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旧卷情深

圣山年度祭祀的余韵尚未散尽,殿外广场上的祭祀香烛还燃着最后一缕青烟,漫山初融的积雪透着料峭春寒,风掠过圣女殿的飞檐,发出细碎的声响,本该是大典落幕的安稳,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满室焦灼。

师隽雅扶着师逸雅从祭台走下,一路小心翼翼,指尖始终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生怕她脚步虚浮踉跄。

方才祭祀台上的惊险一幕,依旧牢牢刻在她心底,姐姐蛊息紊乱、面色惨白的模样,让她始终悬着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能清晰感觉到,师逸雅的身体远比表现出来的虚弱,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发颤,周身的清冷蛊息变得微弱又紊乱,往日里不怒自威的圣女威压,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脆弱。

师隽雅不敢多问,只是放缓脚步,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身躯,稳稳扶着姐姐,一步步朝着主殿内殿走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姐姐安全送回寝宫,一定要让姐姐好好休息,只要姐姐能好起来,她做什么都愿意。

各大部落首领与殿内执事弟子,纷纷上前恭送圣女,师逸雅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遣退了众人:“各司其职,无需多留。”

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模样,更不愿让长老团抓住把柄,借机发难,质疑她身为圣女却身中蛊毒、无力执掌圣山。

多年来,她一直将身中噬心蛊的秘密藏得极深,靠着圣蛊草与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半分病态,今日祭祀耗损过大,已是极限,绝不能再露出破绽。

众人见状,不敢多留,纷纷躬身退下,殿内很快便只剩下师隽雅与师逸雅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刚踏入内殿寝宫,师逸雅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朝着地上倒去。

“姐姐!”师隽雅惊呼一声,小小的身子用尽全力,堪堪扶住师逸雅,可姐姐的体重压得她脚步踉跄,小脸憋得通红,咬牙将师逸雅缓缓挪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

躺上床榻的瞬间,师逸雅再也压制不住体内肆虐的蛊毒,噬心蛊趁着祭祀时蛊息空虚,彻底冲破了圣蛊草的压制,在她的经脉中疯狂冲撞,蚀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咬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唇瓣瞬间被咬破,渗出丝丝血迹。

她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灰,眉心紧紧蹙起,原本清冷的眉眼扭曲着,满是痛苦,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微弱,往日里清澈清冷的眼眸,此刻紧闭着,满是隐忍的痛苦。

这是师隽雅第一次见到姐姐蛊毒这般剧烈发作,往日里,姐姐即便不适,也会悄悄遮掩,从不让她知晓,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痛苦的模样。

看着平日里清冷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姐姐,此刻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师隽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别吓隽雅……”师隽雅扑到床榻边,小手轻轻握住师逸雅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慌乱,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恐惧,她从未这般害怕过,怕姐姐会就这样疼晕过去,怕姐姐会离开她。

师逸雅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微微摇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闷哼,那是极力隐忍痛苦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师隽雅的心上。

她知道姐姐中了噬心蛊,知道姐姐常年被蛊毒折磨,却从不知道,这蛊毒发作起来,竟然这般痛苦,这般凶险。

慌乱之下,师隽雅突然想起姐姐平日里用来压制蛊毒的汤药,还有放在寝宫暗格中的圣蛊草。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姐姐卧床不起,只有她能照顾姐姐,她不能慌,不能乱。

“姐姐你等我,隽雅去给你熬药,隽雅陪着你,你不会有事的。”师隽雅握着师逸雅的手,轻轻蹭了蹭,语气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她要照顾姐姐,要守着姐姐,寸步不离。

她轻轻松开师逸雅的手,起身快步走到寝宫暗格前,按照姐姐往日教她的方法,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圣蛊草与熬药的药材,又小心翼翼地拿出姐姐秘制的蛊毒压制药方。

这些药材都是极为珍贵的灵草,平日里姐姐从不让她触碰,生怕她出错,可此刻,她顾不了许多,只想着尽快熬好汤药,缓解姐姐的痛苦。

师隽雅端着药材,快步走到寝宫旁的小灶房,生火、洗草、煎药,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她从未做过这些粗活,往日里都是侍女照料,生火时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小脸熏得发黑,指尖被火苗烫得发红,也丝毫不在意,只盯着药罐,不停搅动,生怕药熬糊,生怕药效不够。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的药味充斥着整个灶房,师隽雅守在药罐前,一步不离,时不时跑回寝宫,看看床上的师逸雅,见她依旧痛苦颤抖,便又急匆匆跑回灶房,加快熬药的速度。

足足熬了一个时辰,汤药终于熬好,浓郁的药香带着灵草的气息,师隽雅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倒入瓷碗中,吹了又吹,试了温度,确定不烫口,才端着药碗,快步跑回寝宫。

“姐姐,药熬好了,雅雅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师隽雅坐在床沿,轻轻扶起师逸雅,让她靠在自己小小的肩头,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小勺,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喂到师逸雅嘴边。

师逸雅疼得浑身无力,牙关紧咬,难以张口,师隽雅便耐心地一点点哄着,用小勺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慢慢将汤药喂进去,生怕她呛到。

一碗汤药喂完,师隽雅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手臂酸麻,却顾不上休息,又拿起干净的锦帕,轻轻擦去姐姐嘴角的药渍与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她。

