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碎片灼痕 暗室微光

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乱葬岗挥之不去的腥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浅安神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檀香,绵软地裹在周身,连身上伤口的灼痛,都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缓了大半。

师隽雅依旧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女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素净的纱帐,淡青色的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风从窗外吹进来,纱帐轻轻晃动,漏进缕缕暖融融的光,落在床榻上,柔软得不像真的。

这不是那个遍地尸身、瘴气弥漫的乱葬岗。

这里干净,温暖,安静,没有毒虫爬动的窸窣声,没有腐臭刺鼻的气息,连空气都是清甜的,像是传说中遥不可及的仙境。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上破烂的脏衣服早已被换去,换成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粗布小衣,料子贴身又舒服,伤口处被细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上了干净的布条,连手脚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再是之前那副沾满泥污血垢的模样。

心底的茫然更甚,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子依旧虚弱,稍稍一动,便浑身酸软,只能乖乖躺在床榻上,转动着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极简净雅致,陈设不多,一张梨花木圆桌,两把素面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雕花矮柜,柜上摆着一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色野花,透着淡淡的生机。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案几,上面放着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个小巧的蛊皿,皿中趴着几只通体雪白的小蛊虫,安安静静的,看着一点都不可怕。

这里,是圣山之巅圣女殿的偏殿,是师逸雅特意为她安排的居所。

那日在乱葬岗,师逸雅抱着昏死过去的她,一路走出那片死域,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往圣山而去。

圣山是苗疆禁地,寻常人不得踏入,山路崎岖,瘴气更浓,可师逸雅抱着她,脚步始终沉稳,哪怕中途噬心蛊发作,疼得她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发,也未曾放慢脚步,硬是将她带回了圣女殿。

回到殿中,师逸雅避开所有弟子侍从,亲自为她擦拭身体,处理伤口,喂她服下疗伤的汤药,将她安置在这处安静的偏殿,守了她整整一日一夜,直到她气息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这份照料,从来都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师逸雅不想自己寻来的复仇蛊引,还没派上用场,就先一命呜呼。

小女童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是那个穿着素白巫袍、面容清冷的少女,救了她,把她从地狱般的乱葬岗,带到了这个温暖干净的地方。

那个少女,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正怔怔地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女童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引过去,再也移不开。

进来的正是师逸雅。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圣女巫袍,料子是圣山特有的云纹锦,绣着极淡的银蓝色蛊纹,平日里素净的巫袍上,今日多了几分点缀——发间挽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小巧的银质发簪,耳垂上坠着一对细碎的银铃耳饰,走动间,发出极轻的叮铃声响,清脆悦耳。手腕上戴着一圈银镯,镯身刻着苗疆古老的巫蛊纹路,衬得她原本莹白的手腕,愈发纤细。

银饰不似金玉那般张扬,反倒衬得她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圣洁,愈发像圣山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高贵,疏离,遥不可及。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唇瓣没有血色,行走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可周身的气场,却威严又清冷,那是属于苗疆圣女的尊贵,不容侵犯。

师逸雅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醒过来的女童身上,眼神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关切,也没有疏离,只是像打量一件完好无损的物件,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在乱葬岗时,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醒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女童耳中,却像是天籁一般。

她看着师逸雅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素净的巫袍,看着她身上点缀的银饰,心脏莫名地跳得快了几分,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想要离她更近一些,却又因为胆怯,不敢太过靠近,只能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懵懂的依赖,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见到救她的少女,比在乱葬岗时,还要好看,还要让她心生眷恋。

“还疼吗?”师逸雅又问,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女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嘴张了张,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的“啊啊”声,眼里泛起一丝委屈的水汽。

她不会说话,不是天生哑疾,而是在乱葬岗的日子里,无人交谈,长久的沉默,让她渐渐忘了该如何发声,只能用最简单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情绪。

师逸雅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她早已从秘典中知晓,天蛊师体质特殊,幼时若久处绝境,极易出现失语、迟钝的状况,只需稍加调养,便能恢复。

她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备好的温粥,粥里熬了养胃的草药,香气扑鼻,是女童从未闻过的香味。

“过来,喝粥。”师逸雅坐在床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女童乖乖地挪动着身子,慢慢靠到床边,小小的脑袋凑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逸雅手里的粥碗,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咕的声响,满是窘迫。

师逸雅没有丝毫嫌弃,拿起小勺,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然后递到女童嘴边。

女童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吃下,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了肠胃,也暖了她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乱葬岗里的野草、土块,要好上一万倍。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眼里的欢喜更甚,时不时抬眼看向师逸雅,见她依旧神色清冷,却耐心地喂着自己,心底的依赖,便像雨后的春笋,疯狂地生根发芽。

一碗粥吃完,女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副濒死的惨白模样,精神也好了许多。

师逸雅放下粥碗,拿出锦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粥渍,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粗暴,指尖的微凉触感,落在女童嘴角,让她身子微微一颤,心底满是悸动。

做完这些,师逸雅收回手,目光直直地看向女童,神色严肃了几分,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缓缓响起:“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待在那处肮脏之地,留在圣女殿,留在我身边。”

女童听不懂“圣女殿”是什么,只听懂了“留在我身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重重地点着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满是急切,生怕师逸雅会改变主意,把她送走。

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个少女身边,想永远跟着她,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心愿。

