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失忆

白業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昏迷了。

他像一滩死肉一样软下去,往眼睛见不到的深渊里坠落,他既伸不出手,也说不了话。更甚,他畏惧了被拯救,他多么肮脏、腐臭,谁碰上这滩肉,谁就要染上永远洗不净的锈味。

“让开。”

他认得这声怒吼的主人。是祈愿。他从未以这般语气跟谁讲过话。他也没有喊过谁。

“让开——!”

又一声嘶哑的怒吼。

有人在往两边退。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嘈杂的,凌乱的。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起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穿过去。他的头靠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耳朵里灌进来了心脏跳动的巨大声音。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一样。白業想伸出手,抚摸一下,安抚一下,可是他抬不起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

慢慢地,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也不听使唤了。他醒着,他却听不见,看不见,像被困在了狭窄的四面墙里。他再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也感知不到祈愿还在不在了。

——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手背,白業疼得被拽了回来。他想缩回手。

“别动。”

是祈愿的声音。

白業不动了。

救护车在晃。窗外的天光透过白色的帘子,忽明忽暗。

“祈愿。”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像一声叹息。

“我在。”祈愿说,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白業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进耳朵里。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又让你看到我这样,对不起又让你担心,对不起我总是这样,总是在坠落,总是在拖累你。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心里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医院。急诊。

白業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祈愿被拦在门外。

一个护士伸手挡住了他:“家属在外面等。”

祈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门上有块玻璃,他透过玻璃看见白業躺在病床上,护士在给他接心电监护,医生在翻他的眼皮。

他的头歪向一边,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祈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是白業的。指甲缝里也有,干了的,暗红色的。他在救护车上一直握着白業的手,握得太紧了,白業的手腕上应该留下了淤青。

他盯着那些血,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蹲了很久,腿已经麻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深发来的消息:“在哪个医院?”

祈愿打字:“协和。”

秦深秒回:“我马上到。”

祈愿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刺般的痛感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抢救室门口。

门还关着。玻璃后面的白業还在躺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玻璃,看着玻璃后面那张脸。

秦深到的时候,白業已经被转到了急诊观察室。

祈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白業的手腕上,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上跳动的数字。

秦深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白業,又看了一眼祈愿。

“怎么样了?”

“血压上来了。九十六的六十。心率八十九。暂时稳定。”

秦深看着他。祈愿的脸色很差。体现在就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你呢?”秦深问。

祈愿没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心电监护上。

秦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白業。

前几天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是一脸红润的人,只是几天而已,又如同死人一般了。

“祈愿。”秦深说。

“嗯。”

“你休息一会儿,我来照顾。”

“不用。”

秦深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瓶水,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

“不饿。”

“祈愿。”

祈愿抬起头,看着秦深。秦深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

“你别把自己也搞垮了。”秦深说,“他醒了还要你照顾。”

祈愿垂下眼,看着白業的手。那只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

“知道了。”他说。

秦深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观察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祈愿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手背。

白業的手背很凉,他的额头很烫,刚好可以给他暖暖。

白業是在凌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日光灯管亮的他又闭上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心电监护在床边嘀嘀地响。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空气里有很浓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空落落地盯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试图想点什么,但怎么想也忘记了。

他感觉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指尖搭在他手腕内侧,按着脉搏的位置。

他偏过头。

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床边,手搭在他手腕上,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张脸,白头发从黑头发里冒出来。

白業看着他。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很干,起了皮,有一道裂口,渗着一点血丝。

他盯着那道裂口,盯了很久。

他想伸出手,碰一碰那道裂口。

但他动不了。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裂口。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个人忽然动了。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的不可思议,像是突然通了电,瞬间照亮了他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红了。

眼尾泛着粉,颧骨上浮着淡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

白業看着那双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你说什么?”那个人问。

白業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他的眼眶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他没什么话要对这个人说。但他说不出来这件事,让他害怕的想哭。

那个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别急。”那个人说,“慢慢来。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白業看着那双眼睛。

说不出来是有事的。说出话来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盆植物。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眼泪从眼眶中间涌出来,从眼尾滑下去,滑进鬓角里,滑进耳朵里。

那个人伸出手,用拇指接住那滴泪。

“没关系。”那个人说,“哭也没关系。”

白業看着他。

那个人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些水在杯盖里。

“渴不渴?”

白業看着他手里的杯盖,又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那个人好像懂了。他把杯盖递到白業嘴边,另一只手托着白業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

白業含住杯盖边缘,喝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有些吞不下去,水像石头一样卡在那里,刺的他喉咙疼。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偏过头,表示不要了。

那个人把杯盖放回去,把白業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

“还要吗?”

白業摇头。

那个人看着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白業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个人看着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你说什么?”

