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秋意渐浓，金风掠过山林，染黄了漫山草木，也将圣女殿檐角的银铃吹得叮咚作响，清越的声响在殿宇间回荡，添了几分静谧。
师隽雅迈入八岁，距她被师逸雅从乱葬岗带回圣女殿，已然过去整整一年半，那个曾经瘦骨嶙峋、连话都说不顺畅的小女童，早已脱胎换骨。
她身形抽长了些，依旧清瘦，却透着一股韧劲，平日里总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弟子服，素净利落，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睛，看向旁人时依旧沉静疏离，唯独落在师逸雅身上，会漾出满满的暖意与崇拜，寸步不离的模样，比初来时更添了几分笃定的依恋。
这半年，是师隽雅蛊术突飞猛进的半年，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让圣女殿中暗中留意她的弟子、执事，无不暗自惊叹。
从最初只能感知蛊气、勉强引动灵汐蛊，到如今熟练掌控数种低阶毒蛊，操控自如，收发随心，她只用了短短半年时光。
这般进度，别说圣女殿中同龄的孩童望尘莫及，就连修炼了三五年的年长弟子，都未必能及得上她，堪称圣女殿百年难遇的蛊术奇才。
可师隽雅自己，从没有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于她而言，练蛊只是为了完成姐姐的嘱托，为了变强守护姐姐，为了不辜负师逸雅的教导。
每日晨昏，她总是天不亮便起身，在偏殿的练蛊室里静心修炼，直到月上中天，才肯停歇，从不懈怠，从不偷懒。
偏殿的练蛊室，是师逸雅特意为她辟出的空间，隐秘安静，避开了殿内众人的视线，室内摆着大大小小的蛊皿，分门别类养着各类低阶蛊虫，有温顺的灵蛊，也有带毒的毒蛊，皆是师逸雅亲自挑选、妥善安置的。
此刻，晨光刚透进练蛊室的花窗，洒下细碎的光斑，师隽雅已经端坐在蛊案前，凝神静气，全身心投入到控蛊练习中。
她闭着双眼，呼吸平缓绵长，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气息，那是天蛊师独有的蛊息，温和却带着天生的威压，寻常蛊虫一旦感知到，便会自发臣服。
案上的三只青瓷蛊皿并排摆放，里面分别养着噬骨蚁、青纹蝎、寒丝蛊三种低阶毒蛊，皆是性情凶戾、轻易不会听命于人的毒蛊，寻常初学者若是贸然操控，极易被反噬咬伤。
可这些凶戾的毒蛊，在师隽雅面前，却温顺得如同羔羊。
随着她心中意念一动，三只蛊皿同时微动，噬骨蚁黑压压一片，顺着蛊壁整齐攀爬，排列成规整的队列，没有一只乱序；青纹蝎扬起泛着青芒的尾刺，缓缓挪动身躯，精准地落在蛊皿中央，一动不动；寒丝蛊吐出细细的银白蛊丝，在蛊皿上方织成细密的网，脉络清晰，井然有序。
整套操控，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卡顿，没有半分勉强，她甚至无需调动过多心力，仅凭心底的意念，便能让这些毒蛊乖乖听命，收发自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师隽雅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平静，她抬手轻轻一挥，三种毒蛊便乖乖退回蛊皿底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动作利落干脆。
这是她每日的日常，从最初操控一种毒蛊都要凝神屏息，到如今同时操控三种毒蛊也游刃有余，不过半年光景。
她天生与蛊虫相通，天蛊师的体质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渐渐觉醒，无需像旁人那般耗费心力沟通蛊虫，天生便有压制万蛊的底气，学起蛊术自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姐姐。”练完一组控蛊之术，师隽雅转头看向练蛊室门口，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亲昵。
不知何时，师逸雅已经站在门口，素白的巫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腕间银镯轻垂，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算计。
这半年，师隽雅的进步，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远超预期。
原本她打算用一到两年的时间，让师隽雅掌握入门蛊术，可天蛊师的天赋，彻底打破了她的计划。