师逸雅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心底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继续说道:“圣女殿中人,皆有姓名,有身份,你从前无名无姓,从今日起,我赐你姓名,随我姓师,单名一个隽,字雅,便叫师隽雅。”

“师隽雅。”

她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既定的宿命感。

隽,隽永绵长;雅,清雅致极。

这个名字,是师逸雅随口取的,没有半分特殊的寓意,不过是为了给这枚棋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方便日后养在身边,为她的复仇计划铺路。

可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会伴随师隽雅一生,成为她刻入骨血的印记,成为她为爱沉沦、万死不辞的凭证。

女童,也就是如今的师隽雅,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虽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却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师隽雅。

她有名字了,她叫师隽雅,跟救她的少女一个姓,这是少女赐给她的名字,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看着师逸雅,眼里满是感激与眷恋,小小的身子,慢慢挪到师逸雅身边,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抓住了师逸雅的衣袖,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师逸雅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十足的依赖,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抽回,可看着师隽雅满眼的赤诚与不安,终究还是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只是这一刻的迟疑,并非心软,只是她知道,这枚棋子,需要对自己足够依赖,足够忠心,才能在日后,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记住你的名字,师隽雅。”师逸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叮嘱,“对外,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胞妹,是苗疆圣女的亲妹,日后在圣女殿中,无人敢欺你,你只需记着,你的身份,你的性命,皆是我给的,凡事,皆要听我吩咐。”

她早已想好说辞,圣女殿中,长老多疑,弟子众多,若是凭空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幼童,必定会引来诸多猜忌,甚至会有人察觉师隽雅的天蛊师体质,横生变故。

唯有以“失散胞妹”的名义,将她留在身边,收入门下亲传蛊术,才能名正言顺,瞒过所有人,安心将她养成复仇的利器。

师隽雅听不懂“胞妹”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圣女殿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是眼前这个少女的妹妹,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她身边,再也不用分开。

她用力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抓着师逸雅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眼里的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

她在心底,默默喊着这两个字,这是她第一次,有了亲人,有了姐姐,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师逸雅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在心底,默默将这枚棋子,纳入了自己的复仇棋局。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师隽雅的头顶,动作生疏又僵硬,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做出这般亲近的举动,哪怕只是伪装,也让师隽雅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小脸埋在师逸雅的衣袖旁,蹭了蹭,满是依恋。

“日后,我会亲自教你蛊术,教你苗疆的规矩,教你如何在这圣女殿,在这苗疆立足。”师逸雅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引导,“你要好好学,变强,只有变强,才能留在我身边,才能不被人欺负。”

她要教师隽雅最顶尖的蛊术,将她培养成苗疆最厉害的天蛊师,让她成为自己最锋利的刀,等到时机成熟,便用这把刀,完成血祭,报血海深仇。

师隽雅听不懂蛊术是什么,也不懂变强的意义,她只知道,这是姐姐让她学的,她便会拼尽全力去学,不管有多难,有多苦,她都要学好,只为了能一直留在姐姐身边,只为了不辜负姐姐的期望,只为了,能保护姐姐。

她仰着小脸,看着师逸雅清冷的眉眼,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满是赤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弟子的通报声:“圣女,大长老有请,商议殿中祭祀事宜。”

师逸雅闻言,收回抚着师隽雅头顶的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威严,淡淡应了一声:“知晓了,即刻便到。”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可衣袖却被师隽雅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师隽雅看着她要走,眼里瞬间泛起水汽,满是不安与不舍,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生怕姐姐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陌生的地方。

“松开。”师逸雅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责备,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师隽雅不肯松,小手反而攥得更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看着师逸雅,满是祈求。

师逸雅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虽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我去去就回,不会丢下你,你乖乖在此处待着,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听到姐姐说会回来,师隽雅的不安,才稍稍散去,她犹豫了片刻,慢慢松开了攥着师逸雅衣袖的小手,却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师逸雅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素白的巫袍飘动,银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渐渐远去。

师隽雅坐在床榻上,一直看着师逸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才慢慢收回目光,小手轻轻摸了摸刚刚攥过师逸雅衣袖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姐姐身上的药香与微凉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懵懂的笑意。

她有名字了,她叫师隽雅。

她有姐姐了,姐姐是苗疆最尊贵的圣女,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姐姐救了她,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温暖,给了她新生,她发誓,这辈子,都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姐姐身边,听姐姐的话,永远陪着姐姐,再也不要回到那个黑暗的乱葬岗,再也不要和姐姐分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隽雅身上,温暖而柔和,她坐在床榻上,满心满眼都是刚刚离去的那道素白身影,懵懂的依赖,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长成了再也无法拔除的执念。

她不知道,这份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的羁绊,这份看似救赎的相遇,未来会带给她怎样的伤痛与煎熬;她不知道,自己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姐姐,从始至终,都只是把她当作一枚复仇的棋子;她更不知道,自己天生万蛊不侵,却唯独对眼前这个清冷的姐姐,毫无抵抗力,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圣女殿的偏殿里,安静祥和,师隽雅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静静等着师逸雅回来,眼里满是期待与眷恋。

而殿外,师逸雅缓步走向议事殿,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对师隽雅的迟疑,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决绝。

赐名,认亲,不过是她复仇计划的第一步。

从今往后,师隽雅这枚棋子,会被她牢牢握在掌心,一步步养成,直到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至于那份懵懂的依赖,那份纯粹的赤诚,在血海深仇面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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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山茶
连载中薄荷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