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苗疆,地处大陆极南,群山叠嶂如墨染,终年瘴气缭绕,雾霭沉沉,将这片土地与中原俗世彻底隔绝。
这里是巫蛊的发源地,是世人闻之色变的诡秘地界,更是血脉与宿命纠缠千年的囚笼。
苗疆之内,势力分野清晰,以坐落于圣山之巅的圣女殿为尊,执掌苗疆祭祀大典、巫蛊传承与族内生杀大权,是所有苗疆子民心中的信仰核心。
圣女一脉血脉尊贵,天生携纯净巫力,能沟通天地蛊灵,施展最顶级的苗疆巫术,可这份尊贵,从来都伴着噬骨的诅咒——身弱命薄,动情则血脉反噬,五脏俱损,一生不得沾染情爱,否则必遭天谴,命不久矣。
历代圣女皆清冷孤高,守着血脉宿命,枯坐圣山,终其一生,不过是苗疆的祭品,而非自由之人。
圣女殿之下,是散落在群山沟壑间的百十个蛊师部落,部落以驯养蛊虫、修炼蛊术为生,毒虫、毒草、蛊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蛊术分三六九等,毒蛊噬命,情蛊锁心,守护蛊护主,控心蛊驭人,而蛊师境界,亦有入门、控蛊、御蛊、蛊王、天蛊之分。
其中天蛊师,乃是苗疆千年难遇的异数,天生百蛊不侵,体质特殊,无需刻意驯养,便能引万蛊臣服,哪怕是圣女殿的圣蛊,在天蛊师面前,也只能俯首帖耳。
这般体质,是蛊师之巅,亦是禁忌所在——苗疆古老秘典中记载,唯有以天蛊师为蛊引,以圣女血脉为媒介,方能启动禁忌血祭之术,逆天复仇,血债血偿,可代价,是蛊引半生残损,巫术反噬缠身,圣女耗损百年生机,堕入病痛深渊。
而中原与苗疆,素来积怨已深。
中原人鄙夷苗疆巫蛊为旁门左道、歪门邪术,视苗疆子民为蛮夷;苗疆人则恨中原人贪婪无度,屡次进犯,盗取蛊术秘典,残害族中生灵,百年间,战火与仇杀从未停歇,最终以苗疆封闭山门,与世隔绝,两界再无往来告终,可深埋骨血的恨意,从未消散。
这是苗疆的天,是逃不开的蛊,是所有人的命。
师逸雅第一次踏入乱葬岗时,不过十五岁。
素白的圣女巫袍被山间瘴气染得发灰,裙摆沾着泥污与暗红的血渍,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没了半分少年人的鲜活,只剩化不开的阴郁与冰冷,唇瓣毫无血色,咳起来时,胸腔里像是藏着一把钝刀,割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一口腥甜涌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苗疆现任圣女,是圣女殿千百年来最年轻的执掌者,可这份尊荣,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三个月前,她还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明珠,父亲是圣女殿大祭司,母亲是上任圣女亲传弟子,两人皆是苗疆德高望重之人,守着圣山,护着族民,日子安稳平和。
她自幼身弱,遗传了圣女一脉的诅咒,常年药石不离,性子安静内敛,却也有着寻常少女的欢喜,会蹲在圣山的花丛里看灵蝶飞舞,会摸着温顺的圣蛊虫发呆,会盼着父母从部落巡查归来,带回来山间的野果与新奇的小玩意儿。
那时的她,不知仇恨为何物,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宿命的刀刃,早已悬在头顶,只待一朝落下,将她的人生劈得粉碎。
变故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
勾结中原武林的苗疆叛族,带着中原高手夜袭圣女殿,刀光剑影,巫蛊齐发,鲜血染红了圣山的白玉台阶,平日里熟悉的族人、弟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声、蛊虫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她躲在密室的暗格中,透过缝隙,看着父母为了护她,为了守住圣女殿秘典,被叛族与中原人联手围攻,父亲的巫力耗尽,被毒蛊啃噬得面目全非,母亲燃尽血脉之力,与敌人同归于尽,最后望向她藏身之处的眼神,满是不舍与牵挂,还有无尽的担忧。
那一夜,圣山火光冲天,圣女殿满目疮痍。
她活了下来,却被叛族种下了噬心蛊,一种慢性无解的蛊毒,每日噬咬心脉,让她身弱更甚,病痛缠身,活不过弱冠之年。
叛族掌控了圣女殿大半权力,对外宣称大祭司与圣女意外身亡,她靠着忠心弟子的掩护,才得以逃出圣山,苟延残喘。
从那一天起,师逸雅死了,活着的,只剩下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她拖着病弱的身体,藏在山间破庙,翻遍苗疆残卷秘典,日夜苦寻复仇之法,可叛族势力庞大,又有中原人撑腰,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更何况她身中蛊毒,修为大减,连自保都难。
无数个日夜,她被噬心蛊折磨得彻夜难眠,咳血不止,父母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恨意如同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直到她在一本尘封的禁忌秘典中,看到了那页血祭之术。
天蛊师为引,圣女血脉为媒,血祭仇人,魂飞魄散,大仇得报。
秘典上的字迹,像是淬了毒,可她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蛊师,千年难遇,可她必须找到,哪怕踏遍苗疆每一寸土地,哪怕不择手段,她也要找到这个复仇的棋子,为父母报仇,为圣女殿死去的族人血债血偿。
她听闻,乱葬岗是苗疆怨气最重之地,也是天生异禀之人最易被弃之地,那些被视为异类、体质特殊的孩童,往往会被丢弃在这里,任由瘴气与毒虫啃噬,自生自灭。
于是,她来了。
乱葬岗比她想象的更可怖,尸身横七竖八地堆着,腐烂的气息与瘴气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毒虫在尸堆里爬动,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这里没有生机,没有光亮,只有死亡与绝望,是苗疆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
