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片温度 砖窑刻痕

入秋的圣山,晨雾比往日更浓,乳白的雾气缠绕着圣女殿的白玉飞檐,将整座殿宇衬得愈□□缈圣洁。

天刚蒙蒙亮,偏殿的窗棂便透进细碎的微光,师隽雅早早便醒了,没有丝毫赖床,安安静静坐在床沿,等着师逸雅的到来。

这是她住进圣女殿偏殿的第七日,身上的伤口早已结了薄痂,虚弱的身子也养好了大半,不再是刚从乱葬岗救回来时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小脸渐渐长开,褪去了往日的污垢与枯槁,露出莹润的肤色,漆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山间的清泉,只是性子依旧怯生生的,除了师逸雅,不肯与任何人亲近。

这几日,师逸雅每日晨昏都会准时来到偏殿,教她静心感知蛊气,从最初的懵懂茫然,到如今能清晰捕捉到殿内每一处蛊虫的细微气息,师隽雅学得极快,仿佛天生就该与蛊虫为伴。

她依旧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大多时候都是用眼神跟着师逸雅,师逸雅坐,她便坐;师逸雅站,她便站;师逸雅指尖微动,她便立刻凝神看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清冷素净的女子,半点都不敢走神。

对她而言,听姐姐的话,学好姐姐教的东西,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更是能留在姐姐身边的唯一底气。

她怕自己学得慢,怕自己不够好,怕姐姐会嫌弃她笨,更怕姐姐会不要她,把她丢回那个暗无天日的乱葬岗。

这份藏在心底的不安,让她对师逸雅教的一切,都拼尽全力去学,哪怕只是感知蛊气这样的基础功课,也比任何人都要用心。

晨雾渐渐散去,殿门外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伴随着银饰碰撞的清脆叮铃,师隽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从床沿站起身,快步跑到殿门处,乖乖站定,等着师逸雅推门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师逸雅缓步走入,今日她换了一身素色暗纹巫袍,衣摆绣着极细的银线蛊纹,走动时泛着细碎的光,发间的银簪更显精致,腕间的银镯随着脚步轻晃,叮铃声清越悦耳。

她刚从圣山晨祭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与晨露的清冽气息,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情绪。

“今日倒是醒得早。”师逸雅走到殿中圆桌旁坐下,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温度,却足够让师隽雅心安。她抬手示意师隽雅靠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昨日教你的感知蛊气,可还记得?”

师隽雅快步走到师逸雅身边,乖乖点头,小脑袋点得格外认真,伸手轻轻拉住师逸雅的衣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笃定,示意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懈怠。

师逸雅垂眸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依旧生疏,却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柔,这份温柔藏着极深的算计,只是满心依赖的师隽雅,丝毫未曾察觉。

“今日便不只是感知了。”师逸雅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郑重,“蛊师之道,先感气,再控蛊,今日我教你控蛊的基础要领,试着引动蛊虫,让它们听你的指令。”

说罢,她抬手一挥,墙角那只养着低阶灵蛊的青瓷蛊皿,缓缓飘到两人面前的圆桌上,皿中铺着干燥的蛊草,三只通体雪白、形似蚕宝宝的灵蛊,正安安静静地趴在蛊草上,一动不动。

这是灵汐蛊,是苗疆最基础、性情最温顺的低阶蛊虫,常用来给初学蛊术的弟子练手,控蛊难度极低,可即便如此,对于初次接触控蛊的孩童来说,也需要反复引导、苦练数日,才能勉强引动蛊虫挪动分毫。

圣女殿中,寻常五六岁的孩童初学控蛊,大多要耗费半月时光,才能让灵汐蛊做出简单的回应,稍有天赋者,也需三五日,这是蛊师修炼的必经之路,从无例外。

师逸雅心中早已盘算好,打算用十日半个月的时间,慢慢引导师隽雅控蛊,一来是让她循序渐进,不引起殿内长老的怀疑;二来是继续观察她的体质变化,确认天蛊师血脉的觉醒程度,一步步将她引入自己的复仇棋局。