仅仅半年，低阶蛊术已然融会贯通，操控毒蛊的熟练度，甚至超过了殿内的普通执事，这般天赋，让她更加确定，师隽雅就是最完美的复仇蛊引，容不得半点差错。
师逸雅缓步走入练蛊室，目光扫过案上的蛊皿，又落在师隽雅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夸赞：“操控愈发纯熟，分寸拿捏得尚可，只是操控毒蛊时，依旧要心稳，不可有半分松懈，毒蛊凶戾，一旦分心，极易反噬。”
她嘴上说着严苛的话，心底却早已暗喜，师隽雅的成长速度，让她得以加快培养节奏，不必再按部就班，距离她复仇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师隽雅乖乖点头，走到师逸雅身边，微微仰着头，等着她的指点，像一只等待主人夸赞的小兽，满心期待，却又不敢表露太过。
她知道姐姐向来严苛，从不轻易夸赞她，可即便只是一句平淡的点评，也能让她满心欢喜。
“入门蛊术，你已然掌握透彻，殿内同龄弟子，无人能及。”师逸雅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看着师隽雅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随即又恢复了清冷，“从今日起，我传你进阶控蛊之法，学习多蛊协同、蛊术隐匿之术，往后练蛊，依旧在这偏殿密室，不可外出显露实力，更不可让殿内长老察觉你的天赋异禀。”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顾虑，也是重中之重。
天蛊师体质太过稀有，乃是苗疆禁忌，若是被长老团察觉，必定会多方探查，甚至会将师隽雅夺走，用作族中祭祀，彻底打乱她的复仇计划。
长老团向来迂腐保守，把控着圣女殿的权力，对她本就多有制衡，若是知晓她身边藏着一个天蛊师，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别说复仇，恐怕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所以，师隽雅的天赋与体质，必须藏好，只能在这隐秘的偏殿练蛊室里修炼，绝不能暴露分毫。
她平日里特意叮嘱师隽雅，在外人面前，要收敛蛊息，装作资质平平的普通弟子，不可展露真实实力，只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师隽雅虽不懂姐姐为何要让她隐藏实力，不懂长老团为何要提防，却对师逸雅言听计从，没有丝毫疑问。
姐姐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姐姐让她隐藏，她便乖乖隐藏，绝不违背。
“雅雅记住了，在外人面前，绝不显露本事，只在密室里练蛊，听姐姐的话。”她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小手轻轻拉住师逸雅的衣袖，满眼都是信任，“雅雅会好好学进阶蛊术，不让姐姐失望。”
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师逸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被冰冷的理智覆盖。
她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师隽雅的天赋越是出众，越要小心藏匿，这不仅是为了复仇计划，也是为了不让师隽雅卷入族中纷争，只是这份私心，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过来，我先传你控蛊心法，进阶蛊术，重在以心驭蛊，以气导蛊，不同于入门之法，需全神贯注，不可有半分差池。”师逸雅牵着师隽雅的手，走到蛊案旁，屏气凝神，开始传授她进阶控蛊的要领。
她讲解得极为细致，从心法口诀，到气息运转，再到多蛊协同的技巧，一一娓娓道来，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耐心。
进阶蛊术难度陡增，寻常弟子需数月才能领悟入门，可师隽雅听得极快，几乎是一点就通，师逸雅只讲解了一遍，她便牢记于心，稍加尝试，便能初步运转心法，操控两种毒蛊协同而动，默契十足。
师逸雅看在眼里，心中的紧迫感更甚，一边欣喜于她的天赋，一边又加紧提防长老团的动向。
这几日，长老团频频议事，似乎在追查当年圣女殿遇袭的旧事，对她身边的人和事，也多了几分留意，有几位长老，更是特意询问过师隽雅的修炼进度，言语间多有试探。
好在她早有准备，每次都以“资质平平，尚在入门”为由搪塞过去，再加上师隽雅在外向来收敛锋芒，装作笨拙的模样，才堪堪瞒过。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只能暗中加快培养节奏，趁着长老团尚未察觉，尽快将师隽雅培养起来，掌握进阶蛊术，等到时机成熟，便能立刻启动复仇计划，无需再受制于人。
