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腐气是缠在鼻尖最久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漫山遍野散不去的青黑色瘴气,把苗疆西南这片乱葬岗,捂成了一座连阴曹都嫌脏的死域。
师隽雅那时候还不叫师隽雅,她没有名字,像山间被随意丢弃的一截枯木,缩在半具腐朽的棺木旁,瘦得只剩一把硌人的骨头。
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攥着长辈衣角撒娇的光景,可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看着灰蒙蒙的天,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瘴气裹着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凉,钻进她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泥垢的粗布衣料里,啃噬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被乱石划伤的,有被饿极的野狗咬的,还有被不知名的毒虫爬过留下的红肿印记,每一处都疼,可她早已经疼得麻木了。
她记不得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遍地尸身的地方。
脑海里空空荡荡,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撑着她最后一口气,不让自己彻底咽下去。
肚子饿得咕咕叫,空痛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试过啃身边干枯的野草,嚼过地上发硬的土块,可那些东西咽下去,只会让肠胃更难受,连半点力气都补不回来。
身边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毒蜈蚣、花斑蝎、指甲盖大小的毒蜘蛛,还有密密麻麻叫不上名字的毒虫,在尸堆里爬来爬去,啃食着那些没了气息的躯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换做别的孩童,早该被吓得大哭大叫,或是被这瘴气、毒虫活活折磨死了,可她不一样。
那些凶戾的毒虫,哪怕爬到离她三寸远的地方,都会猛地顿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慌慌张张地调转方向,绕着她爬走,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弥漫在周遭的瘴气,旁人吸一口便会头晕目眩、蛊毒侵体,可落在她身上,却像是寻常空气一般,半点都伤不了她。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这样很好,至少不用被毒虫啃咬,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她是这乱葬岗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东西,却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眼睛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虫鸣、风声都变得遥远,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将她包裹。
她想,或许再过一会儿,她也要变成这尸堆里的一员,被毒虫啃噬,慢慢烂在这土里,永远都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没有名字的孩子。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传了过来。
这声音太特别了,不同于野狗的蹄爪刨地,不同于毒虫的爬行,是踩着腐叶与碎石的、人的脚步声,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像是身子极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力气。
乱葬岗从不会有人来,除了丢尸的,便是不要命的疯子。
她残存的意识被这脚步声勾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掀开眼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瘴气依旧浓重,视线模糊,可她还是看清了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巫袍,料子是圣山特有的云纹锦,干净得与这遍地腐臭、污秽不堪的乱葬岗格格不入。
巫袍的下摆被瘴气与腐土沾了些灰渍,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清冷,像圣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深潭里沉寂千年的寒水,没有半分温度。
少女的身形很单薄,看着弱不禁风,走得很慢,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时不时蹙一下眉,唇瓣抿得紧紧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身有顽疾,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吓人,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扫过满地尸身,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她看的不是横陈的尸体,只是路边的石子草木。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秀挺,唇形清薄,下颌线流畅利落,若是抛开那一身冰冷与病气,该是个极温润的少女,可此刻,她周身散发的气息,只有疏离、冷漠,还有一股藏在深处的、化不开的恨意,那恨意太沉,太浓,压得她整个人都像裹在一层寒冰里,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师隽雅第一次见到师逸雅。
也是这一眼,成了她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
少女一步步走近,没有丝毫避讳,径直走在尸堆之间,目光缓缓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眼神锐利而精准,带着一种审视的、算计的意味,每一寸角落都不肯放过。
她的指尖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蓝色巫力,流转间,周遭扑上来的毒虫便瞬间僵住,落地化为一滩黑水,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是师逸雅,苗疆现任圣女,是整个苗疆最尊贵的人,也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身中噬心慢性蛊毒,苟延残喘只为复仇的人。
三个月前,圣女殿遭叛族与中原武林高手联手突袭,父母惨死,殿中弟子伤亡殆尽,她侥幸逃生,却被种下噬心蛊,每日受蛊毒噬心之痛,修为大减。
为了复仇,她翻遍禁忌秘典,得知唯有千年难遇的天蛊师,能作为血祭蛊引,助她完成逆天复仇之术,便孤身踏遍苗疆,寻了半月,终于来到这怨气最重、弃儿最多的乱葬岗。
天蛊师,天生百蛊不侵,万蛊臣服,体质特异,是苗疆千年不遇的异数,更是她复仇计划里,唯一不可或缺的棋子。
师逸雅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了缩在棺木旁,濒死却依旧存着一口气的小女童身上。
脚步,顿住了。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怜悯,不是动容,而是一种猎物入笼的笃定,一种算计得逞的冷然。
她看得很清楚,周遭密密麻麻的毒虫,尽数绕着这女童爬行,没有一只敢近身,哪怕是最凶戾的七步毒蝎,也在女童脚边瑟瑟发抖,不敢妄动;弥漫在女童周身的瘴气,碰到她的身体,便自动散开,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半点都侵不入她的体内。
