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冬雪落了又融,枝头的新芽抽了又长,师隽雅住进圣女殿,转眼已是半年光景。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不敢说话的小女童,身子养得愈发康健,褪去了初来时的枯槁孱弱,眉眼长开了些,莹白的小脸透着粉嫩,漆黑的眼眸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可爱。
只是性子依旧内敛,除了师逸雅,对旁人依旧疏离,目光永远追随着那道素白身影,寸步不离。
朝夕相伴的日子,像圣山终年流淌的清泉,平缓又温柔,悄无声息地,在师隽雅心底,漾开了不一样的情愫。
最初,师逸雅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乱葬岗绝境里抓到的唯一浮木,是她在陌生圣女殿里的唯一依靠,那份依赖,是孩童对庇护者的本能眷恋。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看着师逸雅清冷眉眼下的细微温柔,看着她带病教自己控蛊的模样,看着她独自承受蛊毒发作时的隐忍,那份单纯的依赖,渐渐变了质,生根发芽,长成了连她自己都不懂的、青涩又炙热的倾心。
她不懂什么是爱慕,什么是喜欢,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师逸雅。
看到好看的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的是姐姐;吃到香甜的点心,第一块要留给姐姐;练蛊有了进步,最想得到的,是姐姐一句夸赞;就连夜里做梦,梦到的,也是姐姐牵着她的手,走在圣山的花海间。
师逸雅是她的天,是她的光,是她生命里全部的意义。
圣山的春日来得晚,却格外烂漫,山腰处开满了各色野花,紫的、白的、黄的,一簇簇挤在草丛间,在暖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清甜。
师隽雅跟着师逸雅去山腰采买草药时,一眼便看中了那些开得最盛的白色小野花,模样素净,像极了姐姐身上的巫袍,干净又好看。
她趁着师逸雅低头整理草药的间隙,偷偷跑到花丛边,踮着小脚,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开得最饱满的野花,怕弄坏了花瓣,动作轻柔得不得了,小手被花枝刮出了细细的红痕,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摘好的野花拢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她想送给姐姐的礼物。
她见过殿内的弟子给长老送奇花异草,听说送礼物,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她不知道自己对姐姐的这份心意算不算喜欢,只知道,她想把最好看的东西,都送给姐姐,想看到姐姐因为她送的礼物,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神情。
回到偏殿,师逸雅坐在案前处理草药,素白的指尖捻着草叶,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让师隽雅看呆了眼,久久挪不开目光。
她攥着怀里的野花,小步小步挪到师逸雅身边,小手背在身后,抿着小嘴,脸颊微微泛红,眼里满是忐忑与期待,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拉了拉师逸雅的衣袖。
师逸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她,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小脸上,淡淡开口:“怎么了?”
师隽雅深吸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野花递到师逸雅面前,小小的花束被她攥得有些褶皱,却依旧透着清甜的香气,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师逸雅,声音稚嫩又软糯,带着一丝紧张:“姐姐……花,给你。”
她期盼地看着师逸雅,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姐姐不喜欢,生怕姐姐会拒绝。
师逸雅垂眸,看着眼前那束小小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孩童的小手攥得通红,指缝间还留着泥土的痕迹,眼底是藏不住的赤诚与期待。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纯粹,像一团小火苗,烫得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朝夕相处,她怎会看不出师隽雅的变化。
从最初寸步不离的依赖,到如今事事以她为先的牵挂,孩童的心意直白又热烈,毫不掩饰,那双眼睛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份超出姐妹间的亲昵与眷恋,她看在眼里,却只能装作不懂,刻意回避。
她不能回应,也不该回应。
师隽雅是她的复仇蛊引,是她计划里的棋子,从一开始,这场相遇就带着算计与利用,她心藏血海深仇,身中噬心蛊毒,早已没了资格,也没了心思,去承接这份纯粹的稚子倾心。
儿女情长,只会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绊脚石,她必须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情愫,保持清醒,不能有半分动摇。
师逸雅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束野花,没有接过,也没有流露半分欢喜,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山间野花,不必费心,日后不必再摘。”
语气疏离,没有温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师隽雅满心的期待。
师隽雅递花的手僵在半空,小脸瞬间黯淡下来,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嘴角微微耷拉着,满是失落与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攥着花束的小手,微微收紧,花瓣被捏得更皱了,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为姐姐会喜欢,以为姐姐会开心,可原来,姐姐根本不在意。
师逸雅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模样,心头莫名微动,一丝细微的不忍划过心底,快得让她抓不住。
可转瞬,那份不忍就被仇恨与理智压了下去,她别开目光,不再看师隽雅炙热又失落的眼神,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草药,语气依旧淡漠:“去一旁练蛊吧,莫要耽误了功课。”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生硬地转移话题,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师隽雅抿着小嘴,默默收回手,抱着那束被拒绝的野花,慢慢退到一旁,站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没有哭,只是心里难受,看着手中的野花,觉得自己满心的欢喜,都成了多余。
她不懂,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她送的花,为什么总是对她淡淡的,为什么从来都不主动亲近她。
她只是想对姐姐好,只是想让姐姐开心,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小小的她,还不懂成年人的算计与隐忍,不懂师逸雅刻意回避背后的身不由己,只当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讨姐姐欢心。
她抱着野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许久,才慢慢走到窗边,把野花轻轻插在一个空着的青瓷瓶里,摆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哪怕姐姐不喜欢,她也想留着,这是她第一次,用心为姐姐准备的礼物。
往后的日子,师隽雅依旧没有停下对师逸雅的好。
她会偷偷把自己碗里最甜的点心,夹到师逸雅的碗中;会在师逸雅处理事务到深夜时,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端茶送水;会在清晨早早起来,把师逸雅的巫袍熨烫平整,把银饰擦拭得锃亮;会在练蛊之余,记牢师逸雅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喜好,默默放在心上。