白業又张了张嘴。

那个人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急。我在。我哪儿都不去。你慢慢来。”

白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白業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色的阳光宽敞地铺在病房里。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床边这个人是谁。

白業偏过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醒了?”那个人说。

白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试图说话了。他接受了“我说不出来”这件事。像接受天会亮、太阳会落一样自然。

那个人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倒了一些在杯盖里,递到他嘴边。

白業喝了。

喝完了,那个人把杯盖放回去,拿了一根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白業的嘴唇上。

凉凉的。很舒服。

白業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人涂完嘴唇,把棉签扔了,重新坐下来。

白業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淡红照得更清楚了。

白業看着他的侧脸。

他很瘦。

白業盯着那道裂口。

那道裂口在下唇中间,竖着的,裂开的地方露出一点嫩红色的肉,边缘有干了的血痂。

白業想伸手碰一碰那道裂口。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的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業看着那个人焦急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那道裂口。

他张了张嘴。

但那个人好像又懂了。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白業的嘴边。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

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

“白業。”那个人说,“你在叫自己的名字。”

白業看着他。

“你叫白業。我叫祈愿。”

祈愿。

白業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祈愿。祈愿。祈愿。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它们在他的舌尖上滚过的时候,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真的抬起来了。

像从深水里往上捞一样,无形的阻力与压力太强,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腕在晃,肘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指碰到了祈愿的嘴唇。

碰到了那道裂口。

祈愿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裂口的地方有一点凸起的痂。白業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痂。

祈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和昨晚白業哭的时候一样,眼泪从眼眶中间涌出来,从眼尾滑下去,滑进鬓角里。

白業看着那滴泪。

他想起什么,又很快就忘了。

他觉得这双眼睛不该落泪。

他的手指还停在祈愿的嘴唇上。

祈愿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别动。手上有针。”

白業看着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祈愿用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我去买粥。你等我。”

他转身走了。

白業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灰,鞋带松了一只。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

门关上了。

白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电监护还在嘀嘀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闭上眼睛。

祈愿回来的时候,白業又睡着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白業的手背蹭着他颧骨上的皮肤,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白業。”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白業没有醒。

“白業。”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醒。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掌心里。

白業的掌心有一道疤。那道疤已经很久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白業。”他喊。

白業的手指动了一下。

祈愿抬起头。

白業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双空旷的眼睛里,倒映着祈愿的。

“你醒了。”祈愿说。

白業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但他看着祈愿,一直看着。

祈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粥碗。

“粥还热。喝点。”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白業嘴边。

白業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祈愿等着。

等了很久。

白業终于张开了嘴。很勉强。

祈愿把粥喂进去。

白業含住了,但没有咽。粥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咽。”祈愿说。

白業的喉结动了一下。

粥咽下去了。

祈愿又舀了一勺。

白業又张嘴了。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祈愿一勺一勺地喂,白業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小半碗,白業偏过头,不吃了。

祈愿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白業的嘴角。

“够了?”

白業看着祈愿,不说话。

“白業。”他喊。

白業没有回应。

“没关系。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你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就在这里就行。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白業看着他。

祈愿伸出手,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怎样都没关系。认不出来也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我一直都在。”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祈愿把手收回来。

“现在,你再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闭上了眼睛。

祈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業的掌心里。

白業的掌心很凉。那道疤很淡。

祈愿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

那天下午,精神科的医生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祈愿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陈医生坐下来,看着白業。白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看她。

“白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白業没有反应。

陈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他目前处于急性应激后的解离状态。”陈医生对祈愿说,“认知功能受损,语言功能暂时丧失,记忆可能出现断层。这种情况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急性发作中很常见。”

“会好吗?”祈愿问。

“大部分患者会在几周内逐渐恢复。但需要时间。不能急。也不能逼他。”

陈医生站起来,看着白業。

“白先生,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医院里。有人陪着你。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休息。”

白業的眼珠动了一下,看着陈医生。

陈医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祈愿。

“你是他的?”

“爱人。”祈愿说。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几天很重要。尽量不要让他一个人。他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让他感觉到安全。”

“我会的。”祈愿说。

陈医生走了。

祈愿重新坐下来,握住白業的手。

白業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祈愿的小指。

祈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勾住自己小指的手指。

他笑起来,像花一样。

那天晚上,秦深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白業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祈愿坐在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怎么样了?”秦深压低声音问。

祈愿摇了摇头。

秦深走过去,站在床边。

“白業。”他喊。

白業没有反应。

“白業,是我。秦深。”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深看着那一下颤动,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白業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花店的花。给你带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祈愿。你累了给我说。”

门关上了。

祈愿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截花枝。他抽出来,是一支红玫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

他把花放在白業枕边。

“白業。你看。花。”

白業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那支花。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去碰那支花。

但他的手指抬不起来。

祈愿把那支花拿起来,放在白業手边。

白業的手指碰到了花瓣。

花瓣很软。蔫了的花瓣比新鲜的花瓣更软,他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花瓣。

他的眼睛从花瓣上抬起,看向祈愿的眼睛,又移向祈愿的嘴唇。苍白。

那里应该像花瓣一样的。

他张力张嘴。

祈愿低下头,耳朵贴上白業的嘴唇。

白業眨了眨眼,他侧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贴上祈愿唇角。

那里应该是玫瑰的颜色。

祈愿怔凝了,微微侧头看向白業。

白業咬住了他的整个嘴唇。眼睛盯着那里的颜色的变化。那里慢慢地变红了,连脸颊也红了,耳朵也红了。

像玫瑰一样。

他觉得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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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雪人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