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春日,积雪初融,万物复苏。
漫山的灵草抽出新芽,古老的蛊师图腾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殿宇间的檀香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透着一股庄严而神圣的氛围。
今日,是苗疆圣山一年一度的年度大祭。
这是整个苗疆最为重要的盛典,是祭祀天地、祈求圣山庇佑、保佑全族蛊息绵长、五谷丰登的日子。
从清晨到日暮,整个圣山都要沉浸在肃穆的仪式之中,而主持这场大典的,唯有圣女师逸雅。
师隽雅早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纯白弟子服,衣摆处绣着细碎的银线蛊纹,虽不如师逸雅的祭服繁复,却也精致得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雪灵蛊护在衣襟里,让那一团温热的雪白贴着心口,给自己带来些许安心。
这是她第二次参与圣山大祭,却是第一次以“圣女胞妹”的身份,正式伴在师逸雅左右,作为大典的重要陪同人员。
她知道,姐姐今日必定十分忙碌,压力巨大。
平日里,师逸雅体内的噬心蛊便时常发作,只是被圣蛊草与她的医术强行压制,鲜少外露。
可祭祀大典,事关重大,需圣女全程以纯正蛊息沟通天地,调动圣山灵力,对蛊师的精神与蛊息消耗极大,师隽雅暗自担心,生怕姐姐的身体会因此吃不消。
于是,她早早便来到主殿外等候,寸步不离地守着,目光紧紧追随着师逸雅的身影,像一只时刻准备着守护主人的小兽。
主殿大门缓缓开启,师逸雅身着一袭繁复至极的圣女祭服缓步走出。
素白的绸缎上,绣着无数由银线与金线交织而成的古老蛊纹,那些蛊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每一针每一线,都承载着圣山数千年的传承与力量。
裙摆处坠着细碎的银铃,走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却丝毫不会破坏大典的庄严。
师逸雅的长发挽成高贵的发髻,插着一支通体剔透的玉簪,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神圣,周身萦绕着一股强大而纯净的蛊息,整个人仿佛是圣山孕育出的神灵,庄严而不可亵渎。
可师隽雅还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姐姐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唇色泛着淡淡的青白,连一向平稳的呼吸,都比平日里浅了几分。
她走路时,脚步下意识地放得很轻,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某种不适。
师隽雅的心猛地一紧,心底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
她知道,这是噬心蛊要发作的征兆,是姐姐体内的蛊毒在作祟。
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师逸雅立于祭台中央,手持巫杖,口中念着晦涩而古老的祭祀咒语。
她的声音清冷而穿透,每一个字都带着圣山的威严,缓缓流淌在整个广场之上,引得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涌动,朝着祭台汇聚。
师隽雅站在师逸雅的身侧,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姐姐的脸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师逸雅的蛊息在剧烈波动,体内的蛊毒正蠢蠢欲动,姐姐的周身,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祭祀仪式进行到一半,是最为关键的引灵祭天环节。
师逸雅需将自身蛊息催动至巅峰,以巫杖为引,召唤圣山本源灵力,用于滋养天地万物。
这是对精神力的极致考验,也是对蛊师身体的极大负荷。
只见师逸雅双目微闭,眉心的蛊纹微微亮起,周身的蛊息如潮水般涌动,朝着巫杖汇聚。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愈发苍白,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挣扎。
“不好!”师隽雅心头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师逸雅的蛊息乱了!
