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赐名师隽雅的第三日,她才算真正踏遍这座偏殿的每一寸角落,可即便周遭干净温暖、衣食无忧,陌生与惶恐还是像细密的蛛网,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裹住,片刻都不得舒展。
圣女殿坐落在苗疆圣山之巅,终年被云雾环绕,远离山下的喧嚣与险恶,是整个苗疆最神圣、最威严的所在。
殿宇皆由白玉砌成,飞檐翘角刻着古老的巫蛊纹路,廊下悬挂着素色纱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檀香与巫力气息,与乱葬岗的腥腐污浊,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师隽雅住的偏殿,紧挨着师逸雅的主殿,不过百步之遥,是师逸雅特意吩咐安排的,既方便就近照料,也能时刻将她置于眼皮底下,把控她的一举一动。
偏殿里的陈设早已被打理妥当,柔软的床榻、崭新的衣饰、常用的器物一应俱全,甚至连她洗漱用的铜盆,都擦得锃亮,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可越是这样周全妥帖,师隽雅心里越是不安。
她从小在乱葬岗摸爬滚打,习惯了肮脏、寒冷与朝不保夕,突然被塞进这样干净华贵的地方,像一只误入仙境的蝼蚁,手足无措,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生怕自己身上残存的粗鄙,玷污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殿外时常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圣女殿弟子走过,她们步履规整,神色恭敬,看向偏殿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虽听不清内容,可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还是让师隽雅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殿内角落缩,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听不懂她们口中的巫蛊术语,不懂圣女殿的规矩,更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人相处。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乱葬岗的求生本能,只有那个救她、赐她姓名的姐姐师逸雅,除此之外,皆是陌生与恐惧。
白日里师逸雅要处理圣女殿事务,还要应付长老们的问询,时常不在偏殿,只吩咐了两个小弟子照料师隽雅的起居。
可师隽雅不肯让旁人靠近,弟子送来的饭菜、衣物,她都躲得远远的,直到弟子放下东西离开,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却也不敢轻易触碰。
她只信师逸雅,只肯靠近师逸雅。
唯有师逸雅在身边时,她心底的惶恐才会消散,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只要师逸雅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便会立刻放下所有拘谨,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紧紧抓住师逸雅的衣袖,黏在她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开,像一块甩不掉的小年糕。
师逸雅身上的气息,是她在这陌生之地唯一的锚点。
素白巫袍上的药香、银饰碰撞的轻响、清冷又安稳的气场,总能轻易抚平她心底的不安,让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有姐姐在,便没人能伤害她。
这日午后,阳光穿透云层,透过偏殿的花窗,洒下斑驳的光影,殿内暖意融融。
师隽雅独自坐在床榻角落,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膝盖间,安安静静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外传来弟子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说着圣山祭祀的准备,说着各部落进贡的蛊虫,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每一句都让她心里发慌。
她偷偷抬眼,看向殿门的方向,盼着师逸雅快点回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期盼与不安。
她已经快两个时辰没见到姐姐了。
不知等了多久,殿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还有银镯碰撞发出的清脆叮铃响,师隽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立刻从床榻上跳下来,不顾身子还有些虚弱,快步朝着殿门跑去。
门被轻轻推开,师逸雅缓步走了进来。
她刚结束与长老们的议事,素白巫袍依旧整洁,发间的银簪、耳畔的银铃、腕间的银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许是处理殿中事务耗费了心力,唇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指尖微微泛着凉。
可即便带着疲惫,她周身的威严与清冷依旧不减,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落在飞奔而来的小身影上,没有丝毫意外。
师隽雅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袖,满是依赖。
“回来了。”师逸雅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听不出情绪,却足够让师隽雅安心。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师隽雅的头顶,动作依旧生疏,却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柔,“今日可有乖乖待着?”