师逸雅捂着嘴,强忍着蛊毒发作的疼痛与胃部的翻涌,一步步走在尸堆之中,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她在找,找那个千年难遇的天蛊师,找那个能帮她完成复仇的工具。
她的脚步很慢,巫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周遭的蛊虫气息,寻常孩童,在这瘴气与毒虫环绕之地,早已没了气息,可天蛊师,天生百蛊不侵,毒虫不敢近身,瘴气无法侵体,即便是濒死,也会有独特的蛊灵气息环绕。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脚步,终于在一处略微干净的角落停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枯槁打结,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模样,却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没有哭闹,没有挣扎,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地狱般的环境。
而最让师逸雅心头一震的是,周遭密密麻麻的毒虫,全都绕着这个孩子爬,没有一只敢靠近她的身,哪怕是最凶戾的毒蜈蚣、毒蝎子,也在离她三寸之地,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师逸雅的呼吸,瞬间凝滞。
是她,就是她。
天生百蛊不侵,万蛊臣服,这是只有天蛊师才有的体质。
眼前这个濒死的孩童,就是她苦寻已久的复仇蛊引,是她复仇路上,最完美的棋子。
师逸雅缓缓蹲下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孩童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算计与冰冷。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巫力,轻轻触碰孩童的额头,感受着那股纯净又强大的天蛊师气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了,复仇,终于有望了。
孩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乱葬岗,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求生欲,直直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师逸雅的心头,莫名地微动了一下,快得让她抓不住。
可转瞬,那点微不可查的恻隐,就被滔天的恨意与复仇的执念,彻底压了下去。
她看着孩童,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却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从今往后,你叫师隽雅,跟着我,姓师。”
“我救你性命,教你蛊术,护你周全,而你,要为我所用,替我完成一件事。”
“你若答应,便跟我走,离开这乱葬岗;你若不答应,便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孩童听不懂她话语里的算计与利用,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素白衣裙、面容清冷却周身带着光亮的女子,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她是唯一的光。
孩童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小手颤巍巍地,抓住了师逸雅的裙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她此生唯一的光。
师逸雅看着那只瘦小脏污的手,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弯腰,将这个小小的身躯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可她知道,这个孩子,将会承载她所有的仇恨,成为她最锋利的刀,哪怕最后,这把刀会碎,会毁,她也在所不惜。
她抱着师隽雅,转身离开乱葬岗,一步步走出这片死亡之地,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尸骸,身前,是她注定要走的,布满鲜血与算计的复仇路。
而她不知道,这一抱,抱住的不仅是复仇的棋子,更是她往后余生,逃不开的情劫,是她恨海情天的开端,是她倾尽所有,也追不回,又放不下的执念。
师隽雅没有过去。
至少,在遇见师逸雅之前,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亲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她的记忆,从一片黑暗与疼痛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满是死人的地方,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只知道这里很冷,很臭,很难受,饿了,只能啃食地上的草根,渴了,只能喝石缝里脏污的水,身上的伤口,被毒虫咬过,被寒风吹过,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哭,不敢闹,因为在这里,哭闹只会引来更多的危险,只会更快地死去。