体内的噬心蛊,趁着她全力催动蛊息、防备空虚之际,终于开始发难。一股尖锐的、带着蚀骨之痛的蛊息,猛地冲破了圣蛊草的压制,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吞噬她的理智与蛊息。
师逸雅的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巫杖险些脱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下方的各大部落首领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面露惊色,有人甚至想要上前查看。
师隽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她的认知里,姐姐是她的一切,是她必须守护的光。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让姐姐出事,不能让姐姐承受这份痛苦。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扶住了师逸雅摇摇欲坠的身体,将自己的蛊息毫无保留地输送了过去。
“姐姐!稳住!”师隽雅的声音软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急切。
一股纯净而温热的白色蛊息,从她的掌心涌出,顺着师逸雅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流淌进去。
这股蛊息与师逸雅自身的蛊息截然不同,它带着天蛊师独有的纯净与包容,像一道温柔的屏障,硬生生将那股肆虐的噬心蛊息压制住,缓缓抚平着姐姐体内的躁动。
雪灵蛊似乎也感知到了危机,从师隽雅的衣襟里飞出,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盘旋在师逸雅的头顶,周身爆发出强大的白色灵光。
那灵光如同一个巨大的保护罩,将师逸雅整个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稳稳护住了她即将溃散的蛊息。
师逸雅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汹涌的痛苦瞬间得到了缓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属于师隽雅的蛊息,正小心翼翼地、忠诚地填补着她体内的空缺,用她的力量,压制着她体内的蛊毒。
天蛊师的蛊息本就万蛊不侵,纯净无比,此刻用来压制噬心蛊,简直是如鱼得水。
师逸雅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看着身边紧紧扶住自己的、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掌心那团温热的白色蛊息,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感激。
心疼。
愧疚。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师隽雅的蛊息本就纯净,用来压制蛊毒自然效果显著。
不过片刻,师逸雅体内的蛊息便重新恢复了平稳,那股肆虐的噬心蛊息被彻底压制回丹田深处,重新被圣蛊草的药力锁住。
师逸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继续完成祭祀仪式。
她的动作依旧流畅,神情依旧庄严,只是握巫杖的手,因为方才的虚弱,微微有些颤抖。
可在下方众人的眼中,圣女依旧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一切如常,无人察觉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祭祀大典顺利结束。
当最后一个咒语念完,圣山的灵力缓缓散去,整个广场恢复了平静。师逸雅手持巫杖,立于祭台之上,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依旧平稳而威严:“大典告成,圣山庇佑,各族安康。”
“恭送圣女!”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师隽雅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她松开扶住师逸雅的手,却依旧寸步不离地站在姐姐身边,满眼都是关切,小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刚才……你的脸色好差,雅雅好担心。”
师逸雅看着她,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与感激。
她能感觉到,方才若不是师隽雅,她恐怕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蛊毒发作,露出破绽,甚至可能引发族中动荡。
这个孩子,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最及时的守护。
可她依旧没有表露半分感激之情,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无事。只是蛊息消耗过大,略感疲惫罢了。”
她将方才的危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蛊息消耗”,将师隽雅的救命之恩,完全掩盖在圣女的威仪之下。
师隽雅虽然懵懂,却也察觉到了姐姐的疏离。
她低下头,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知道,姐姐总是这样,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习惯表露心意。
于是,她不再多问,只是重新攥紧师逸雅的衣袖,像往常一样,乖乖地跟在姐姐身后,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姐姐最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隽雅扶你回去休息。”师隽雅软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试图弥补刚才可能让姐姐不快的瞬间。
师逸雅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拒绝。
在众人的注视下,师隽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师逸雅的手臂,一步步走下祭台。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冷一暖,紧紧相依。
回到主殿,师逸雅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师隽雅。
屋内只剩下两人,师逸雅脸上的清冷终于卸下了几分。
她坐在案前,拿起一杯温水,轻轻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心底的波动。
“今日,多谢你了。”师逸雅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诚,这是她难得的一次主动表达感激。
师隽雅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语气无比自然:“不用谢呀,姐姐是隽雅最重要的人,隽雅当然要保护姐姐。这是隽雅应该做的。”
她的回答简单而纯粹,没有半分功利,只是单纯的依赖与守护。
师逸雅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看着那双毫无杂质、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睛,心底的柔软再次翻涌。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师隽雅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嗯,是应该的。”师逸雅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这一刻,她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圣女,不再是冷静算计的棋手,只是一个被妹妹守护着的、内心柔软的姐姐。
圣山的祭祀,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大典,也是一次师隽雅对师逸雅毫无保留的守护。
师隽雅依旧懵懂,依旧不懂人心的复杂,依旧只知听从姐姐的安排,用自己最纯粹的方式,爱着姐姐,护着姐姐。
而师逸雅,在感激之余,心底的算计却依旧未曾熄灭。
她知道,师隽雅的天蛊师血脉,不仅是她复仇的关键,更是她最大的软肋与宝藏。
她需要这份力量,来对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来为父母报仇。
所以,她必须更加谨慎地守护师隽雅,不让她卷入黑暗的纷争,同时,又要暗中积蓄力量,静待复仇之日的到来。
圣山的风,依旧吹拂,带着春日的暖意。
主殿内,两相依偎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