接下来的日子，师逸雅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了教导师隽雅进阶蛊术上。
每日除了处理圣女殿事务、应付长老团的问询，其余时间便守在偏殿练蛊室，亲自指点师隽雅修炼，纠正她的气息运转，把控她的控蛊节奏，手把手地带她熟悉多蛊协同、蛊术隐匿的诀窍。
师隽雅学得极快，进阶蛊术的门槛，在她面前仿佛形同虚设，不过半月，便掌握了进阶控蛊心法，能同时操控五种低阶毒蛊协同作战，进退有序，还能熟练隐匿自身蛊息，与普通弟子毫无二致，即便站在长老面前，也不会被察觉出丝毫异常。
她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远超圣女殿绝大多数弟子，可她依旧低调内敛，除了练蛊，便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师逸雅身边，端茶送水，悉心照料，尤其是在师逸雅蛊毒发作时，更是寸步不离，笨拙地守在床边，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姐姐的痛苦。
师逸雅一面加快节奏培养她，一面时刻紧绷着神经，留意长老团的一举一动。
她会在深夜，悄悄翻阅圣女殿的典籍，查找天蛊师与禁忌血祭的相关记载，完善复仇计划；会刻意避开长老的视线，偷偷为师隽雅寻找更适合的蛊虫与修炼资源；会在长老试探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师隽雅护在身后，完美遮掩她的天赋。
她的所有动作，都隐秘而谨慎，不敢有半分疏漏，复仇的执念，与对师隽雅天赋的忌惮，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清冷，也愈发决绝。
这日，师隽雅在练蛊室，成功操控六种低阶毒蛊完成协同布阵，动作流畅，气息平稳，没有丝毫疲惫，就连隐匿蛊息的技巧，都愈发纯熟，彻底褪去了初学者的生涩，称得上是蛊术初成。
师逸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明显的波澜，计划推进得无比顺利，师隽雅的成长，完全符合她的预期，甚至超出预期，天蛊师的体质，正在一步步觉醒，距离复仇之日，越来越近。
“进阶控蛊之法，你已初窥门径，蛊术初成，往后依旧要勤加练习，不可骄傲自满。”师逸雅走上前，语气依旧平淡，却难得地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切记，不可在外显露实力，万事有我，不必担忧。”
师隽雅仰着头，感受着头顶的温度，眼里满是欢喜，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重重点头：“嗯！隽雅会继续好好练蛊，听姐姐的话，绝不外露本事，保护好自己，不让姐姐为难。”
她看着师逸雅清冷的眉眼，满心都是满足，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只要能让姐姐开心，只要能变强守护姐姐，不管练蛊多苦，不管要隐藏多久，她都心甘情愿。
夕阳透过练蛊室的花窗，洒下暖融融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一素一清，一冷一暖，画面静谧而美好。
可这份美好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隐秘，师隽雅的蛊术初成，是她成长的见证，也是师逸雅复仇计划加速的信号。
她天生万蛊不侵，操控蛊虫得心应手，实力远超旁人，可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日夜苦练的蛊术，自己拼命变强的初心，终将成为姐姐复仇的工具，终将把自己推向宿命的深渊。
师逸雅看着眼前满心赤诚的少女，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忍，再次被仇恨压下。
她不能停，也不能回头，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没有退路，师隽雅的天赋，她的成长，都是为了最终的复仇，哪怕日后会有遗憾，她也绝不后悔。
圣山的秋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偏殿练蛊室里，蛊虫轻鸣，气息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