她见过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被丢在这里,没过多久,就被毒虫啃噬,被瘴气侵体,没了气息,变成尸堆的一部分。
她很害怕,可她想活,哪怕活得像一只蝼蚁,她也想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那些可怕的虫子,从来都不会咬她,会绕着她走,会在她身边瑟瑟发抖,像是怕她一样。
这里的雾气,闻起来很难闻,可吸进身体里,却不会让她难受,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咳血,生病,慢慢死去。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这样很好,能让她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蜷缩在尸堆的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伤口疼得厉害,眼皮越来越沉,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她也会变成这里的一具尸身,被虫子啃噬,慢慢腐烂。
死亡的气息,一点点将她包裹,她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永远睡去的时候,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触碰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很软,很凉,和这乱葬岗的冰冷不一样,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很舒服的气息,让她原本疼痛的身体,都舒缓了几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子。
穿着素白的衣服,像是圣山之上的月光,干净又清冷,和这乱葬岗的肮脏、阴暗,格格不入。
她的眉眼很精致,可眼神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藏着冰雪,可偏偏,她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女子看着她,说了一段话,她听得似懂非懂,只听懂了几句:跟着她,离开这里,有名字,叫师隽雅。
师隽雅。
这是她的名字。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有人说,要带她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她看着女子清冷的脸,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却愿意救她的模样,心中那片茫然的黑暗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滚烫的,明亮的,照亮了她所有的绝望。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女子的裙摆。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更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她只知道,这个女子,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女子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很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巫力气息,包裹着她瘦小的身体,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与疼痛,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是她此生,最贪恋的温度。
女子抱着她,一步步离开乱葬岗,她趴在女子的肩头,看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黑暗,看着那些尸堆与毒虫,心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满心的欢喜与依赖。
她有名字了,她叫师隽雅。
她有姐姐了,这个救了她的女子,是她的姐姐。
她不知道姐姐心中的算计与利用,不知道自己只是姐姐复仇的棋子,她只知道,姐姐救了她,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新生,从今往后,她要听姐姐的话,要好好学本事,要保护姐姐,要永远陪着姐姐。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师逸雅的侧脸,眼中满是懵懂的依赖与赤诚的欢喜,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眷恋,从这一刻起,生根发芽,绵延十数年,成为她一生的执念。
她天生百蛊不侵,万蛊不敢近身,世间所有的毒,所有的蛊,都伤不了她分毫。
可她不知道,从遇见师逸雅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劫。
除了姐姐,她万蛊不侵;可唯有姐姐,是她一生都解不开的情蛊,是她心甘情愿,沉沦一生的宿命。
瘴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心怀仇恨,步步为营;一个满心赤诚,满眼是光。
乱葬岗的相遇,是宿命的开端,是伪骨的羁绊,是一场始于利用,陷于深情,虐入骨髓,最终悔不当初的爱恨纠葛。
苗疆的蛊,缠的是身;心中的情,锁的是心。
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