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大典落幕的余温尚未散去,圣女殿的庭院里依旧残留着各部族人往来的气息,寒风卷着地上的碎叶,掠过廊下的银铃,发出细碎的轻响,却掩不住殿内暗藏的暗流涌动。
师隽雅随师逸雅从主殿祭台走下,褪去了方才当众控蛊时的沉稳气场,又变回了那个黏在姐姐身侧的小姑娘。
她小手轻轻攥着师逸雅的衣袖,掌心的雪灵蛊乖乖蛰伏,时不时蹭一蹭她的指尖,似是在分享方才展露锋芒后的欢喜。
方才大殿上,她以九岁之龄操控雪灵蛊、驯服百蛊列阵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在各大部落首领心中。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试探的目光,尽数变成了惊叹与忌惮,连素来傲慢的青蛊部落首领,看向她时也收敛了锋芒,再无半分刁难之意。
师隽雅不懂这些复杂的人心,只知道自己没有给姐姐丢脸,还得到了姐姐难得的温柔夸赞,心底满是雀跃。
她仰着小脸,时不时看向身侧的师逸雅,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脚步轻快,全然没察觉,一道道暗藏算计的目光,正悄悄落在她的身上。
各部首领陆续告退,却有几人并未离开,而是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庭院,目光频频望向师逸雅与师隽雅的方向,神色间各有盘算。
其中尤以赤蛊部落的首领赤烈,最为热切。
赤蛊部落是苗疆中游部落,实力不算顶尖,却一直野心勃勃,想要跻身顶尖部落之列,只是族中蛊师天赋平平,始终难有突破。
赤烈年近四十,身形壮硕,面容带着几分粗犷,一双眼睛却精明锐利,方才在大殿上看到师隽雅的控蛊天赋,又得知她是纯血天蛊师,心底便生出了强烈的觊觎之心。
天蛊师万蛊不侵,天赋逆天,若是能将师隽雅拉拢到赤蛊部落,或是与部落结下渊源,日后赤蛊部落必定能在苗疆崛起,甚至超越大蛊师部落,称霸一方。
更何况,师隽雅是圣女胞妹,若是能拉拢她,等同于与圣女、与圣山攀上更深的关系,好处数不胜数。
赤烈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看着师隽雅稚嫩懵懂的模样,只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这孩子年幼,心思单纯,极易被拉拢,只要稍加示好,许以好处,未必不能成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族服,快步走上前,拦住了师逸雅与师隽雅的去路,脸上堆着刻意堆出的和善笑容,对着师逸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刻意的热络:“圣女留步,属下赤蛊部落赤烈,有一事,想冒昧求见圣女,也想与隽雅小姑娘说几句话。”
师逸雅脚步顿住,清冷的目光缓缓落在赤烈身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周身的气息依旧平和,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一眼便看穿了赤烈的心思,这般热切的目光,这般刻意的亲近,绝非寻常的恭谨,定是冲着师隽雅的天赋而来。
师隽雅躲在师逸雅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赤烈。
她对部落首领并无太多认知,只觉得这人笑容太过热情,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全然不懂对方眼中的觊觎与算计。
“赤首领有话不妨直说。”师逸雅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圣女的威严,让赤烈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心思,不敢太过放肆。
赤烈直起身,目光越过师逸雅,落在她身后的师隽雅身上,笑容愈发和善,语气刻意放得轻柔,试图拉近关系:“隽雅小姑娘今日在大殿上,当真是天赋惊人,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控蛊本事,未来必定是苗疆的顶梁柱,属下实在是佩服不已。”
他先开口夸赞,试图博得师隽雅的好感,见师隽雅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并未说话,又继续说道:“我赤蛊部落,世代钻研蛊术,族中藏有不少失传的古蛊法,还有许多温养本命蛊的奇珍异草。小姑娘天赋这般好,若是日后有空,不妨多去我赤蛊部落做客,族中长老定会悉心指点小姑娘,奇珍异草也尽可随意取用,定能助小姑娘蛊术更上一层楼。”
这番话,看似是善意的邀约,实则是**裸的拉拢。
他以古蛊法、奇珍异草为诱饵,针对师隽雅年幼、一心修炼蛊术的心思,试图让她动心,进而一步步拉拢,将她绑在赤蛊部落的船上。
赤烈满心以为,这般丰厚的诱惑,一个年幼的孩子定然无法拒绝,只要师隽雅松口,哪怕只是动了心,他的算计便成功了一半。
师隽雅闻言,微微歪着脑袋,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她不懂“做客”背后的深意,只听到对方说有古蛊法、有温养雪灵蛊的奇草,心里确实动了一丝念头——若是能有更好的东西温养雪灵蛊,她就能变得更强,就能更好地保护姐姐了。
可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下意识看向师逸雅,眼里带着询问的神色。
在她心里,姐姐的话才是唯一的准则,无论什么事,都要听姐姐的安排,姐姐说可以,她才可以,姐姐说不行,她便不会答应。
这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全然写在脸上,懵懂又纯粹,丝毫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眼前之人,正打着算计她的主意。
师逸雅将师隽雅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微微一动,随即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师隽雅彻底护在身后,隔绝了赤烈热切又觊觎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巧妙地回绝了赤烈的拉拢。
“赤首领有心了。”师逸雅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稚妹年幼,心性未定,只适合在圣女殿潜心修炼,由我亲自教导,不敢劳烦部落长老费心。殿内自有圣山传承的古蛊法与灵草,足够她修炼所用,便不麻烦赤蛊部落了。”