她并未指望师隽雅今日就能引动蛊虫,甚至做好了反复教导、耐心指点的准备,毕竟控蛊不比感知蛊气,需要调动自身气息与蛊虫呼应,对初学者而言,难度陡增。

“看着蛊皿,静下心,闭上眼,先找到灵汐蛊的气息。”师逸雅站在一旁,语气淡然地指点,没有过多的动作,也没有刻意引导,只是静静看着,“找到之后,试着将你体内的气息,慢慢与它相连,心中想着让它挪动,便可。”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期待,表面上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隐秘的审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师隽雅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神情,默默记下她的反应。

师隽雅乖乖闭上眼睛,按照师逸雅的教导,摒除心中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进去。

她很快便捕捉到了灵汐蛊的气息,温和、绵软,像春日里的微风,与自己的气息似乎有着天然的联结,没有丝毫隔阂。

这种联结,是天蛊师独有的天赋,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无需刻意修炼,无需外力引导,与生俱来。

寻常蛊师需要耗费心力,调动自身巫力,才能与蛊虫建立联系,可师隽雅不同,她天生百蛊不侵,万蛊臣服,蛊虫对她有着本能的敬畏与顺从,根本不需要她费力去牵引。

不过片刻功夫,师隽雅便按照心中所想,试着将自己的气息与灵汐蛊相连,只是一个念头闪过,没有调动任何巫力,甚至没有刻意发力,圆桌上的青瓷蛊皿中,原本安安静静的三只灵汐蛊,突然轻轻动了起来。

先是最靠近边缘的一只,慢悠悠地抬起头,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朝着师隽雅的方向,缓缓挪动了几步,动作温顺,没有丝毫抗拒。

紧接着,另外两只灵汐蛊也跟着动了起来,排成一列,顺着蛊草,一步步朝着同一个方向挪动,像是接受了最精准的指令,乖巧得不可思议。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没有丝毫波折,没有半点卡顿,顺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师隽雅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蛊皿中乖乖挪动的灵汐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懵懂的欢喜,转头看向师逸雅,小脸上满是雀跃,伸手拉了拉师逸雅的衣袖,指着蛊皿,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动了……它、听我的。”

她自己也觉得神奇,只是心里想着让它们动,这些小小的蛊虫,就真的听了她的话,没有丝毫难度,比姐姐之前教的感知蛊气,还要容易许多。

而一旁的师逸雅,看着眼前的一幕,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深的暗喜,心头微微震动,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的模样,没有露出半分端倪,只是指尖微微蜷缩,掩去了心底的波澜。

她终究是低估了天蛊师的天赋。

本以为师隽雅需要数日苦练,才能勉强引动灵汐蛊,却没想到,她初次接触控蛊,无需刻意引导,无需调动巫力,仅凭一个念头,便能轻松掌控低阶蛊虫,这份天赋,远超苗疆所有同龄修炼者,甚至是百年难遇的绝顶天赋。

这般天赋,这般体质,简直是为禁忌血祭量身定做的,完美得无可挑剔,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最佳复仇蛊引。

有那么一瞬间,师逸雅心中的欣喜几乎要溢于言表,父母的血海深仇、自己所受的蛊毒折磨、这数月的隐忍筹划,终于有了最圆满的着落。

只要将师隽雅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她必定能成为最顶尖的天蛊师,血祭复仇之日,指日可待。

可这份欣喜,仅仅在心底停留了片刻,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表露半分,不能让师隽雅察觉到自己的算计,更不能让殿内的长老与旁人看出异样,她必须维持住清冷淡然的长姐模样,将所有的算计与狂喜,都藏在心底最深处。

师逸雅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眼前的惊人天赋,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嗯,还算不错,天生与蛊虫有缘,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没有夸赞,没有欣喜,只有淡淡的点评,听不出半分满意或是不满。