她的喜欢,笨拙又纯粹,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里,直白又热烈,毫不掩饰。
而最让师逸雅无法回避,心头震动最大的,是她蛊毒发作时,师隽雅的守候。
噬心蛊是慢性剧毒,每月月圆之夜,便会准时发作,蛊虫噬咬心脉,疼得她五脏六腑俱裂,浑身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躺在床上,强忍剧痛,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被殿内弟子察觉,更怕惊动长老。
以往,她都是独自承受这份剧痛,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月圆夜,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可这月月圆,她蛊毒发作时,却没能避开师隽雅。
那日深夜,师隽雅起夜,路过师逸雅的主殿,听到殿内传来极轻的隐忍闷哼声,心里顿时一紧,不顾规矩,推门跑了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她看到师逸雅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发丝与衣袍,脸色惨白得吓人,唇瓣被咬得渗血,平日里清冷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脆弱与痛苦。
师隽雅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吓得小脸煞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她快步跑到床边,小手轻轻抓住师逸雅的手,带着哭腔,小声喊道:“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师逸雅疼得意识模糊,感受到小手的温度,想甩开,却没有力气,只能哑着声音,艰难地说道:“出去……别管我……”
她不想让师隽雅看到自己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身中蛊毒的秘密,怕打乱复仇计划,更怕这份脆弱,让师隽雅的心意,愈发浓烈。
可师隽雅不肯走,说什么都不肯走。
她不知道姐姐得了什么病,只知道姐姐很疼,非常疼,她想帮姐姐分担,想让姐姐不那么难受。
她笨拙地爬上床,坐在师逸雅身边,用自己小小的身子,轻轻靠着师逸雅,小手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一遍遍地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像平日里师逸雅安抚她那样,小声地、笨拙地安慰:“姐姐不疼……隽雅陪着你……隽雅在……”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守在师逸雅身边。
她不敢离开,怕姐姐出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攥着师逸雅的手,一夜未眠。
困了,就揉揉眼睛,继续守着;饿了,也忍着,寸步不离。
月光下,小小的身影坐在床沿,紧紧靠着床榻,眼神专注又担忧,满心满眼都是床上痛苦的女子,那份担忧与牵挂,毫无保留,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烫。
师逸雅疼得意识恍惚,却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感受到身边孩童的守候,那份笨拙的安抚,像一股暖流,一点点渗入她冰冷的心底,化解了些许蛊毒带来的剧痛,也让她冰封的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活了十六年,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仇恨与病痛中挣扎,从未感受过这般纯粹的牵挂与温暖。
父母离世后,师隽雅是第一个,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她好,这般不顾一切地守着她的人。
可这份温暖,让她惶恐,让她想要逃避。
她怕自己会沉溺其中,怕自己会动摇,怕这份稚子倾心,会毁了她的复仇大计,更怕日后,她会亲手伤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孩子。
天快亮时,蛊毒发作的痛感渐渐散去,师逸雅恢复了些许力气,睁开眼,便看到师隽雅趴在床边,小脸贴着床沿,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一夜,小脸满是疲惫,却依旧紧紧守着她。
师逸雅看着她,目光复杂,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有了除了算计与仇恨之外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身边的孩子,拿起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师隽雅身上,动作温柔,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可这份温柔,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看着师隽雅熟睡的脸庞,看着她那份纯粹的倾心,师逸雅很快回过神,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心底的动容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理智与决绝。
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师隽雅的心意,她只能视而不见,刻意回避。
师隽雅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早已没了师逸雅的身影,锦被盖在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温暖又安心。
她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可看到自己攥得发红的小手,才知道那都是真的。
她跑到偏殿,看到师逸雅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处理事务,神色清冷,仿佛昨晚的痛苦与守候,从未发生过。
“姐姐。”师隽雅小步跑到她身边,眼里满是担忧,伸手想摸她的脸色,看看她还疼不疼。
师逸雅却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平淡疏离,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我无事,昨日不过是偶感风寒,不必担忧,去练蛊吧。”
她刻意轻描淡写,刻意回避昨晚的事,回避师隽雅担忧又炙热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怕自己会再次心软。
师隽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师逸雅刻意回避的侧脸,心里再次泛起酸酸的涩意,她知道,姐姐在回避她,在回避昨晚的事,也在回避她的心意。
可她不气馁,也不放弃。
她不懂姐姐为什么总是回避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她的好,可她知道,她要一直陪着姐姐,一直对姐姐好,总有一天,姐姐会看到她的心意,会对她温柔一点。
稚子的倾心,纯粹又执着,像一团小火苗,哪怕被一次次冷落,一次次回避,也依旧倔强地燃烧着,温暖着自己,也试图温暖那个清冷孤高的女子。
师逸雅坐在案前,背对着师隽雅,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她看得见孩童每一次笨拙的付出,看得见她眼里炙热的倾心,看得见她被拒绝后的失落与委屈,可她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只能刻意回避,只能用冷漠,筑起一道高墙,隔开两人的距离。
仇恨在前,宿命已定,她给不了回应,也给不了未来,这份稚子倾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无果的执念。
圣山的风,吹过窗台,青瓷瓶里的野花,依旧静静绽放,像极了师隽雅那份纯粹又执着的心意,在无人回应的角落里,默默生长,悄然倾心。
年幼的师隽雅,还不懂这份倾心背后的宿命与劫难,只知道,她满心满眼都是师逸雅,除了姐姐,她一无所有,也别无所求。
稚子倾心,一往而深,不问缘由,不问结果,只为那一抹素白身影,倾尽所有赤诚,甘愿沉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