师隽雅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懵懂的笑意。
只要姐姐在身边,她便什么都不怕,自然会乖乖的。
师逸雅看着她黏人又乖巧的模样,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静的审视与观察。
这几日,她一面以照料胞妹的名义,悉心打理师隽雅的起居,亲自为她调配疗伤药膏、安排饮食起居,让师隽雅对自己愈发依赖信任;一面从未停止过对她体质的探查,暗中留意她的身体变化,确认天蛊师血脉的稳定性,为后续的蛊术修炼与复仇计划做准备。
天蛊师体质百年难遇,百蛊不侵、万蛊臣服,这般体质,必须从小悉心引导,才能将潜力完全激发,成为最完美的复仇蛊引。
师逸雅心里清楚,师隽雅现在年纪尚小,体质还未完全觉醒,必须循序渐进,先引导她感知周遭蛊虫气息,打好基础,再慢慢传授进阶蛊术,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惊动殿内长老,暴露计划。
她所有的温柔照料、所有的亲近安抚,都不是出于姐妹间的疼爱,只是复仇计划里的必要步骤。
唯有让师隽雅彻底信任自己、依赖自己,日后才能对她言听计从,心甘情愿成为血祭的棋子。
“这里是圣女殿,以后便是你的家,不必害怕。”师逸雅牵着师隽雅的小手,走到殿内的圆桌旁坐下,声音刻意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你只需安心住下,慢慢习惯便好。”
师隽雅靠在她身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用力点头,将脸贴在师逸雅的手臂上,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有的安全感。
家,这个字她从未听过,也不懂真正的含义,可她知道,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师逸雅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开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引导:“这圣山之上,养着许多蛊虫,有守护殿宇的灵蛊,有炼制丹药的药蛊,它们皆有灵性,与苗疆子民共生共存,你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吗?”
师隽雅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顺着师逸雅的目光看向窗外,又看了看殿内的角落,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乱葬岗时,只知道毒虫不敢靠近自己,却从不知何为蛊虫,更不懂感知蛊虫气息,对这些全然陌生。
师逸雅早有预料,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银蓝色巫力,轻轻朝着墙角的蛊皿方向引动。
那蛊皿是她特意放在殿内的,里面养着几只低阶灵蛊,性情温顺,最适合用来引导初学者感知蛊气。
随着巫力流转,蛊皿中的灵蛊微微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一股淡淡的、温和的蛊虫气息,缓缓在殿内散开。
“静下心,闭上眼睛,不要抗拒,用心去感受周遭的气息,那些细微的、不同于空气的波动,便是蛊虫的气息。”师逸雅的声音轻柔,带着巫力特有的安抚力,引导着师隽雅,“你天生与旁人不同,蛊虫不敢伤你,你只需试着与它们呼应。”
师隽雅虽不懂其中缘由,却对师逸雅言听计从,乖乖闭上眼睛,按照师逸雅的话,静下心来,摒除心底的惶恐与杂念,用心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起初,她只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风的流动,还有师逸雅身上的药香,可慢慢的,她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很轻,很柔,从墙角的方向传来,像小虫子在轻轻蠕动,又像微风拂过草叶,带着一丝奇异的生命力。
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却并不让人害怕,反而觉得格外亲切。
她想起乱葬岗里,那些绕着她爬行的毒虫,想起它们不敢靠近的模样,突然明白了,自己与这些蛊虫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奇妙的联系。
“感受到了?”师逸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师隽雅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讶与新奇,轻轻点了点头,小手指着墙角的蛊皿,小声地“啊”了一声,示意自己感受到了那里的异样。
“很好。”师逸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弧度,不是欢喜,而是计划推进的满意,“这便是蛊虫的气息,从今日起,你要每日静心感知,慢慢熟悉,这是成为蛊师的第一步,也是你日后立足苗疆的根本。”
她刻意强调蛊师、立足苗疆,便是要在师隽雅心底埋下修炼蛊术的种子,让她自然而然接受,日后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规划,成为顶尖的天蛊师。
师隽雅看着师逸雅,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她的话。
姐姐让她做的,她便要做好,不管是感知蛊气,还是日后学习更多东西,她都要拼尽全力,只为不辜负姐姐的期望,只为能一直留在姐姐身边。
“以后每日晨昏,我会来教你感知蛊气,调理身体,待你身子再好些,便正式教你蛊术。”师逸雅继续说道,语气温柔,字字句句都像是为师隽雅着想,“你要听话,好好修炼,不可偷懒,知道吗?”