师隽雅原本满心雀跃,等着姐姐的夸赞,想听姐姐说一句“你真棒”,可等了半天,只等到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小脸上的雀跃散去了几分,却还是乖乖点头,没有丝毫不满。

姐姐说不错,那就是好的,她只要继续好好学就够了。

“控蛊的根基,在于心与蛊通,不可急躁,不可强行压制,要顺其天性,以心驭之。”师逸雅收敛心神,淡淡指点着控蛊的要领,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天赋尚可,却不可骄傲,日后每日依旧要勤加练习,先将这灵汐蛊控得纯熟,再学下一步。”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刻意打压师隽雅的欣喜,不是不认可她的天赋,而是怕她年纪尚小,太过骄傲容易浮躁,更怕她这份惊人天赋过早暴露,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打乱自己的复仇计划。

师隽雅似懂非懂地点头,牢牢记住师逸雅说的每一句话,看着蛊皿中的灵汐蛊,又试着在心里下达指令,让它们停下、转身、聚拢,每一个指令,蛊虫都精准执行,没有丝毫差错。

她越玩越觉得有趣,之前对蛊虫的陌生与胆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亲近感。

她发现,这些小小的蛊虫,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格外温顺,只要她想,它们便会乖乖听她的话。

这份与生俱来的控蛊天赋,是天蛊师的荣耀,却也是她宿命的枷锁。

师逸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师隽雅专注练蛊的模样,看着她小小的身子站在圆桌旁,认真盯着蛊皿,眼神澄澈,满心赤诚,对自己全然信任,没有半分防备。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隽雅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侧脸稚嫩又干净,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而师逸雅,就是那个手握笔墨,打算在这张纸上,写满复仇与算计的人。

师逸雅的目光,依旧是审视的,冷静的,没有半分温情。

她确认了,师隽雅就是最完美的复仇蛊引,这份惊人的天赋,只会让她的复仇之路,更加顺畅。

至于师隽雅本身,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天赋优劣,都无关紧要,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把利器,仅此而已。

“好了,今日便练到这里。”师逸雅淡淡开口,打断了师隽雅的练习,“不必急于求成,循序渐进便好,明日再继续。”

师隽雅立刻停下,乖乖收回心思,转头看向师逸雅,眼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却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师逸雅身边,寸步不离。

师逸雅抬手,将青瓷蛊皿放回墙角,动作从容,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递给师隽雅,语气依旧平淡:“歇会儿,待会用早膳。”

师隽雅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始终黏在师逸雅身上,哪怕姐姐没有夸赞她,哪怕姐姐语气平淡,她也觉得,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能学姐姐教的东西,就是最开心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展现出的惊人天赋,让师逸雅彻底坚定了利用她复仇的决心;不知道自己的天生异能,是姐姐眼中最完美的复仇工具;更不知道,这份轻而易举的控蛊能力,终将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祭坛。

她只知道,自己学会了控蛊,姐姐说她不错,她离能留在姐姐身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整个上午,师逸雅都留在偏殿,偶尔指点师隽雅几句控蛊的细节,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坐着,处理圣女殿的琐事,师隽雅便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时而看看蛊皿,时而偷偷看看师逸雅,满心都是安稳与依赖。

殿外偶尔有弟子走过,低声议论着殿中事务,说着哪位弟子练蛊许久仍无进展,可这些,都与偏殿内的两人无关。

师逸雅藏起所有的算计与狂喜,表面淡然如水,悉心照料着师隽雅的起居,像一位尽职尽责的长姐;师隽雅沉浸在初习控蛊的新奇与对师逸雅的依赖中,懵懂无知,满心赤诚,将姐姐视作唯一的救赎与光。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圣山之上阳光明媚,圣女殿偏殿内,一片看似平和的景象。

只有师逸雅自己知道,看着师隽雅这份惊人的天赋,她心中的复仇执念,愈发坚定。

这枚棋子,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用,这场棋局,她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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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山茶
连载中薄荷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