喂完药,师隽雅又端来温水,一点点喂给姐姐漱口,随后便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

蛊毒发作的剧痛并未缓解,师逸雅依旧浑身颤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便紧紧攥着师隽雅的手,借力忍受痛苦;昏迷时,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口中无意识地呢喃,时而念着父母的名字,时而念着复仇,声音微弱,满是痛苦与执念。

师隽雅就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她学着姐姐往日照顾她的模样,轻轻抚摸着姐姐的后背,试图缓解她的痛苦,时不时用锦帕擦去姐姐的冷汗,为她掖好被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的脸庞,生怕错过姐姐一丝一毫的变化。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清冷又安静。

殿内没有点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师隽雅守在床边,彻夜未眠。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只要姐姐的蛊毒没有平息,她就一刻也不敢离开。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便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清醒,累得眼皮打架,也依旧强撑着,时不时摸摸姐姐的额头,感受姐姐的体温,听着姐姐的呼吸,确认姐姐安然无恙。

困意与疲惫席卷着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沿,双手依旧紧紧握着师逸雅的手,脑袋时不时一点一点,却始终不曾躺下休息,眼里满是红血丝,小脸透着疲惫,却依旧满眼坚定地守着。

夜半时分,师逸雅从昏迷中缓缓清醒,蚀骨的剧痛稍稍缓解,却依旧浑身酸软无力。她缓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边的师隽雅,瞬间便怔住了。

只见师隽雅趴在床沿,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布满红血丝,小脸苍白,透着浓浓的疲惫,原本娇嫩的指尖,因为生火熬药,沾着药渍与细小的烫伤痕迹,头发凌乱,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这孩子,竟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

看着师隽雅疲惫不堪、却依旧满心牵挂的模样,师逸雅的心,瞬间被狠狠撞击,心底的挣扎,前所未有的剧烈。

多年来,她背负着血海深仇,活在仇恨的枷锁里,一心只有复仇,为了复仇,她刻意疏远师隽雅,刻意冷漠相待,将她当作复仇计划中的一部分,步步算计,步步隐忍。

她告诉自己,不能动情,不能心软,仇恨大于一切,唯有复仇,才能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彻夜不眠、悉心照料、满眼都是她的孩子,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模样,师逸雅冰封的心,彻底融化,所有的冷漠与算计,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心疼、愧疚、感激、心软,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与心底根深蒂固的复仇执念,疯狂拉扯,让她备受煎熬。

她多想伸手,轻轻抚摸师隽雅的头顶,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好好休息;可心底的仇恨,又时刻提醒她,不能心软,不能沉溺于温情,一旦心软,一旦动情,多年的布局便会毁于一旦,父母的血海深仇,便永远无法报偿。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师隽雅的脸颊,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眼神复杂至极,满是挣扎。

这份温情,是她黑暗复仇路上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却让她愈发矛盾,愈发痛苦。

她既贪恋这份温暖,又害怕这份温暖会毁掉自己的复仇大计,既心疼师隽雅的付出,又不得不继续压抑自己的心意,保持距离。

噬心蛊的剧痛依旧隐隐作祟,可远不及心底的挣扎来得痛苦。

师逸雅看着师隽雅疲惫的睡颜,眼眶微微泛红,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满是不忍与愧疚。

她知道,自己欠师隽雅的,太多太多。

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毫无保留地依赖她、守护她、照顾她,可她却一直在利用她,一直在伤害她,用冷漠推开她,用疏离伤害她,甚至将她卷入自己的复仇棋局之中。

复仇与心软,在她心底不断拉扯,反复煎熬,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在这份温情与仇恨之间,平衡多久。

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寝宫,师隽雅从浅眠中醒来,一睁眼,便看到师逸雅正看着自己,瞬间清醒,所有的疲惫都抛之脑后,满心都是欢喜与担忧。

“姐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师隽雅立刻坐直身子,紧紧握着师逸雅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彻夜未眠导致的,可语气里的欣喜,却藏不住。

师逸雅看着她满眼的关切,看着她疲惫却灿烂的笑容,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却依旧强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只是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没有了以往的疏离:“好多了,不碍事了。”

她没有说出心底的挣扎与愧疚,没有表露半分心疼与感激,依旧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可看向师隽雅的目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不忍。

“隽雅,你去休息吧,昨夜辛苦了。”师逸雅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满是不易察觉的关心。

师隽雅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小脸上满是坚定:“隽雅不困,隽雅要陪着姐姐,等姐姐彻底好起来,隽雅再休息。姐姐饿不饿?隽雅去给你做些清淡的吃食,好不好?”

不等师逸雅回答,师隽雅便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灶房走去,小小的身影,满是活力,全然不顾自己彻夜未眠的疲惫,满心都是照顾姐姐,陪着姐姐。

看着师隽雅离去的背影,师逸雅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心底的挣扎依旧未曾平息。

蛊毒暗发,让她受尽病痛折磨,可师隽雅毫无保留的照料与陪伴,却让她在痛苦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份温暖,让她愈发矛盾,复仇的执念,与对师隽雅的心软,不断拉扯,成为她心中最难解的结。

她知道,这份羁绊,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斩断,难如登天,可仇恨,也从未忘却,这条路,注定充满煎熬,充满拉扯,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寝宫内,药香依旧弥漫,师隽雅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灶房与寝宫之间,满心都是照顾姐姐的欢喜,全然不知姐姐心底的剧烈挣扎,只知道,只要能陪着姐姐,只要姐姐能好起来,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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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山茶
连载中薄荷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