师隽雅重重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师逸雅的衣袖,眼里满是认真。
接下来的半日,师逸雅便留在偏殿,陪着师隽雅,耐心引导她感知蛊虫气息,时不时指点几句,表面上温柔细致、无微不至,像极了疼爱胞妹的长姐,可眼底始终藏着冷静的算计,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在为复仇计划铺路。
她会亲自为师隽雅涂抹药膏,查看伤口愈合情况,实则探查她的血脉流转;会叮嘱她按时饮食歇息,实则观察她的体质恢复速度;会温柔安抚她的惶恐不安,实则加固她对自己的依赖,让她彻底离不开自己。
师隽雅全然沉浸在姐姐的温柔照料中,丝毫没有察觉这份温柔背后的算计与利用。
她只觉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对她温柔又耐心,给了她新生,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关爱。
她寸步不离地跟在师逸雅身边,师逸雅坐着,她便靠在身旁;师逸雅起身走动,她便迈着小短腿紧紧跟上;师逸雅处理一些简单的殿中事务,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姐姐的侧脸,眼里满是崇拜与依赖。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花窗,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偏殿内一片静谧祥和,岁月静好的表象下,是早已铺好的棋局,是藏在温柔里的算计。
师逸雅看着身边黏人乖巧的师隽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师隽雅的体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感知蛊气的速度远超常人,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最顶尖的天蛊师,到那时,她的复仇大业,便指日可待。
至于师隽雅这份纯粹的依赖与赤诚,她从未放在心上。
在血海深仇面前,儿女情长、姐妹温情,都是多余的累赘,她早已被仇恨包裹,心冷如铁,绝不会因为一个棋子,动摇自己的决心。
天色渐晚,师逸雅起身准备返回主殿,师隽雅立刻拉住她的衣袖,眼里满是不舍,生怕她离开后,自己又要独自面对这陌生的偏殿,被惶恐包围。
“姐姐,不走。”师隽雅终于勉强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这是她努力许久,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稚嫩又沙哑,却满是恳切。
师逸雅脚步顿住,低头看着她满眼的不舍与不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我回主殿处理余下事务,晚些再来看你,你乖乖在殿内歇息,不必害怕,我就在隔壁,不会走远。”
她轻轻拍了拍师隽雅的手背,给予她最后的安抚,这份安抚,依旧是刻意为之,却足以让师隽雅安心。
师隽雅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小脸上满是失落,却还是乖乖地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师逸雅离开,直到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回到床榻边坐下。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可师隽雅的心里,却不再像白日那般惶恐。姐姐说过会回来,姐姐就在隔壁,她只要乖乖等着就好。
她按照师逸雅教的方法,闭上眼睛,再次静心感知周遭的蛊气,那股细微温和的波动再次浮现,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她知道,自己住在圣女殿,住在姐姐身边,以后再也不用回到乱葬岗,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担惊受怕。
她有姐姐,有名字,有了家。
懵懂的依赖在心底深深扎根,像藤蔓一般,缠绕着她全部的心神,她的世界里,从此只有师逸雅一人。
她不知道,这份看似救赎的温暖,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不知道自己每日感知的蛊气、即将学习的蛊术,都是为了将她推向复仇的祭坛;更不知道,自己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姐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将她的信仰击碎。
夜色渐渐笼罩圣山,圣女殿偏殿内,师隽雅坐在床榻上,静静等着师逸雅归来,满心都是纯粹的期盼。
而主殿之内,师逸雅褪去所有温柔伪装,神色冰冷,坐在案前,翻看着禁忌秘典,目光落在天蛊师血祭的篇章上,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