她话语得体,既给了赤烈颜面,没有直接撕破脸,又明确表明了态度——师隽雅由她亲自教导,任何人都别想拉拢,别想打她的主意,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顿了顿,师逸雅又淡淡补充道:“隽雅是圣山圣女胞妹,自幼长在圣女殿,日后也只会留在圣山,守护苗疆,不会轻易离开殿宇,前往部落做客,赤首领不必再费心。”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赤烈的拉拢之路,明确告知他,师隽雅与圣山、与她绑定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拉拢,也别想觊觎。
赤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与不甘,却不敢反驳师逸雅的话。师逸雅是苗疆圣女,地位尊崇,他一个部落首领,根本不敢忤逆,只能硬生生咽下心中的算计,勉强挤出笑容:“圣女说的是,是属下考虑不周,冒犯了圣女与小姑娘,还望恕罪。”
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拉拢无望,再纠缠下去只会惹恼圣女,得不偿失,只能悻悻告退,转身离开时,看向师隽雅的目光,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觊觎与可惜。
师逸雅看着赤烈离去的背影,清冷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平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冷冽起来。
方才与赤烈交谈时,她刻意留意对方的蛊息与腰间的蛊具,发现赤烈腰间佩戴的青铜蛊牌,纹路古朴,带着一丝熟悉的血腥气息,与当年她父母被害现场,残留的异族蛊息纹路,一模一样。
多年来,她一直暗中追查父母被害的真相,当年凶手行事缜密,没留下太多线索,只留下一丝独特的蛊息,她一直记在心底,从未放弃追查。
方才赤烈身上的蛊息,还有那枚青铜蛊牌的纹路,与当年的线索完全吻合,足以证明,赤蛊部落,必定与当年父母被害一案有关,甚至可能是直接参与者。
这份发现,让师逸雅心底的恨意瞬间翻涌,指尖微微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却丝毫不觉疼痛。
她隐忍多年,布局多年,终于找到了复仇的线索,赤蛊部落,从此刻起,被她牢牢列入复仇名单,成为她复仇路上,第一个要清算的对象。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恨意与杀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包括身边的师隽雅。
复仇之事,凶险万分,她不能让师隽雅知晓,不能让她卷入这场血海深仇之中,只能将这份算计与恨意,悄悄藏在心底,暗中布局,静待时机。
师隽雅全然不知姐姐心底的暗流涌动,见赤烈离开,才从师逸雅身后探出头,看着姐姐清冷的侧脸,小声问道:“姐姐,方才那位首领,说的古蛊法和奇草,是真的吗?为什么不让隽雅去呀?”
她的语气里满是懵懂,没有丝毫不满,只是单纯的疑惑,在她看来,姐姐不让她去,自然有姐姐的道理,她只需要听从就好。
师逸雅低头,看向身边稚嫩懵懂的师隽雅,眼底的寒芒瞬间散去,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平淡地解释,却刻意隐瞒了背后的算计与仇恨:“那些不过是客套话,不可轻信。圣女殿的功法,是最好的,姐姐会亲自教你,无需去别处,日后再有部落首领邀你前往部落、许你好处,一律不准答应,都要先问过我,明白吗?”
她没有告诉师隽雅赤烈的觊觎,没有告诉她仇恨之事,只以最简单的话语叮嘱,让她远离是非,听从自己的安排。
在她眼里,师隽雅依旧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不该沾染这些阴谋算计与血海深仇。
师隽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抓住师逸雅的衣袖,乖巧地应道:“隽雅明白,隽雅都听姐姐的,以后不管谁跟隽雅说什么,隽雅都先告诉姐姐,绝不私自答应。”
她全然相信姐姐的话,姐姐说不可轻信,那便是不可轻信,姐姐让她远离,她便远离,没有丝毫怀疑,没有丝毫抵触。
在她的世界里,姐姐是绝对的权威,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她只需要乖乖听话,紧跟姐姐的脚步就好。
那份懵懂与纯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师逸雅的心微微一动,心底的恨意与算计,似乎都被这份纯粹冲淡了几分。
可随即,父母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她又狠下心,将这份柔软压下,复仇的决心,愈发坚定。
赤蛊部落,她绝不会放过,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她需要隐忍,需要暗中布局,需要借助师隽雅的天赋,一步步完成复仇计划,而师隽雅,只需乖乖待在她身边,听从她的安排,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庭院的回廊上,寒风依旧凛冽,师隽雅紧紧靠着师逸雅,满心都是安稳,全然不知自己身边的姐姐,心中已然布下了复仇的棋局,更不知方才那位热情的部落首领,曾觊觎自己的天赋,而姐姐在回绝拉拢的同时,已然将对方划入了复仇的死局。
她的世界,简单纯粹,只有修炼蛊术、保护姐姐这一个目标,所有的阴谋算计、仇恨纠葛,都被师逸雅挡在身后,她只需懵懂前行,听从安排,便好。
师逸雅走在身侧,一手被师隽雅轻轻攥着,一手自然垂落,眼底清冷,心中却已然开始盘算对付赤蛊部落的计划。
她要借着此次觐见的契机,暗中调查赤蛊部落当年参与谋害父母的证据,一步步蚕食对方的势力,为父母报仇雪恨。
这场看似平静的会面,这场不动声色的回绝,背后暗藏着师逸雅的精密算计与复仇怒火,而懵懂的师隽雅,全然置身事外,只知一心依赖姐姐,听从姐姐的所有安排。
庭院深处,其他部落的首领早已散去,只剩下两人的身影,在回廊下缓缓前行。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看似平静温暖,实则暗流汹涌。
师逸雅的复仇棋局,因赤蛊部落的暴露,又向前推进一步,而这场暗中的算计,无人知晓,唯有她自己,在心底默默谋划,等待着复仇之日的到来。
师隽雅依旧是她身边最纯粹的存在,是她计划里的重要一环,却也是她不愿让其沾染黑暗的软肋,这份矛盾与算计,将伴随着两人,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宿命。