色蝴蝶结,一只手挂着输液瓶,另一只手指着他,问:“哥哥是在这里住院吗?”他点了点头。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不好玩,我想回家。”

他看着那个女孩头上漂亮的蝴蝶结,拿起手机打字:“这里确实不好玩,但有人陪。”女孩问他:“有人陪吗?”他说:“有。”女孩问:“谁?”他想了想,打字说:“我爱的人。”女孩仰头看着他,忽然说:“那他一定也很爱你。”他蹲下来问:“为什么这么说?”女孩说:“你看那个蝴蝶结的时候,眼睛在笑,但嘴角没有。这是很难的事,只有很厉害的人才能做到。”他又问:“你是说‘爱你’这件事很难,还是‘眼睛笑嘴角不笑’这件事很难?”女孩说:“都很难。”他站起来把病号服的袖口卷了卷,说:“那大概是因为我是很厉害的人。”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是很厉害的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住的病房的方向。

精神科。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被推车推进来,满身是血,护士在喊“让一让”。

他跟在小女孩后面慢慢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想起自己不想坐电梯。

他想走楼梯,但这里是九楼。

他站在楼梯口往里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台阶一阶一阶往下延伸,没有窗户,只有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他想象自己走下去,踩空,滚落,摔在七楼平台上,护士发现他的时候头发上全是血。

他想起祈愿说:“你要走路就在走廊里走,不要走楼梯。”

他慢慢地转身又回了走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听那个人的话,但每次听了之后心里都会安静下来。也许那个人是他以前很重要的存在。也许那个人曾经在他踩空的时候接住了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个人的眼睛里再出现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红血丝。

回病房之前,他绕到护士站,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没走到,就听见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一个说:“就是九床那个,以前是个公司老板,精神有问题,他爸把他妈逼疯了,他自己也被电击过。”另一个说:“那他怎么还活着?”

他把病号服的袖口又放下来,走上去打字:“不好意思,九床的病人想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那两个护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长的那个清了清嗓子,说:“这个要问主治医生。他暂时还不能出院,需要继续观察。”

他说:“谢谢。”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他贴着墙慢慢走回去。那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已经被家长接回房间了,开水间里的吵架也停了,走廊里只剩下他赤脚踩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

他还是赤着脚。

出门时忘了穿拖鞋,现在想起来了。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脚底已经有点脏了。

祈愿正站在洗手间里洗毛巾,听见动静转过身,看着他赤着的脚,又看着他的脸,说:“你走路不穿鞋。”

白業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脚底,没说话。

祈愿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过来把他牵到床边坐下,蹲下去用湿毛巾给他擦脚底。那条毛巾很软很暖,他擦得很轻,从脚趾到脚后跟,连趾缝都没漏掉。

白業打字:“我刚才走了很远,走到九楼产科去了。”

祈愿说:“知道,护士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站在产科门口看了半天婴儿,又站在开水间门口听了半天吵架。”

白業打字:“那个开水间里的女人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祈愿抬起头问他:“是不是想起老宅的事了?”

他想了想,说:“没有,只是记得那种温度。冷的。比医院的空调还冷。”

祈愿没有继续问,低下头把他的脚趾重新擦了一遍,把他塞进被子里,说:“下午精神科的陈医生会来。”

他说:“我不想跟陈医生说话。”

祈愿说:“那就不说,就让她坐一会儿。”

陈医生来的时候,白業正坐在床边喝祈愿带来的粥。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白業喝了两口粥,忽然打字:“我刚才在路上走,看见一棵树,很高,叶子很绿,但不是我的。”

陈医生问他:“想要一棵自己的树吗?”

他说:“不想。养不活。但可以养苔藓,很小,很湿,不需要太阳。”

陈医生说:“苔藓也很好,苔藓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

他说:“我知道。苔藓长在石头上,石头压不死它。”

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两笔,又说:“你的认知在重新建立连接,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他忽然抬起头打字问她:“我以前是不是一个很不好的人?”

陈医生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说:“因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是刚才在开水间门口,那两个护士,她们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陈医生说:“那不是你的错,是她们对精神疾病的认知不一样。”

他打字说:“哦。”然后继续喝粥。

陈医生走了之后,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要洗头。”

祈愿说:“好,帮你洗。”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让祈愿把盆放在椅面上。热水浇过头发时,他闭着眼睛忽然说话了。

“祈……愿。”

祈愿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白業断断续续地说:“我…厉害…吗。”

祈愿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在白業的耳朵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作为回应,先把他的头给洗了。他把毛巾裹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白業把脸从毛巾里抬起来,说了句:“回……答…我。”

祈愿笑着,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尾,那里粘上了一点泡沫。

他终于开口说:“你很厉害啊。你走了很远的路,从病房走到产科,走到开水间,走到楼梯口又走回来。你赤着脚,地板很凉,你没有摔倒。你和小女孩说了话,你记得笑。你在护士站听到了那些话,你没有哭,你走回来了。”祈愿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白業的苍白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一点,他别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抬起脸,看着祈愿的脸,又看向他的嘴唇。那里不再干裂,他每天都会给他涂润唇膏。润唇膏是他买给白業用的,白業顺便也给他用了。

他似乎有话说,但又在犹豫,他的食指和中指交叉又分开,交叉又分开。

祈愿终于问他:“怎么了?”

白業慢慢抬起头,终于慢慢说:“我…想…回…家。”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家在哪里吗?”

白業想了想,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地指了一下祈愿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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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雪人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