寻常孩童,在这乱葬岗待上半日,便会蛊毒侵体,气绝身亡,可这女童,在这里不知躺了多久,浑身是伤,濒死垂危,却依旧活着,且不受瘴气、毒虫侵扰。
这是天蛊师独有的体质,毋庸置疑。
师逸雅缓缓走到女童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带着**裸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件可用的器物,没有半分对孩童的怜惜,没有半分对濒死之人的恻隐。
她的目光,从女童枯槁打结的头发,沾满污垢的小脸,瘦骨嶙峋的身躯,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双勉强睁开、满是茫然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漆黑透亮,哪怕身处绝境,濒死垂危,也没有被恐惧、怨恨填满,只有一片懵懂,一丝微弱的求生欲,还有看到她时,那一点点不自觉的依赖与光亮。
师逸雅的心,没有丝毫触动。
于她而言,眼前这个女童,不是需要救助的孩子,只是她寻了许久的复仇蛊引,是她为父母报仇的工具,是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的生死,她的痛苦,都无关紧要,只要她是天蛊师,只要能为自己所用,便足够了。
她蹲下身,与女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指尖凝起一丝银蓝色巫力,轻轻朝着女童探去,没有触碰,只是用巫力探查她的体质,确认天蛊师血脉的纯度。
巫力靠近的瞬间,女童原本虚弱的身体,竟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那是天蛊师血脉的本能反应,抵御外来巫力,却又不会主动伤人。
师逸雅眼底的冷光更甚,确认无疑,这是纯度极高的天蛊师体质,完美契合禁忌血祭之术的要求,是她苦苦寻觅的最佳人选。
女童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好看的少女,感受着那丝温和的巫力,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知道这个少女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像这乱葬岗一样让人难受,她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丝细若蚊蚋的声响,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呼唤。
她想活,想跟着这个少女离开这里。
师逸雅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温度,像冰珠落在玉石上,清脆却刺骨:“你命硬,百蛊不侵,是天蛊师。”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疑问,没有惊讶。
女童听不懂“天蛊师”是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缺一个人,为我做事。”师逸雅继续说道,目光始终冰冷,不带半分怜悯,“我带你离开这里,给你吃的,给你住的,教你本事,救你的命。”
女童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干裂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点笑意,却因为太过虚弱,根本做不到。
她想点头,想答应,想跟着这个少女走,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往后,你要听我的话,为我所用,不得有半分违背。”师逸雅的语气,愈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若是做不到,我便把你丢回这里,让你自生自灭。”
她没有说要让她做什么,没有说未来会有怎样的命运等着她,更没有说,自己收养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她只需要这颗棋子答应,只需要把她带回圣女殿,慢慢养成,等到时机成熟,便让她成为自己复仇的祭品。
怜悯?恻隐?
在血海深仇面前,在噬心蛊毒的折磨下,师逸雅早已没有了这些多余的情绪。
父母的惨死,族人的伤亡,自己所受的痛苦,都让她只能朝着复仇的路走,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哪怕眼前的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幼童,她也不会有半分心软。
女童听不懂她话语里的算计与冰冷,只听懂了“带你离开这里”“救你的命”。
这对她而言,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小的脑袋,轻轻地点了一下,动作慢得几乎看不见,却无比坚定。
随后,她再也撑不住,眼睛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在昏过去的前一秒,她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微凉却有力的手抱了起来,落入一个带着淡淡药香与巫力气息的怀抱,温暖,安稳,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师逸雅稳稳地将昏死的女童抱在怀里,孩童轻得不可思议,几乎没什么重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她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脏污不堪、满脸伤痕的幼童,眼神依旧冷漠,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计划得逞的笃定。
寻了半月的复仇蛊引,终于找到了。
她抱着女童,缓缓站起身,不再看这满地尸骸,转身朝着乱葬岗外走去,素白的巫袍在瘴气中飘动,背影清冷而决绝,怀里的幼童,是她的复仇利器,是她计划的开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乱葬岗的瘴气依旧弥漫,腐臭之气依旧刺鼻,可师逸雅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她知道,从抱起这个女童的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终于有了方向,而这个叫天蛊师的幼童,将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刀,哪怕最后刀碎人亡,她也绝不会回头。
怀里的女童,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得很安稳,脸上的污垢遮不住她稚嫩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没有了濒死的虚弱,多了几分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梦,梦里没有尸堆,没有毒虫,没有饥饿与疼痛,只有一个穿着素白巫袍的清冷少女,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了黑暗,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场相遇,是救赎,也是劫难;是新生,也是宿命的枷锁。
她天生百蛊不侵,万蛊不敢近身,世间所有的毒与蛊,都伤不了她分毫。
可她不知道,从被师逸雅抱起的这一刻起,她便有了一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情蛊,除了眼前这个冷漠的少女,她万蛊不侵,可唯有她,是她此生甘愿沉沦、万死不辞的执念。
师逸雅抱着她,一步步走出乱葬岗,朝着圣山之巅的圣女殿走去,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瘴气,洒下一缕微光,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师逸雅冰冷的心,也照不亮这场始于利用、终于深情的虐恋前路。
乱岗逢生,是生,亦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