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冬,来得猝不及防。
不同于中原冬日的干冷,圣山之巅的冬寒,是裹着山雾的湿冷,风一吹便钻骨入髓,连空气都透着沁人的凉。
连绵的云雾被寒风凝做霜花,沾在圣女殿的白玉飞檐上,素白一片,殿内的檀香都被冻得淡了几分,满是清冽的寒意。
师隽雅天生畏寒。
自小在乱葬岗风餐露宿,身子本就亏空,虽在圣女殿养了近两年,底子依旧比旁人弱,一入冬日,便手脚冰凉,整日缩在厚厚的衣料里,小脸冻得泛着青白,连练蛊时指尖都透着僵,再厉害的控蛊天赋,也抵不住寒气侵体,动作慢了几分,气息也难稳。
她从不敢跟师逸雅说自己怕冷,怕姐姐觉得她娇气,怕耽误练蛊,怕给姐姐添麻烦。
每日依旧强撑着起身练蛊,小手冻得通红,指尖生了细细的冻疮,又痒又疼,也只是咬着牙忍,攥着蛊皿的手微微发抖,也不肯停下。
这份隐忍,终究没能瞒过师逸雅。
师逸雅将一切看在眼里,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心底却自有盘算。
师隽雅是她的复仇蛊引,身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冻疮侵体、寒气入身,会影响蛊息运转,耽误修炼进度,更会拖慢她的复仇计划。
再者,适当的温情照料,能让师隽雅对自己的依赖更深,忠心更笃,更利于掌控,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这日午后,寒风卷着霜雾撞在偏殿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师隽雅正坐在练蛊室里,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冻得发僵,勉强操控着蛊虫,动作比平日迟缓了许多,小脸冻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殿门被轻轻推开,师逸雅缓步走了进来,素白巫袍外罩了一件银狐毛披风,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却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冬日的暖意。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青铜暖炉,炉身刻着细密的蛊纹,既能取暖,又能温养蛊息,是圣山独有的暖蛊炉。
“姐姐。”师隽雅抬头看见她,眼里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蛊皿,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手脚冰凉,动作慢了半拍,小手僵在半空,满是窘迫。
师逸雅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青铜暖炉,轻轻放在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上,掌心的暖意顺着炉身传来,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暖得师隽雅浑身一松,舒服得轻轻眯起了眼。
“圣山冬日湿寒,你底子弱,畏寒,往后练蛊,便燃着暖炉,不可再强撑。”师逸雅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柔和了许多,没有平日的严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她垂眸看着师隽雅生了冻疮的指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冻疮破了会影响控蛊,我已配了冻疮膏,每日涂抹,不可懈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师隽雅面前的案上,瓶中是她亲自调配的冻疮膏,掺了温养蛊虫的灵草,祛寒生肌,效果极佳。
师隽雅捧着温热的暖炉,看着案上的冻疮膏,听着姐姐温柔的叮嘱,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眶微微发热,心底像是被灌入了一股暖流,瞬间填满了整个心房。
这是姐姐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关心她,这般细致地照料她,不是为了让她练蛊,不是为了让她变强,只是单纯地心疼她怕冷,心疼她生了冻疮。
她一直以为,姐姐对她永远是清冷严苛的,姐姐的好,都只是因为要教她蛊术,要她成为有用的人。
可这一刻,她笃定,姐姐是真心疼她的,是在意她的,这份关心,无关利用,无关计划,只是姐姐对她的温情。
满心的欢喜与感动,再也藏不住,师隽雅捧着暖炉,小脸上泛起红晕,眼里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与欢喜,声音软糯又带着哽咽:“谢谢姐姐……隽雅不冷,有姐姐给的暖炉,一点都不冷了。”
她紧紧抱着暖炉,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暖炉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驱散了所有寒意,也让她对师逸雅的倾心,愈发浓烈,黏人的心思,也愈发藏不住。
师逸雅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点头:“好生练蛊,好生保暖,我晚间再来看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只是转身的瞬间,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快得转瞬即逝。
她并未就此作罢,关心不止于此。
接连几日,师逸雅推掉了不少殿中琐事,亲自守在偏殿,每日为师隽雅燃取暖炉,调配温养身子的汤药,甚至亲自取来圣山特有的暖棉布料,拿着针线,在灯下为她缝制棉衣。
圣女殿的针线活,向来有侍女负责,师逸雅身为圣女,金枝玉叶,从未碰过针线,可这一次,她却亲自上手。
银针在指尖穿梭,布料层层叠叠,她特意在棉衣的领口、袖口、衣襟处,都绣上了温养蛊息的银线蛊纹,既能抵御严寒,又能助师隽雅稳固蛊息,一举两得。
灯下,师逸雅端坐案前,垂眸缝制棉衣,神情专注,银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素白的指尖捏着银针,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没有半分圣女的架子,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姐,为幼妹悉心缝制冬衣。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送茶的师隽雅看在眼里,瞬间定格在心底,成为她此生难忘的画面。
她站在殿门口,不敢进去打扰,只是静静看着灯下的师逸雅,满心都是暖意与悸动,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竟然亲自为她缝棉衣,这般温柔,这般细致,原来姐姐心里,是真的有她的。
之前所有被冷落的失落,所有被回避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笃定,姐姐是疼她的,只是姐姐性子清冷,不擅表达,这份偏殿里的温情,就是姐姐对她最好的证明。
“姐姐。”师隽雅端着热茶,轻轻走到师逸雅身边,将茶杯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手中的棉衣,眼里满是欢喜,“这是……给雅雅做的吗?”
“嗯。”师逸雅头也没抬,继续手中的针线,声音平淡,“冬日严寒,寻常衣物抵不住寒,这件棉衣绣了温养蛊纹,你穿在身上,便不会再怕冷。”
她的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做这一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亲手缝制棉衣,除了照料师隽雅的身体,更多的,是为了加固这份依赖,让她彻底死心塌地,为自己所用。
只是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每当看到师隽雅满眼欢喜的模样,看到她依赖信任的眼神,她的心,就会微微发软,这是仇恨之外,从未有过的感觉。
棉衣缝制好的那日,师逸雅亲自递给师隽雅。
棉衣是浅杏色的,料子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周身的蛊纹精致好看,穿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连骨子里的寒意都被驱散,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师隽雅穿着棉衣,围着师逸雅转了一圈,小脸上满是笑容,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紧紧拉着师逸雅的手,黏在她身边,不肯松开:“姐姐做的棉衣真好看,雅雅好喜欢,穿着一点都不冷了,谢谢姐姐!”
她愈发黏人,走到哪里都跟在师逸雅身后,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吃饭要挨着姐姐,练蛊要看着姐姐,就连师逸雅处理事务,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满眼都是师逸雅,满心都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夜里,寒意更重,偏殿里即便燃着暖炉,依旧透着凉意,师隽雅躺在床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手脚依旧冰凉,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师逸雅温柔的模样,想着姐姐身边的温暖,想着能靠着姐姐,就不会冷了。
孩童的心思直白又纯粹,她想念姐姐身上的温度,想念姐姐身边的安心,再也忍不住,悄悄披了衣服,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地溜出偏殿,朝着师逸雅的寝宫走去。
师逸雅的寝宫,戒备森严,却从不会拦着师隽雅,她一路畅通无阻,轻轻推开寝宫的门,屋内燃着安神香,暖意融融,师逸雅正坐在榻上,翻看蛊术典籍,神色清冷。
“姐姐……”师隽雅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小脸通红,满是忐忑,声音软糯又胆怯,“雅雅怕冷,偏殿好冷,能不能……能不能跟姐姐一起睡?”
她低着头,不敢看师逸雅的眼睛,生怕姐姐拒绝,生怕姐姐生气,小手紧紧攥着枕头,心脏砰砰直跳。
师逸雅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眼底带着一丝抗拒。
她习惯了独眠,更不想与师隽雅太过亲近,怕这份亲近,会动摇自己的决心,怕自己会沉溺在这份温情里,忘记复仇的使命。
可看着师隽雅满是忐忑、眼眶微红的模样,看着她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棉衣,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那一句“雅雅怕冷”,软了她的心肠。
再者,师隽雅主动亲近,对她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默许她留下,能让她更加依赖自己,更加忠心,这份算计,让她无法拒绝。
沉默片刻,师逸雅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进来吧,下不为例。”
没有责备,没有拒绝,只是默许。
师隽雅瞬间喜出望外,立刻抱着小枕头,快步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乖乖躺在师逸雅身边,紧紧靠着她,感受着姐姐身上微凉却安稳的温度,闻着姐姐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檀香,瞬间觉得暖意融融,所有的寒意都消失了,心底满是安心。
她乖乖地躺着,不敢乱动,却忍不住悄悄往师逸雅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抓住师逸雅的衣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满心都是满足,很快便沉沉睡去,睡得格外安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师逸雅躺在榻上,感受着身边小小的身躯,感受着那一丝温热的气息,浑身微微僵硬,从未有人这般亲近她,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防备地依赖她。
身边的孩童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小脸贴着她的衣袖,软糯可爱,那份纯粹的依赖与信任,像一股暖流,一点点渗入她冰封的心间,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一圈圈散开。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仇恨冰封,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可此刻,看着身边熟睡的师隽雅,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她的心,竟然软了,乱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血海深仇,忘记了复仇计划,忘记了师隽雅只是她的棋子,只觉得,这样的温情,这样的陪伴,似乎也很好。
可这份念头,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仇恨在前,宿命已定,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这份偏殿温情,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过是镜花水月,终究是要破灭的。
她轻轻抬手,想将师隽雅的手挪开,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动,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任由这份温情,在寝宫之中,悄然蔓延。
窗外寒风呼啸,霜雪漫天,寝宫内却暖意融融,一冷一热,一静一眠,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师隽雅睡得安稳,满心都是姐姐的温情,笃定姐姐真心疼惜自己,这份黏人与依赖,愈发根深蒂固,此生再也无法割舍。
她以为,这是姐姐对她的偏爱,是她们之间独有的温情,却不知道,这份温情,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是姐姐为了掌控她,刻意营造的假象。
师逸雅躺在榻上,睁着眼,一夜未眠,心底的涟漪与挣扎,从未停止。
默许的亲近,刻意的温情,算计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矛盾,却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偏殿的温情,是师隽雅黑暗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是她倾尽一生想要留住的美好,可这份光,终究是短暂的,是虚幻的,是建立在利用之上的。
冬日的寒,抵不过心底的暖,师隽雅沉醉在这份虚假的温情里,甘之如饴,而师逸雅,在算计与悸动中,渐渐迷失,却依旧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